没有了诸葛果的“束缚”,时间的齿轮再次迅速地转动起来,我在草庐中避世,断绝了几乎和外界的所有联系,鸿雁飞去又飞来,枫叶红了几度,桃花谢了又开,开始不知不觉已经多少年的春秋了。3XzJlD
唯一和外界的联系,是我的草庐门前,有时在夜里会悄悄摆上什么天材地宝,直到那次我故意装成已经入睡,实则一直藏在庐外的小竹林里,才发现原来是一名缺了一只条手臂的三十余岁的卸甲军人。3XzJlD
“在下曾经是姜维姜将军的亲卫,前几年被魏军斩掉了一条手臂。幸亏姜将军不嫌弃,将我收在宅邸,做些轻便的活计。这些东西都是姜将军偶然搜集到的,让老军在夜里没人的时候送过来。”3XzJlD
“没有,姜将军从来没对我讲过为什么。一次老军趁将军回成都的时候,忍不住问将军为什么不自己前去,他也什么都没说。”3XzJlD
“哦。”我收了道法,心里却还是抑郁难平,“他,好吗?”3XzJlD
爹爹故去之后,是蒋琬大人主政,然后又是费祎大人。这两位大人虽然是能臣良吏,总算维持住爹爹在时的光景。可两位大人都是守成之才,再没有北伐的心思了。“丞相犹不能定中原,况吾辈乎?”3XzJlD
伯约一直被他们压制,延熙六年他就已经升任镇西大将军,领凉州刺史。四年后又迁升至卫将军,和大将军费祎共录尚书事。延熙十二年,又被授予假节。但却是数年在陇西的羌胡中吹着塞北的风,每次领兵连万数都不到。3XzJlD
直到延熙十六年,费祎大人不幸被魏降人刺杀,伯约才终于可以一展拳脚。但是这个时候,魏国的内乱已经结束,而在蜀地...蒋琬费祎董允王平等爹爹旧时的班底已经相继故去。3XzJlD
然而...不行啊...天数早就不在大汉这一边了,他伯约的对手是比爹爹在时还要强大的司马家,而他连个稳定的后方都没有。陈诋与黄皓两人相继乱政...我相信他是知道的...爹爹曾说他是凉州上士,可以胜过马良...可是自从爹爹去后,小禅就废了丞相一职。作为主要统帅的伯约,没有人会允许他在插手政界。3XzJlD
可是他不能停下来,没有多少时间留给他了,再这样下去魏蜀双方的差距将会越来越大。打,或许会死;不打,坐以待毙。我理解他,但却也不免会为他悲哀。3XzJlD
一次...两次...三次...仿佛他不是在北伐,就是在准备北伐一样。然而...多少年过去了,即使战线比爹爹在时又推进了几百里,不断蚕食着陇西,长安依旧那么遥不可及。3XzJlD
即使他攻破了狄道三县,即使他击杀了徐质,熬死了郭淮,击败过陈泰,算计过邓艾。即使他在洮水大破王经,几乎将曹魏西线的兵力全部打空,他终于成为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将军,但他真的会为此高兴吗?3XzJlD
魏国太强了,西线的精兵被打光可以从中原调集,徐质、王经、郭淮、陈泰、司马望、诸葛绪…还有邓艾——那个对伯约来说宿命一般的敌人,一个人决策出错,还可以有其他的人匡正,即使邓艾提出过放弃整个陇西的下策,还是有像陈泰这样的将领否决。3XzJlD
而伯约...张嶷将军战死了,邓芝、马忠、句扶将军病逝,他的身边只剩下廖化和张翼将军这些反战的老头子了...朝中要不是黄皓那样的乱国之贼,要么是像谯周那样的当地士族,两派为数不多的共同点就是巴不得他早死...局面甚至比爹爹都孤单,他是在凭一己之力顶着朝野内外对抗当时魏国几乎所有的将才。3XzJlD
但我又能怎么办?我又该怎么办?从决定要重新成为符华的那一刻,我就已经是这个世界的旁观者了,我不可以...不可以...也没有资格去干涉。3XzJlD
我在翠屏山中有时也会碰见采药人,樵夫或猎户。在向他们提供暂时休息的地方和饮水后,他们也很乐意为我讲讲近来的时政。有人称赞伯约荷国之重,但更多的则是说他穷兵黩武。但毫无例外,他们都不得不承认至少在私德方面,没有人可以挑剔那个人。3XzJlD
据上将之重,处群臣之右。大汉实际意义上的全军统帅,他的私生活简直简朴的过分 ,在大大小小的官僚躲在后方莺歌燕舞醉生梦死的时候,他这位大将军却在陇西十几年如一日的吹着黄沙。或许...也只有他这个“异类”还把“兴复汉室,还于旧都”的口号放在心里吧。3XzJlD
那名老军不知不觉也已经白发苍苍了,走路也开始发颤,我恐怕他在夜里下山失足,便留他在侧屋待了一夜。我不禁想到...伯约也已经五十多岁了吧,而我还是维持着十六岁的面貌。先主在四十七岁遇见了二十七岁的爹爹,爹爹在四十七岁遇见了二十七岁的伯约...可伯约再也遇不到下一个人了。3XzJlD
夜晚,一阵风吹得竹林莎莎直响,传来一阵悠扬的琴声。“这是谁在山下弹琴?”3XzJlD
“回小姐...是姜将军,姜将军每次回成都的时候,都会拿着一把旧琴,在这翠屏山下弹奏。只是从不提上山。”3XzJlD
“是...是吗?”我知道他不愿意回成都,既是不想面对复杂的朝堂,也是想离开这个伤心之地吧。我靠着草庐的梁柱,泛着通红的双眼,回头盯着那支挂在侧壁的洞箫,却没有勇气伸出手,“我已经没有那个资格了。”3XzJlD
伯约...虽然面临着多重的倾轧,但他到底是大汉的大将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还是一个翩翩佳公子...我紧紧闭上了双眼,眼泪还是流了出来。我感激他的对我的深情,但却更加记恨自己,到底是我...先辜负了他,使他蹉跎一生。3XzJlD
已经拂晓了,琴声终于停了下来。我又停了将近一刻钟,才取下了那支洞箫,在草庐前面的那片能看到山脚的小空地上,将微微颤动着嘴唇贴了上去,断断续续地吹着不在调上的曲子。3XzJlD
第二天,那个老军醒了的时候,我还在那片空地上等着他。“烦劳告诉你家将军,行伍之中...千万要保重自己。”3XzJlD
但是...就像苍天不曾怜惜我爹爹一样,在洮水大捷之后,伯约便因胡济失期在段谷被邓艾击败。即使伤亡要远远低于魏国的洮水大败,在魏国司马昭公告的颁奖令中也仅仅只说是“斩将十数,枭首千计。”3XzJlD
魏国在洮水大败后可以在河南迅速组织起数万精兵,由晋公司马昭亲自带领增援。但对于地狭民穷的蜀国来说,段谷一败已经是家家举哀的地步了。朝堂和士卒的抨击也更加强烈,伯约引爹爹的先例,自贬三等。3XzJlD
再后来,又传来他提议“敛兵聚谷”的方针。我虽然不才,跟在爹爹的身边久了,对于军事方面的造诣未必会低于同期的谋士。一直以来汉中门户一直是按照王平将军步步为营的方针来防守,虽然稳固但牵制了大量的部队,敛兵聚谷几乎要放弃所有的外围防御,将魏军放进汉中,依托阳平关抵抗。然后凭借强大的机动部队——一战而胜。3XzJlD
我可以看出这种方案的优点,却也同样同样清楚这样做的后果,胜了倒也罢了...万一再有个闪失,伯约就将万劫不复。3XzJlD
然而,就在这份计划刚刚实行的时候,伯约就被黄皓逼走了,到了遥远的沓中去屯田。听说这件事小瞻也有参与...小瞻自小就不喜欢伯约,现在看来...怕是把我的“死”的一部分责任也算在他头上了。3XzJlD
“上天啊,我不求你可以保佑伯约旗开得胜,至少...请让他可以有一个体面的结局吧。”我是从什么时候...喜欢向这虚无缥缈的上天祈祷了。3XzJl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