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是诸葛果?”怀着复杂至极的心情从大将军府离开,我却遇到了另外的一个人,来人一派名士风范,峨冠博带,神情高傲,身边侍卫前呼后拥——是钟会,他怎么会认得我?3XzJlD
“传说能让姜伯约那样的人为你一生不娶的女子,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竟然还是一副十几岁的样貌。”我既然被认出了身份,我也没打算隐藏下去,清了清嗓子昂起头立在原地。钟会则带着一脸的玩味在我身周转了几圈,来回地打量着我。3XzJlD
我不喜欢被人用目光如此审视,尤其是像钟会这样的人,他给我的感觉太过危险,尽管相貌如玉,目光却阴狠而乖戾,就像是一只毒蛾一般。但是很奇怪,他的身上似乎有一种颇为浓重的香气...这个时候男子虽然有佩香囊的习惯,但这股香气未免有些太重了。3XzJlD
“诸葛小姐不要用这种这种眼神看我,我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令弟之死,实在与在下无关,连元凶邓艾已经被我拿下,也算是替令弟报了仇。”钟会驱散了身边的侍卫,来到了我身边,姿态放的极低,“在下仰慕诸葛丞相高义已久,今日得见诸葛小姐,荣幸之至。不知可愿意与在下一叙?”3XzJlD
随他来到了这座曾给我太多不美好的皇宫,多么华丽的宫墙啊,如今已尽随了他人的姓,钟会将我带到了他所在的宫殿。随后便称自己有事先行告退片刻,我恐怕他生些什么龌龊的心思。将这所室内整个检查了一边,随后又在暗中发动了术式。3XzJlD
“让贵客久等了。”我转过身,眼前的人却是一个挽着长发的...女子。3XzJlD
“你...你是钟会?”那名女子穿着一席淡蓝罗衣,略微施了些粉黛的脸上白皙非常,和明亮鲜艳的红唇交相衬托,她的瞳色就像两颗琥珀,像野狼一样,在柳叶似的双目中透露出一股狡黠的感觉。3XzJlD
“不错。怎么,没有想到吗?”似乎是在炫耀一样,那名女子冷艳的笑道,将自己婀娜的身段在我眼前展示了一遍,“我知道姜伯约想做什么,他也知道——我知道他想让我做什么。”3XzJlD
“你知道?那为什么...”钟会始终是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眼神,而我却有些难以抑制自己的困惑。3XzJlD
她凑到我的脸前,在我的耳边像是在挑衅又像在宣誓主权一样咬着字,“因为——爱啊。”3XzJlD
“爱?!”难以想象这种词居然会从钟会这种人嘴里说出来,还是...对伯约,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爬上了我的脸庞。3XzJlD
“怎么,不相信吗?”她似笑非笑地倚在榻上的扶手处,语气诱惑,对我讲起了名为钟会的那个人的故事。3XzJlD
“我爹钟繇在七十多岁的时候才有了我这个女儿,说出来几乎没人会相信对不对。因此,从小我就没有被他们看成是我爹的亲生女儿过。娘亲明明是一心一意的在侍奉着我爹,她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最温柔的女子,无论如何都会保护我。可是这样的女子,却要数年如一日的遭受着不属于她的罪责,最终含恨而逝。”3XzJlD
“从这方面讲,我真的很羡慕你,诸葛果,你有一个完美的父亲还有一个贤达的母亲,在你从小的世界里,所有人都是爱着你的。而我,没有一个人会爱我,偏偏上天又给了我一副早慧的头脑,我至今记得那些自诩名门高士的丑恶嘴脸。即使我除掉了所有知道我真实身份的人,以男子的身份踏上政坛,依旧没有人瞧得起我。我是没有见过光明的人,阴谋与诡计是我得以生存和晋升的唯一依靠,仇恨是催逼我一步一步向上爬的食粮。我就是要一步一步地向上爬,要那些曾经嗤笑过我的,要那些高高在上的伪君子们死得比谁都惨。”3XzJlD
“但越是在这暗无天日的深谷中,我却越希望有一束白月光可以照到我...我曾以为夏侯玄是那样的人,也曾以为嵇康是这样的人。事实上他们不过是一群碌碌无为的,徒有虚名的鼠辈!本来我以为我的一生也就这样了,晋公对我...也还算不错,虽然那种阴狠歹毒的心性我看不上。我承认他有无论野心还是手段都要比我强几分。像我这样的女子,不会去跟从一个连自己都比不过的人,凭什么要我去当他们的附属品,像我娘亲那样被用完之后想丢就丢?能够征服我的,要么比我狠,要么...”3XzJlD
“可是啊,天让我在这里遇见了姜维,本来我也只当他是个不输于我的人才。要是他战死沙场或者安心投降,我反而只会觉得有些可惜。”钟会的眼神越发迷离,脸上泛着病态的潮红,“可你知道吗,他居然敢诈降于我。虽然立下灭蜀这样的大功,司马公也不会容我功高盖主,他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毅然决然的抛弃了自己的一切。”3XzJlD
“为了另一个人的遗愿,搭上了自己的一生。天真,太天真了,然而竟然真的有人可以毕生都维持着这种天真。我很惊奇,一个武将居然在音乐和为政上都有如此高的造诣,按照中原的名士,像夏侯玄和诸葛诞那种人根本比不过。按他的本事,不管在哪里都可以谋到一个荣耀流芳,一世长平的高官厚禄。或者他只需要稍稍放弃自己的底线,做一个宠臣也未尝不可,刘禅在朝中最缺的不就是这样一个没有根基的代理人吗?他只需要退一步。”3XzJlD
“可他没有,坚持了一生都没有对不起过他的丞相。我所希冀却不曾或不敢拥有的品格,那就像是一束无暇的月光,对于我这种见惯了黑夜又有着莫名憧憬的人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这种感觉...太令人着迷了,可遇而不可求。难怪那位眼高于顶的东乡公主也为他错付一生。”3XzJlD
“你就没考虑过...这样做的结果?”我的心里越发地不是滋味,曹绫...早知如此...3XzJlD
“或许会死,不过就算如此,能和他死在一起,在他的一生和他的人格升华到极致的一刻陪他一同赴死,我钟士季也不枉此生。千载之后的史书里我的名字也将紧紧和他联系在一起。而作为早已经“死”去的人——果小姐,他与你只不过是风马牛不相干的陌生人。”钟会的嘴角微微勾起,最后将中指贴在了她的明艳的红唇,眉眼和语气都带着一种嘲笑,“虽然年纪是有点大了,不过本小姐不在乎。”3XzJlD
“即使事情成了,他也会杀了我吧。不过关于这个我想和你做个赌注,果小姐。”3XzJlD
“什么...赌注?”我惊讶于她的坦率,却也有一丝隐隐的不甘心。3XzJlD
“你见过...飞蛾会拒绝火焰吗?”钟会拿起几案上的犀角杯,在离口还有一个多手掌的半空将酒缓缓倒入嘴中。3XzJlD
我的喉头在颤抖着,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当年我可以和曹绫拔剑相对,可以义正言辞毫不遮掩地叫她不许觊觎我的伯约,可是如今...我还有脸再对钟会说出这句话吗?3XzJlD
“你要我做什么?”我收敛了神色,把话题转到了最初。3XzJlD
“切,无趣。”钟会却像是突然之间没了兴趣一样,又端正地坐了回来,一字一顿,“我要你离他远一点,他不属于你。”3XzJlD
“果儿...等这场北伐结束后,我就归隐山林和你在草庐中了却残生...”记忆的残片还在脑海中回响,他才刚刚答应过我,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拒绝道,“不可能。”3XzJlD
“不可能...哈哈哈...哈哈哈。”钟会在癫狂的笑声中站起身来,一步一步地踏到我的身边,端详着自己纤细的右手,用着一副轻蔑的语气,“你配吗?”3XzJlD
随后,一声狂风骤雨般的耳光打在我的左侧脸颊上。我素来体质虚弱,又猝不及防。差一点就栽倒在地,可我只是默默地捂住了又烫又疼的左脸颊,连一丝反击的想法都生不出来...就好像这是我该受的。3XzJlD
“果然有愧于心吗?”她维持着高高在上的姿态,再度审视起了自己刚刚所用的右手,顺便睥睨着如今显得很狼狈的我,“我不屑于直接对人动手,但因为这一掌不是为我自己打的,而是为那个人讨回这么多年的一点微不足道的公道。”3XzJlD
“也许...不,是一定。在他心里,此生最大的幸运就是遇见了他的丞相和你;但在我钟士季看来,他一生不幸的根源就是遇见了你们诸葛家的父女。”3XzJlD
“诸葛家的父亲,给了他国士一般的知遇,却又给了他连神明都无法完成的目标;诸葛家的女儿,让他尝到了情爱的滋味,却让他一辈子求而不得。”3XzJlD
“你们一个个把自己放在道德的高地上,心安理得地将最悲惨的末路推给他,你们真的就那么干净吗?伪君子。”3XzJlD
我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这座宫殿的宫门,想来应该充满了落荒而逃的狼狈感。我看着头顶依旧阴沉的天空,失声痛哭,“爹...我到底该怎么办?”3XzJl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