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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身成佛义 其八

  命莲横眉冷目,全然不似在对将要重新共事的同僚说话,忠行怀疑着他发言的可信度,生怕满仲一旦松手,神奈子便会将他救走;虽然目前命莲与广贞的身体中都被种下了阻碍灵力运转的符咒,但一旦放任他自由会发生什么,忠行难以预估。3XzJoU

  “放手吧,”神奈子插话,“在你们做出我难以容忍的行为之前,我不会动手。”3XzJoU

  被一位以女性形象示人的神明吆来喝去,不得不全盘接受,令满仲极度愤恼,但他仍然制住脾气,以大局为重。命莲重获自由后果然不走,转向博雅:“幽幽子的尸身是由一位名叫‘小野塚小町’的女子负责掩埋的,所以究竟埋在哪里我并不清楚。若有缘分,你自然会见到她。”3XzJoU

  为何忽然交代这种事···生怕之后没机会说出来吗?箱子万分疑惑;心中有种不祥预感。3XzJoU

  “杀亲之仇,不共戴天!”命莲咬牙道,“八部的诸位,我受亲情迷惑才踏入歧途,现在我要亲手复仇,以此证明我无意与八部为敌。之后能放我离开么?”3XzJoU

  纵然说着类似承认错误的话语,命莲神情中却并无服软之意;箱子与他相处多时,看得出那是命莲已经下定决心要做些什么的眼神。他果然还是没能从仇恨中走出,认准了要复仇吗?之后便与我一同远走高飞?他是这样打算的吗?八部因为见证了华莲死去,此行算是不无收获,便好回京复命——同时满足了最多方势力的需求,确实是当前的最好选择。3XzJoU

  “我认为这不是难以接受的结局。只不过你复仇之后回到八部,获得赦免甚至加官进爵的可能性都会增加。像你这样的青年才俊,八部没理由不加以重用。”忠行继续劝说。3XzJoU

  估计八部现在不会对自己动手,箱子干脆落地来到命莲面前,再度试图挽回命莲的心:“命莲桑,八部的手段你必然比我更了解,当天在惠林寺,这个人在屋外挥动剑气偷袭你时,下手可曾有过半点犹豫?若非反应迅速,你恐怕早已命丧当场了。他们会追击数百里到这里抓捕你,就说明当形势完全被他们掌控时,他们不会对你善罢甘休。相信敌人会网开一面是最愚蠢的事···你难道还没认识到吗?”3XzJoU

  “迦楼罗,麻烦你闭嘴!”忠行皱眉,“你曾协助妖人入侵京城引发骚乱,念在你没有更多恶行的份上,今天对你不会多加追究,你便自己走远,别再在这里扰乱局面。”3XzJoU

  “因为我和你们不一样···你们只想着如何保证任务完成,回京复命时保住自己的地位,完全不考虑他的处境与心情,但我只想让他在将来不留下遗憾,仅此而已!我确实在京城作过乱,但那又怎样?我没有杀过人,只是坐在皇宫附近,就被你们的人差点砍死。究竟我做过什么难忍之恶,才让你们视我若眼中钉,屡次伤我?在神明面前不要欺人太甚!你们要保住职位,难道我的命就不是命,我珍惜的人就不该拥有自由的人生?看在命莲桑的情面上我不追究,但你们若要将此当作我软弱可欺的理由,我会让你们知道我暴怒时的模样,明白吗?”3XzJoU

  箱子戟指忠行一顿痛斥,将多日来的憋屈怨愤暴风雨般倾泄而出;她缺乏梳理的银色长发或分叉或并拢,蓬松地蜷曲着,随她暴走的情绪抖动,令她看起来像只展翅示威的幼鹰。忠行是德高望重的长者,代表八部整体颜面,如今却被一位外表不超过十五岁的少女指着脸斥责,满仲首先按捺不住,催动灵力自手腕经脉处激射而出;化掌为刀不是他惯用的战斗方式,但近距离作战并无问题;箱子也逼出气刃,咬牙怒目,在仇人面前寸步不让,只怕下一刻两人便要决出胜负。3XzJoU

  “都安静下来!”神奈子稍一顿足,一座石碑于两人之间破土而出将他们隔开,“你们曾经有什么仇怨,都与此刻无关!让命莲自行决定去留,然后平息事端。”3XzJoU

  实在为难。听起来,箱子曾经在京城捣过不大不小的乱,因此被八部追击;为了排除潜在威胁八部下重手也不能说是完全错误,上次莲子与命莲回神社时对八部的前辈们赞许有加,也令神奈子认为这群人至少在任务之外是相当和善的,且具备绝大部分官僚都不拥有的“平等观念”,他们会对资历尚浅的莲子与命莲多加关照,毫无前辈做派,这在神奈子的观念中是极大加分点。至于任务中双方站定立场互相攻击,这便不是能用道理轻易辨明的了。双方谁都没有罪孽深重到需要神明出手惩戒的程度,箱子看起来更无辜些,但她袒护的华莲则身负血债累累。3XzJoU

  “命莲,你的心愿便是报仇后离开对么?”神奈子再度确认。3XzJoU

  “是的。”3XzJoU

  “那么八部便应听从他的心愿!”神奈子转向忠行,“你们相逼太狠,不宜把事做绝。”3XzJoU

  “只要阿修罗能够伏法,我们可以接受。”忠行点头。3XzJoU

  这确实是目前看来所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命莲若亲手复仇,八部便无法生擒阿修罗,但在神明旁观下无法要求更多,若广贞还能说话,或许她会有更妙的计策,光凭忠行一人实在难以做到更多。不过命莲离开盛持寺的契机,似乎是不忍心看幽幽子遗体惨遭解剖——那么他就算杀死阿修罗,又会甘心将其尸体留给八部研究吗?箱子说的没错,忠行更关心的是自己与同僚们回京后能否顺利交差,而非命莲真正的心意,但谁不是站在自己的立场上考虑问题呢?3XzJoU

  双方暂时达成了妥协,那么进一步推进事态的关键便在于如何达成复仇了。绝不能将八部带到神社去找华莲,那样会给莲子的现实生活带来影响,就算她某天打算离开八部,也不是现在。那么便只剩自己或箱子回神社去将华莲带回来了吗?箱子向着华莲,让她执行这任务不太现实。3XzJoU

  神奈子自己返回神社通知华莲的话,则势必要用强制手段带她来——她不清楚华莲此刻身体如何,若依旧重伤昏迷,将她带来此地的行为无异于送羊入虎口。华莲确实犯下了应当用生命偿还的恶行,但趁她昏迷将她推进火坑的行为是否···3XzJoU

  “神明大人!事先说清楚,我是绝不会把她带来这里的,若您执意要‘公平行事’的话,我也只能先您一步将华莲姐姐带走···既然被封印在这具身躯中的您无法追赶我的速度!”3XzJoU

  神奈子皱眉看向箱子;她也不知是否该更强硬一点,作为神明被拜托后贸然插手,却没料到此事极度错综复杂,让她被人情夹在当中,左右为难。箱子横眉冷目,显然是打算死保华莲了;对她剑拔弩张的敌意八部同样极度反感,迫于广贞被附体又无法当面制裁她。3XzJoU

  “箱子,听神明的话,去将华莲带过来。”命莲忽然发话了。3XzJoU

  “命莲桑!”箱子闻言眉角下垂,绝望爬上脸颊,“这便是你深思熟虑之后的决定吗?请再慎重考虑我的提议!不要与他们妥协,你的人生该由你自己掌握!此事还有蹊跷,你可以跟华莲姐姐再细谈的!她并不是蛮不讲理嗜血好杀的人,你也清楚!再给她个机会不好吗?3XzJoU

  “我只是···不想让你在以后的人生中怀有遗憾啊。”3XzJoU

  说着她鼻腔一酸,没来由的悲从心中来。想到自己一直忠心地跟在命莲身边,既为报恩,也为让自己收获内心的“安宁”,逐渐就成为了无法相互分离的存在。那时箱子曾认为自己找到了可以珍重的人,已经完全了解了这个人的心,因此一旦二人出现意见分歧时,她格外心酸——或许自己低估了双亲在命莲心中的重要程度,劝他与灭门仇人和谈显得有些隔岸观火,但以命莲的理智程度,他早该意识到此事中的蹊跷之处才对,箱子本人也已经数次提醒,他为何就置若罔闻呢?良药苦口,忠言逆耳,就算是命莲也难以抑制愤怒挟持理智么?他真应该冷静下来···3XzJoU

  “带她过来吧,箱子。你帮过我那么多次忙,这次也劳烦你了。”3XzJoU

  命莲语气平静,并不像被仇恨驱使行动的人。不知为何,箱子从他的言行中读出了一丝古怪来。他确实在打算复仇吗?难道他另有图谋?譬如找来华莲再一起与八部对峙,说服神奈子镇压这群人?对啊,我早该想到的!命莲桑比我机智多了,他应该早就想到了完美计策,迫于形势不能明说罢了!那我便将华莲姐姐带来···?她失血过多,真能清醒着来现场吗?3XzJoU

  “不用麻烦了。你们在找我对吧?我已经来了。”3XzJoU

  这个声音···是华莲姐姐?她竟然自投罗网了?箱子大骇,回首望去,只见华莲正身着单衣站在雪地中,颈部缠绕着浸透鲜血的白布,神色疲惫,正稍稍弓着腰呼吸。3XzJoU

  “你怎么自己来了!”箱子慌忙展开风翼飞到她身旁,随时准备用风墙阻挡八部突袭;然而诸位部长见华莲竟自投罗网,各是惊诧,一时间谁也没说话,唯有绵月广贞按捺不住心喜,在神奈子耳边不停自言自语。“她来了呀!太好了,这下可省得我满世界去找呢!”3XzJoU1

  这两人绝对有私仇吧?神奈子暗自琢磨。不过八部与逃犯有仇也挺正常,他们只要保持克制,按照约定的让姐弟自行了结仇恨便好。3XzJoU

  “华莲姐姐,你是自己走过来的?”箱子心疼,“为什么不好好养伤?这里太危险了。”3XzJoU

  “我确实做了难以挽回的事,因此只能由我亲自为此事收尾,”与箱子交流时华莲稍稍收起冷若冰霜的神情,微笑着拍了拍她头顶,“惹了祸就该自己承担呢。”3XzJoU

  “可这些人都希望你死,就连神明也打算袖手旁观——”3XzJoU

  “就连命莲都想杀我,别人会这么想是理所应当的。事到如今我也是罪有应得。”3XzJoU

  “你就不为自己辩解几句么?命莲桑绝非蛮不讲理的人,只要你能说出理由,他会平息怒火的。你们是血脉相连的亲人,就算发生这种事,也该想着设法疏导化解仇恨啊。”3XzJoU

  “如果亲情真能令人忍耐乃至接受所有纷争,我们早就团聚生活在一起,而非各奔前程了···”3XzJoU

  虽然心系命莲,箱子却立场分明地站到了华莲一边。在她看来就算华莲恶名在外,杀人如麻,依旧是可信赖可交心的对象,比蛮横地排除所有威胁的八部可亲无数倍。表面上选择重回八部的命莲已经变成了相对陌生的模样。3XzJoU

  “命莲,时机到了,兑现你说过的话吧,”忠行神情凝重,“我会坚守承诺,只要能杀死阿修罗,此行便不算毫无收获,我们会放你与迦楼罗走。将她的尸体留给我们带走就行。”3XzJoU

  命莲环顾四周,捡起被神奈子揉成“纸团”的满仲佩剑:“我想要亲手杀她复仇,但缺少锐器。请神明大人将这把兵器复原,借我一用吧。”3XzJoU

  “···”神奈子瞥了命莲一眼,食指点在剑刃上,令其恢复原状;看来她是凭脑海中记忆进行修补的,细节上与佩剑原本的模样有所不同,但这已无所谓了。命莲拂过其表面狭长的放血槽,感受剑身轻灵坚韧的质地,面露释然之色。虽然没法像满仲那般令剑身缠绕黑红色剑气,但用来报仇已经足够了。3XzJoU

  “你要用剑杀死我吗?”华莲冷冷质问,“我还很虚弱,你有很多办法空手杀死我。”3XzJoU

  命莲并未回话,环顾四周,忽然提议道:“麻烦格外都离远一些。神明大人,能制造一个相对封闭广阔的场地来吗?报仇之前我还有点话想向她问清楚,这些话我不想让别人听见,可以帮忙吗?”3XzJoU

  “等等!”满仲提出质疑,“你想趁机带她逃走?想愚弄我们吗?”3XzJoU

  “各位可以在一定距离之外远观,见证我复仇的经过,但我确实不希望对话内容泄漏。忠行前辈,能稍稍减轻对我经脉注下的符咒压制吗?到可以御使这把剑的程度就行了。”3XzJoU

  命莲的请求确实太像想要带华莲逃走,忠行不敢轻易答应;命莲只能劝道:“若信不过我,前辈可以提前准备那门能将人定在半空的阴阳术,这样我便插翅难飞。”3XzJoU

  “可还有她在,”忠行指向护在华莲身前的箱子,“你们二人若有别的诡计,光凭老夫一人难以应对。”3XzJoU

  “箱子,这件事你别再插手了,让我完成心愿吧,”命莲吩咐道,“去跟神明大人在一起,离远些。”3XzJoU

  “命莲桑,我已经重申过很多次希望你冷静思考了,如果你听不进去我就再说一遍——”3XzJoU

  “我很冷静,”命莲皱眉,举剑直指横眉冷目的华莲,“你也失去过至亲,知道那是什么感觉,那么便不该三番屡次劝我‘宽宥’才对!岂有饶过灭门仇人的道理!”3XzJoU

  “就是这样,命莲!”华莲不怒反笑,“将你的满腔仇恨发泄出来···别像圣人般约束自己!”3XzJoU

  为什么···这两人连一点“沟通”都不尝试呢?因为杀亲之仇是世上最不可原谅的?可你们已经是圣家仅剩的两人了,再亲手杀掉姐姐,命莲桑不就孑然一身了吗?心怀慈悲的他可以度化别人,自身却无法超脱仇恨吗?华莲姐姐似乎不想反抗,那么木已成舟了吗?命莲桑说要单独再问她一些事,这其中是否会产生转机?3XzJoU

  箱子来回打量针锋相对的姐弟二人,实在不知该如何劝说,只能将希望寄托于命莲要私下说的话上。他总是能在一片迷茫中找对方向,做出旁人一时无法理解,最后却会心服口服的决定。3XzJoU

  箱子不情愿地来到神奈子身旁站好;华莲这才察觉了异样——绵月广贞仪态与以往判若两人,她被神明附体了?之前究竟发生过什么?虽然是打算着偿命才前来的,看到绵月广贞的脸时她诸多新仇旧恨一并涌上心来;就算要死在命莲手下,她也想先向广贞报仇。但以现在她的身体状况无法办到,只能留作遗憾了。也罢···既然要葬身于此,何必再挂念身后事。3XzJoU

  神奈子高声喊道:“既然命莲这么说了,我们无关人员便退场吧!将家事留给他们自己解决。”3XzJoU

  说完她在广贞经脉所能承受的范围内催动灵力,瞬间令地面隆起无数石柱,在雪原周围筑起乱石嶙峋的高墙;忠行席地而坐,开始输出灵力构筑地气锁,在神明的住持下他难以要求更多,只能寄希望于命莲是守信之人,否则就算他们逃跑时被地气锁束缚,有神明相助他们多半可以乱中脱身。说到底神明能心平气和地听凡人争斗这么久已实属难得了,就算她要偏心帮助对方,八部也只能尽量减少损失。3XzJoU

  将希望寄托于她能始终保持中立,再防范命莲逃走吧。3XzJoU

  不过片刻,这片信浓大町南方的雪林已然化作御柱林立的神明降临之地;神奈子稍一顿足,令脚下土地如雨后春笋般突起,带上箱子一起升入五十丈高空,姐弟二人在下方御柱环绕间的身影已如虫蚁般难以辨认,无论他们在战斗前说什么,众人都无法听清。八部亦被神奈子送上相同高度,两批人在不同方位密切关注着下方发生的动向。3XzJoU

  “命莲桑!”箱子将双手围在嘴边高声向下方呼喊,“请你冷静!好好跟她谈!”3XzJoU

  “我猜他也有这打算,”神奈子低声插话,“不过父母被杀后他的反应是人之常情。当心中为最坏情况做好准备,便时刻有机会迎接惊喜吧。”3XzJoU

  “您届时一定会帮忙的对吧?作为神明不要独善其身!”箱子言语间毫无敬畏神明之意,先前交涉期间发生的一切令她对神奈子的立场产生了质疑。她并不需要被人情束缚的“公正”神明。3XzJoU

  “嗯。不过说到底,还是看命莲怎么选。”3XzJoU

  所以圣命莲,品行高洁的你究竟会做出怎样的选择呢?3XzJoU

本章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