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子见事出突然，纵身跃下；就连为追捕命莲而来的诸位部长见状，亦各自心情复杂。忠行不顾局势可能反转，立刻为广贞的经脉解除封印，方便神奈子离体；神奈子施展灵力令御柱降回地面，众部长一同赶到命莲身旁。3XzJp3
“正好被洞穿心脉，救不了。”广贞查看尸身后汇报。3XzJp3
满仲面无表情，从命莲胸口拔出佩剑，却没有清理其上沾染的血污，直接收回鞘中。赖光跌坐在地，摇头慨叹；博雅直接走到远离人群处，掩面垂泪。忠行紧皱白眉，打量着命莲逐渐失去体温的尸身，沉默不语。3XzJp3
适才在御柱顶端，他看到命莲冲到华莲身前，即将一剑刺进她心脏时，却忽然御使剑身调转方向，飞入华莲手中，并迎着剑尖撞了上去。口口声声说要报仇的他，最终却选择死在姐姐手中，他究竟在想什么？想以此举警示她么？他临死前说了什么？3XzJp3
忠行转眼望去，只见是箱子正在对自己说话。她眼角含泪，却压抑着悲伤，尽量面无表情地问：“你们真的没有办法救命莲桑了吗？”3XzJp3
“你不是神通广大的阴阳师吗？有没有办法为他招魂，再附着在身体上？就像霍青娥对都良香做过的那样。一定可以吧？一定有办法吧？”3XzJp3
忠行亦未曾想过，抓捕命莲的行动竟会以这种结局落幕。八部纵然对命莲的人品素有了解，却未敢彻底信任并放过他，才令事态发展到无可挽回的地步。为排除潜在威胁，八部追捕命莲固然无可厚非，但命莲的品性超出了所有人预料···他在以死反抗这个非黑即白的世界吗？3XzJp3
“那么你们追捕的目的已经达到了！”箱子明显压抑着怒火，“能请诸位官大人高抬贵手，放我们走了吗？我和她确实是你们通缉的重犯，但现在还想动手的话，我绝不会退让！”3XzJp3
广贞话音未落，便被忠行插话打断：“命莲已经离世了。死者为大，将他交给亲友安葬吧。”3XzJp3
“贺茂前辈！我们还在执行任务，就算迦楼罗相对无辜，阿修罗可是近在眼前，当真不想办法将她捉拿归案吗？”广贞提出质疑。3XzJp3
“以后还有机会。既然做出了杀光亲人这种心狠手辣的事，八部肯定有机会再与她交手的···”3XzJp3
再度以雪凝聚成身躯的神奈子，此刻也站在命莲尸身旁，一言不发，神像般守护着圣姐弟。忠行始终未曾知晓这位神明的真实身份，但从言行看来她是位不崇尚暴力的公正神明，倘若阿修罗继续为非作歹，她再不会对她有所偏袒。以后应当还有机会，但今天不行。3XzJp3
再者，如果命莲引剑自戮的目的真如忠行猜想那般，或许···该给阿修罗一个机会。3XzJp3
“命莲死前说了什么？他为何要自杀？”忠行忽问，“我们需要回程报告。”3XzJp3
见华莲依旧伏尸啜泣，撕心裂肺，忠行愈发于心不忍。虽然抓捕逃犯是八部的重要职责，但此刻在他心中，对命莲的同情与对此次行动的反思占据了上风。3XzJp3
“神明大人！”忠行朗声道，“八部对此事的发生也有一定责任，于情于理都不适合久留了。既然阿修罗哭得如此悲痛，我认为命莲在她心中确实非常重要。若您有心，便请对她进行教化，让她从此转变心性；但如果她冥顽不化，也请您在下次八部遭遇她时，不再对她有所偏袒。3XzJp3
“倘若，她是连至亲用死都无法感化的无可救药之人。”3XzJp3
他看见神奈子朝自己微微颔首，便下令道：“任务完成，现在我们去找莲子吧。”3XzJp3
满仲搀扶着赖光先行启程，博雅吹奏龙笛为友人送行，忠行满怀惆怅，低头走路，而广贞则心有不甘地多看了华莲好几眼，万般无奈下才随队离开。很快御柱林立间便只剩下三个人。3XzJp3
“神奈子大人，”箱子抬头问，“你也没有办法么？将他的灵魂召回附体···”3XzJp3
“如果可行我自然会做的···但我并没有那种本事。”神奈子摇头叹息。3XzJp3
神奈子并不像霍青娥那般有转移他人灵魂附体的能力。这具躯体已经失去了承载人的能力，自然死亡了。寻找他人躯体夺舍，也不是神明与命莲会做的事。最重要的是——3XzJp3
神奈子能看见命莲的灵魂站在两位正为自己悲痛的女子身旁。3XzJp3
——要我向她们转告什么吗？神奈子试图用手势向他问话。3XzJp3
然而命莲只是将食指竖在唇前，示意请她保密，随即拍了拍箱子头顶，向姐姐合十行礼后，便不再有所眷恋，灵体独自飘向远方。3XzJp32
——他死而无憾么？他想以此感化冥顽不化的姐姐么？3XzJp3
神奈子自认为在一年前的家宴上就看懂了这位年轻人，但当他真做出此等善举时，神奈子发觉自己终究还是低估了他。3XzJp3
——可你就如此确信自己的牺牲不会白费么？认定她一定会痛改前非么？3XzJp3
未来将会发生什么，神奈子无法预料，但若华莲依旧我行我素，她便不会再偏袒华莲半分。3XzJp3
“那便只能将他送回家中，与他父母合葬了。华莲姐姐？”3XzJp3
箱子想提醒华莲不要过度悲痛，这才发觉情绪崩溃的她已经伏在命莲胸前失去了知觉。3XzJp3
莲子垂首道谢，病榻旁一轮连连摆手：“当时安倍部长和其他朋友都在，我们俩仅是稍稍旁敲侧击了他而已。以命莲的机智，就算我们不提他也应当早想到这条路了。”3XzJp3
“我们根本就没帮上什么忙嘛，最后他带着妖怪们飞到不知何处去了，我们既然先到一步，他便更不会来神社求助了。或许他就远走高飞了呀。”说完金时将史绪手制的柿子干抛进嘴里。3XzJp3
莲子强颜欢笑：“但愿他能一帆风顺吧···毕竟他没做过什么坏事。”3XzJp3
神奈子早晨接到箱子求助离开，晴明等人接近午时造访，而现在冬日西移，阳光已然泛黄，诹访清朗的雪后晴空即将没入没入黑夜——神奈子却仍未归来。她未能快速将命莲救出，说明确实出了意外。倘若八部与她起了争执，最后双方大打出手···神奈子认真应对的话，八部不是她对手，所以能将她拖住这么久的原因，只能出在命莲身上了？姐弟二人反目成仇，之后事态向无法预料的方向发展，令神奈子难以凭武力解决问题。那么···命莲可还安好？3XzJp3
扇门忽然打开，站在门口的竟然是莲子的母亲八坂氏；她看见金时与一轮，微笑着打招呼：“二位也是莲子的同僚吧？在和莲子拉家常吗？”3XzJp3
两人应声而起，一同行礼。一轮见她和眉善目，便立刻搭话：“您是莲子的母亲，八坂桑对吧？我们中午来到神社，一直没见到您。是出远门了吗？”3XzJp3
“去找医师给莲子开点药方，被熟人挽留做客了，所以现在才回来。”亚子举起手中药壶示意。3XzJp3
两人迅速离开病房，亚子关闭扇门，确认他们走远后，方才压低语声说：“命莲死了。”3XzJp3
此讯于莲子无异晴天霹雳，她上身一颤，直觉神志几乎要从天灵处逸出；她挤压眼眶，拼命回神后方才问道：“你说什么···命莲死了？究竟发生了什么，神奈子大人？”3XzJp3
神奈子将这一日间发生的种种冲突经过向莲子描述了一遍，最后说道：“八部离开后我们将命莲的尸体搬到他家中，与他父母合葬，修建墓碑之后，我又在命莲家中停留了些时刻，待箱子姑娘将华莲安顿好后，确认她精神状态正常，方才离开。”3XzJp3
圣命莲确实已经去世了。从神奈子眼神与说辞中莲子确信了这件事。她呆坐多时，泪水顺脸颊缓缓淌落，沾湿了被褥。上次见面还是在盛持寺吧？那时她因赖光与妖忌和博雅起了争执，使八部一直以来看似牢不可破的友情产生裂痕而心累，产生了辞职回乡的念头，便拉着命莲吐露心声，她没想过那时的命莲心境比她更为忐忑，还以为或许有机会说服他一同回乡。目送他劫走幽幽子的遗体，莲子未曾预料到，那一别竟成永远。3XzJp3
“神奈子大人，你真的没有任何办法挽回他的生命了吗？”落泪多时，莲子哽咽中问道。3XzJp3
“我们都未曾料到最后他竟然会选择自杀。剑刃准确插穿了心脏，神仙难救，至于招魂附体之类的办法，我不会，阴阳师那边也表示无能为力。华莲第一时间打算用自身特殊的血帮助命莲愈合，不过为时已晚了。”神奈子摇头叹息。3XzJp3
莲子记起去年两人在神社中参加家宴时，神奈子观察命莲后得出的结论。3XzJp3
“内心深处有自我否定，自我毁灭的倾向存在。这种倾向往好处引导，是舍身取义，立地成仁的觉悟。”3XzJp3
与二神全面解除误会后，莲子还就这句话质疑过神奈子，问她既然看人如此透彻，那为何会找到一位骑在她头上作威作福的幼女为伴；那时神奈子脸色青白相间，想要为自己作为神明的尊严辩驳，却全被莲子一一奚落回去了。时至今日，莲子方才感叹为神明的远见喟叹。3XzJp31
“神奈子大人，我···有点厌倦了。”沉默一时，莲子忽然说。3XzJp3
“命莲没做过坏事，因为对八部的某些做法反感，便自行离开，未曾惹是生非，却被一路追捕到家乡，最终被逼自尽···前辈们与他相处多时，对他为人心知肚明，为何非要穷追不舍呢？”3XzJp3
“站在他们的立场上是难有资本轻信的，一步算错，步步受制···从事后角度看，他们确实反应过度，但我觉得这也算是他们履行职责的表现吧。算是凡人会犯的错误，虽然间接导致命莲的死，但实在无法苛求太多。3XzJp3
“我虽然亲自与八部交涉了很久，但命莲与箱子都很默契地没有抖露过我的真实身份，所以你的仕途应当不会受影响。我附在人体中，你师父的灵视难以看清我真面目，所以你若想跟他们回京城也没问题。自己决定吧，莲子。在我看来，你太师父是个不错的人。”3XzJp3
至少在神奈子亲临现场试图解决纠纷的这段时间内，她所见证的贺茂忠行是位坚持原则，手段不凡，并且在执行任务之余懂得适当退步，给他人机会——有这位老人存在八部的路便很难走歪。而绵月广贞则表现出了极端犀利的应变与近乎天才的想象力，她代表着八部这个团体的智慧，拥有她，想必八部能妥善应对各类突发事件和敌人。总之这群人给神奈子留下的印象不差。3XzJp3
“嗯。莲子只要选择最让自己舒心的路就好了。”神奈子轻拍她肩头，安慰道。3XzJp3
“对了，神奈子大人自己一个人先回来了吗？太师父他们人呢？”3XzJp3
“他们临走时说要找你，应当正朝神社进发。不过他们走的路线稍有偏差，加上队中有伤员，脚程肯定不会快。我就提前一步飘回来啦。”3XzJp3
莲子转眼望向窗外，沉默片刻，叹道：“我得找机会去拜祭他。等太师父他们到达神社，宣告命莲的死讯后，我便提出请求然后出发。我本想帮他摆脱困境，却只能在病榻上等来这消息···”3XzJp3
“啊对了。命莲还躺在他姐姐怀中时，我看见他的灵魂了。他对姐姐做了个合十的动作，然后逐渐飘远了。我认为，他确实是打算以此举度化姐姐。不过效果如何就很难说了。”3XzJp3
就算华莲姐姐本质不坏，命莲也无需付出生命代价点化她吧？他为何会做这种傻事···3XzJp3
这像是命莲会做出的事，莲子虽然大致明白他的心情，但仍无法理解这种行为。以华莲的性格与身份，她真会回头是岸吗？就算她有心退让，八部也会继续追查到底。3XzJp3
命莲将信念寄托在了虚无缥缈的事上，最终十有八九会化作一场徒劳。3XzJp31
忠行抬眼，疲惫地打量着身前神情严肃的广贞。印象中哪怕迎战敌人时她都一直面带讳莫如深的微笑，令此刻的她仿佛换了个人般。3XzJp3
众人来到了一处山村农居暂住，打算先好好歇息，等天亮再上路。毕竟广贞已经提供过莲子平安无事的情报，她多半是去了诹访，众人也不用过于担心，而命莲在被羁押期间则说过晴明等人尽皆健在，令众人愈发放心。此刻源氏父子已然睡去，博雅对命莲的死久久难以释怀，坐在屋顶望月散心，忠行虽然疲倦，却被这些天内所亲身经历的各种事件萦绕心头，一时毫无睡意，坐在门前思考着回京后该如何交代此次行动的经过，这时广贞却忽然找上他面前来。3XzJp3
“命莲被阿修罗刺穿胸膛时，您为何要立刻解开我身上的封印？趁她杀死命莲，本可立刻将她抓捕的。神明对她的行为看在眼中，也不会加以阻拦。这样就同时收获两名通缉犯——”3XzJp31
“我认为命莲仍有一线生机，所以才令她离体，这样你好下去进行抢救。”3XzJp3
“这与我们的任务内容不是背道而驰吗？命莲的死活我们不用管吧——”3XzJp3
“就算是通缉犯之间也有差异。命莲属于于情于理都不该死的人，生命垂危时理应抢救，而非如此急功近利。争取可以争取的人，这才是取胜之道。至于阿修罗，那时强行拘捕她并不合适，有迦楼罗和那位神明在。”3XzJp3
“那么为何要放弃命莲的尸体？这样我们回京岂不是毫无物证？上面会相信我们的一面之辞吗？那位神明的态度十分中立，我们可以声称要妥善安葬命莲，从而争取尸体的吧？”3XzJp3
“绵月部长。你的这些说辞可真不像医师会说出来的。”忠行白眉紧锁。3XzJp3
“这是为我自己和大家的仕途考虑！”广贞毫不掩饰，“您知道我希望晋升，获得去【那里】深造的机会。我需要功绩，非常需要！诸位也是，如果这次任务一无所获，最终被上头追责，我们都要受罚，我离梦想也就愈发遥远了。”3XzJp32
“至少命莲已死这件事，有各位一起作证，是会被上头接受的。至于可能到来的惩罚，我担全责，毕竟我是领队。你在这次行动中发挥很好，我会将你的功劳如实上报，放心好了。”3XzJp3
忠行既然如此担保，广贞一时倒也无言以对，只能在忠行身旁背倚墙壁而立，沉默片刻，低声问：“那么我们带着这样的结果回去，上头究竟会怎样看待？命莲确实死亡了，但我们本有机会做到更多，并且未能带回作为证物的尸体。比起我们出动的人员，这不算殷实成果。”3XzJp3
“还可以。以我经验看来，远未到会被降罪的地步。”3XzJp3
忠行心中在忧虑的远非被追责这件事。此役中他终于充分了解了绵月广贞此人的真实性格——她极端冷静甚至冷血，思考时几乎无视一切人情束缚，果断而疯狂。有这样的人作为部长是八部的福气，她为自身的晋升绝不会心软乃至通敌，屡出奇策更是挽回了险些一败涂地的局势——但反向思考，若有朝一日她得偿所愿，获得前往【里】深造的机会，从而对于在一线战斗失去兴趣时，那时的八部还能倚靠她的力量吗？若她持续进步，实力逐渐超越当世所有部长，她的心理又是否会发生蜕变呢？回京之后，得为将她留在八部而动番脑筋。3XzJp3
这一代年轻部长各自都有不小问题，只能让前辈复出收拾乱局，亦是无奈之举。3XzJp34
“你曾经将她囚禁在竹生岛进行医学研究，那时她单方面成为你的实验素材，无法反抗。而之后数次照面中，她虽表现出对你的仇恨，但实际未曾伤到你。不过从你的言行看来，你似乎不仅仅出于职责，而更像是因为个人恩怨而特别想要捉拿她。她曾经冒犯过你吗？”3XzJp3
“仅仅出于职责···这还不够吗？”广贞咧嘴笑问。3XzJp3
“被看穿了吗，不愧是前辈。阿修罗是极度特殊的个体，得到她有助于我的研究，我渴望知晓所有医学秘密，就这样而已。因此，就算你留她一条活路，我们也本可把命莲和他父母的尸体运走的。我想知道这家人是否都像她那般体质异于常人。”3XzJp3
“就算执行任务，我们的许多做法也是充满了‘弹性’，需要根据实际情况作出应变的。做事不要做绝，死者为大，别去惊扰他们的遗体了。”3XzJp3
“可那只是尸体！人死了魂飞魄散，剩下一堆骨肉就算下葬，迟早都会腐烂，为何不物尽其用呢。您是领队，您更应该摒弃不必要的规矩，如此八部才能获得更大战果。”3XzJp3
忠行愈发察觉这位后辈的可怕，认为她的人生观需要修正，却又不知如何措辞，沉默之际，忽听一阵吱呀响声从上方传来，原来是博雅走到屋檐边缘处跃下，落在二人面前。3XzJp3
“广贞姐，我很难理解···命莲确实存在‘背叛’的行径，但他没有伤害任何人，只想远走高飞，最后因为我们和他姐姐的双重逼迫，不得不选择死亡。这时候不该为他的死感到悲伤与惋惜吗？就算你再怎样冷酷无情，目睹他们一家的惨剧后，心中难道没有触动吗？”3XzJp3
博雅睁大双眼，极少表达负面情感的他，此刻神情中毫无嬉笑之色。3XzJp3
“让她去吧，博雅···”忠行接过话茬，“虽然你心中很不好受，但也该注意收敛言行了。”3XzJp3
两人都在追捕行动中有过消极行为，忠行为如何向上级描述博雅的行踪与自己放过古明地瞳家人这段经历而忧虑。该隐瞒吗？还是实话实说？让上头接受招安古明地一家的可能性？3XzJp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