详情

第五十七章 往生之叹 2

  平安京城外的森林草木繁茂,郁郁葱葱。白日阳光微斜的照耀到树木枝叶的缝隙之中,在地面上留下一片片夏日独有的、充满鲜明生气的阴影。然而间或是行走于其间的人情绪低落,此时此刻,偌大的森林竟感受不到丝毫来自季节的热烈温度。3XzJpB

  藤原妹红自从听说筱田凉子的遗愿之后,就背负她的身体沉闷的前进着。她走在最前方,背上背着轻的感觉不出重量的少女,喉中犹如哽住什么的发不出任何声音来。3XzJpB

  我想在最后看我的家人一眼。3XzJpB

  这即是筱田凉子最终的遗愿,即使是一捧黄土一个墓碑也无所谓,她想再见见她的亲人,在临死以前。3XzJpB

  鬼人的寿命虽然极长,甚至称之为永生不死也不为过,但长生似乎也要付出相应的代价。当出了洞穴,藤原妹红发觉凉子无法接触阳光之后,她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用深暗的黑炎之影包覆住她的体表,防止她被烈日阳光给烧成灰烬。3XzJpB

  随后她便说道:3XzJpB

  “我答应实现你的愿望。”3XzJpB

  藤原妹红如此的承诺,她已然承认了筱田凉子的决意决心。3XzJpB

  于是京城外的林中就出现如下的画面,妹红在前方背着凉子向她的居所前进,辉夜与紫在身后相对而视默契的保持着沉默与距离,晴明源博雅仍然留在最后面见证这一切。3XzJpB

  晴明博雅是见证者、学习者,辉夜和紫则是协助者,而处在这次事件正中心的人,意外的不是最初晴明的阴阳师组合,而是藤原妹红与凉子。3XzJpB

  说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妹红自己也认为,原本这就是阴阳寮为了锻炼晚辈人才所发布的普通任务,但在不知不觉间妹红就给接手过去,并因此而悲伤,因此而生气,还把事情闹大。3XzJpB

  (我最近是不是太容易情绪化了一点啊,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竟感性到如此地步。)3XzJpB1

  即使是妹红亦是知道,她无法解救世上所有的人。假若她这次因为筱田凉子的事件就这样动怒,那下回遇到比凉子命运遭遇更加悲惨的人又将如何呢?3XzJpB

  (不不,再怎么说凉子的遭遇也是极为罕见,不可能有那么多和她一样的人吧?)3XzJpB

  (不过话说回来,真没想到这孩子会说出来这样的愿望……)3XzJpB

  藤原妹红一边想着一边侧头看向肩膀上气息微弱的少女,就算妹红再怎么遮蔽阳光,白日当头好像也给凉子造成了一点影响。可尽管如此筱田凉子也目光坚定,她好像在努力的撑着一口气,只为了她那微小的愿望。3XzJpB

  妹红望着这般坚持的少女,蓦然开口了。3XzJpB

  “凉子,我说……你为什么会选择这样的愿望呢?”3XzJpB

  “……妹红桑?”筱田凉子小小的胸脯贴在少女背后疑惑的看着她,妹红几乎感受不到凉子胸口的呼吸起伏,于是她补充道,3XzJpB

  “你看,以正常人的角度,当我问你有什么遗愿时人的求生欲望不是会很强烈吗?我还以为你会恳求我抑制你体内的妖怪血,帮助你活下来。或者干脆要我为你报仇,许下这样的愿望。”妹红默然的顿住半晌,然后说,“我想你现在应该感知的到我的力量,至少后面那个愿望我绝对能帮你实现。”3XzJpB

  “如果你请求妹红让你活着,就算有点难办,妹红也是会去考虑一番的哦。”八云紫的声音也悠然从后方传来,不过很快就被辉夜以“不要在这时候给妹红添乱啊”类似的话给打断了。3XzJpB

  “呣,我为什么会许这样的愿望啊……”凉子有点晕乎乎的思考着,老实说她自己也不清楚为何会那样说。3XzJpB

  只是那一瞬间那一时刻,筱田凉子的愿望就是再见一次她的家人。3XzJpB

  她这短暂的一生,就是和家人相依为命互相扶持的一生,就算无趣就算无聊,那也是她的意义所在。3XzJpB

  筱田凉子想看着她们一家活着,并好好活下去。然而如今这个理想目标根本不可能实现,而她却是亲手毁掉这一切的人……3XzJpB

  “因为我很喜欢我的家人,大概就是这回事吧。”她想了想,淡笑着无所谓了一般的说道。3XzJpB

  “……喜欢,家人吗?”3XzJpB

  妹红也跟着凉子的话思索了一下,果然无论是她还是心海中的少女,就像凉子一样期盼渴望着再见家人。但那种愿望,对两个妹红来说也都是遥不可及的奢望。3XzJpB

  她好像能理解凉子的心情,也明白会为凉子如此生气愤怒的理由了。3XzJpB

  “到了,这就是最后……”3XzJpB

  众人在路上走的时间不长,她们早上出门,待到寻见凉子之时已是接近午后时分。妹红在整个平安京的范围巡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她看着大道路边的茅草屋,这时却感受不到其中属于鬼人特有的粘滞恶心气味。3XzJpB

  简陋的小屋坐落在丛丛树木之中,泥土上的痕迹还有停留于此的念想,却化作无数道承载着记忆的身影,在窗前屋门四处浮现着。3XzJpB

  “父亲、母亲……”3XzJpB

  筱田凉子从妹红身上爬下来,她步履蹒跚艰难的往家门的方向走着,但在半路便停住了。3XzJpB

  少女幼小的身子摇摇晃晃,她双手收束在身前,似乎知道再往前进,那些梦幻般的影子就会破碎。3XzJpB

  “那是你家人残留在此的灵。”妹红走到少女身边,她指尖一挥,一张单面的黑炎护罩就将少女与阳光隔开。3XzJpB

  “我看不清我的家人。”3XzJpB

  筱田凉子转头向妹红询问着:“她们在家门前做什么?”3XzJpB

  藤原妹红闻言向茅屋的纸扇门前凝视而去,之前她们来时还没有出现,但这次四道淡淡的白光驱散了一切的阴暗。在妹红的灵视视界中,稍矮一点的白影抱着小孩,高壮的影子扛着枪矛,高高的举起了手。3XzJpB

  “她们在向你挥手,向你告别。”于是妹红说,“或许你的家人一直在等着真正的你回来,这样他们就可以安心,放下心来的离去了。”3XzJpB

  想来先前的茅屋之所以会散发着难以驱散的恶臭,或许就是凉子家人的怨在作怪。3XzJpB

  然而如今事情解决,缠绕在小屋里外的不详之气也慢慢散去。阴影消弭,天上的阳光终于也照射进这树林的小角落里来。3XzJpB

  筱田凉子无声的点了点头,她转身前往屋后埋葬她家人的地方。3XzJpB

  “父亲、母亲,孩儿不孝,但容请孩儿再见你们一面。”3XzJpB

  在小屋背后有五个整整齐齐的衣冠冢,墓冢没有墓碑,只是简单的插着五个歪扭的木牌。筱田凉子上到前去双手颤抖的把木牌扶正,她想用利爪在上面刻下相应的名字,但这时不管怎样都都使不出力气了。3XzJpB

  因为当少女看到家人的墓地之时,她才感觉到了这片土地之下有她亲人的气息,并真正意识到家人的死亡……3XzJpB

  “对不起、对不起……”3XzJpB

  先前还勉强克制住的感情,这时从筱田凉子的心胸中汹涌而出。她浑身发颤,无数与亲人相处的记忆片段在脑海中反复回放,愉快的也好、悲伤的也好,遗忘过的一点一滴这时像是苦涩之水般涌到喉头。3XzJpB

  妹红这时从后面握紧了凉子的手,让她好好把家人的名字刻下。她递给凉子手巾擦去眼泪,看着她跪在地上对墓地磕下十个响头才停歇下来。3XzJpB

  藤原妹红上辈子虽然父母健在,但这辈子在藤原不比等去世的时候,她记得自己就像凉子,在老爹的墓前说着一样的话。妹红知道这时候什么话都不应该说,她仅仅静候着筱田凉子磕完头,再回身看向妹红。3XzJpB

  “妹红桑,我已经准备好了。”筱田凉子面色决然。3XzJpB

  “把手给我。”3XzJpB

  妹红跟着少女一起坐在地上,等到凉子把手伸过来时,她轻轻的将其捏住。3XzJpB

  (鬼人的手,果然冰冷的不似人类啊……)3XzJpB

  她不禁生出了如此的感叹,再望向对方。3XzJpB

  “凉子,死亡虽说是很可怕的事情,但我会尽量不让你痛苦。你还有什么话想说吗?”3XzJpB

  “妹红桑,能有机会向家人以死赎罪道歉,还不会被当面训斥,一点都不可怕,反而该是件相当幸福的事啊!”巧笑着的少女泪水流尽,她轻声说,“最后,能遇见妹红你是我最幸运的事,谢谢你。非常感谢……”3XzJpB

  她说完闭上了眼睛。3XzJpB

  妹红见此心脏抽搐了一下,她手势一顿迟疑片刻,随后温暖的火炎还是在筱田凉子的心里燃烧起来。身为鬼人,凉子的身体构造似乎不能以常规方式破坏,所以妹红便采用如此方法。3XzJpB

  灼烧着的心之炎,淡淡在凉子心底晕开,火炎往上摧毁掉了少女脖颈链接大脑的神经中枢,其中凡是属于他人血液细胞之物,皆尽被心炎吞噬殆尽。3XzJpB

  结果到最后能留下来的,也只是筱田凉子所穿的衣服罢了,妹红权将其做成一个新的衣冠冢,和她家人摆在一起。除了衣服之外她还看见一个红色绸缎发带,这应该是筱田凉子全身最值钱的物件了。3XzJpB

  藤原妹红把发带缠在自己脑后扎成了一个单马尾,改变了自己的形象。3XzJpB1

  “妹红,你没事吗?”看到这里辉夜终于忍不住走到妹红身边关切的问道。3XzJpB

  她并不是觉得这样不好或者生出什么特殊的想法,只是她个人认为,妹红在筱田凉子身上投注过多的感情了。像她们这类蓬莱人,百年时间凡人生死对她们也只是过眼云烟,所以她很担心妹红现在情绪波动这么大,以后和其他人类分别时该怎么办。3XzJpB

  “我没事。”然而妹红仅仅笑着答道,“我只是想记住筱田凉子这个人而已。”3XzJpB

  妹红说罢,她看见八云紫、还有晴明博雅也走到面前,他们依次向着六个墓碑拜上三拜。3XzJpB

  这之后所有人都望向妹红,想知道她还要说什么,或做些什么。3XzJpB

  “藤原老师,我们……”晴明终究还是沉不住气,虽说筱田凉子的遭遇确实很令人伤心同情,但他兴许是年纪尚小,所以并不能像妹红那样感同身受。3XzJpB

  “别急。”3XzJpB

  藤原妹红摆了摆手,她在凉子的墓前盘坐下身来。3XzJpB

  筱田凉子的墓碑,木牌上并没有别人给她署名。于是妹红写道:“藤原妹红友人筱田凉子之墓,九三五年六月七日。”3XzJpB1

  然后她从怀中取出了在仙峰寺时由仙云大师赠与的、梧桐木制的佛珠,她将佛珠拿捏在手中,拨动着一颗又一颗的珠子,念诵起了往生咒经文:3XzJpB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3XzJpB2

  梵语佛经,犹如古寺钟鸣般嗡响的念经声,渐渐在这野外的茅草屋后传开。妹红不知道这经文的佛意能否传达到佛主那里去,只不过藤原妹红和筱田凉子在现世的因缘,却是就此了结了。3XzJpB

  夕阳升起,众人这时看见霞红的微光投在了少女脸庞身上。藤原妹红并不如往常那样神色柔和,而是极为认真的,整个人映照的像是一尊佛像般威严肃穆。3XzJpB

  她目光低垂,直到念完整段的佛经才顿止。3XzJpB

  蓬莱山辉夜这时候前来扶起了妹红的身体,她见到一层淡淡的佛光笼罩在筱田凉子的墓碑上,而在墓碑之后,一道小小的身影悄无声息的对她们鞠躬告别。3XzJpB

  “辉夜,你说凉子死后会是下地狱,还是上天堂呢?”3XzJpB

  “地狱天堂的说法还是太西方化了吧。”突然从妹红嘴里蹦出这样的话,也得亏辉夜从永琳那里了解过西方的历史环境,才反应得过来,“你最少也应该问,是下炼狱还是去西方极乐净土不是吗?”3XzJpB

  “说法不都是一样的吗……”3XzJpB

  月都公主被少女的话噎住了一下,紧接着才咳了咳说:“凉子究竟是去哪里,这种事到时候亲自去看不就行了?”3XzJpB

  在这个世界这个时代,死亡并不是终点。3XzJpB

  因由他人操控、忍耐不住妖化后的食人欲望而犯下的罪行,冥界的阎魔到底会怎样审判,蓬莱山辉夜也非常好奇。不过筱田凉子能不能撑到她们去找她的,还未过奈何桥、还未饮下孟婆汤的那个时候,就是未知数了。3XzJpB

  不过有一点已经十分确定。3XzJpB

  “筱田凉子,她好像是笑着走的吧?”3XzJpB2

  “嗯,她临走时好像很满足了。”3XzJpB

  藤原妹红幽幽说着,她回忆起了凉子离别时对她绽放出的、绚烂如花的笑容。3XzJpB



  PS:

  迟来的一章,鬼人篇结束

  码这章的时候,其实作者我想的是一部老番《最游记》里,三藏给别人念咒超度的场面。当年这番给我的印象深度应该是仅次于《潘多拉之心》的,不过现在估计已经没多少人认识这番了吧~ 16

  另外还有一个好消息……

  下周起作者我恢复双更,然后估计再过不久就要试着爆更补以前的更新。4

本章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