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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第二十四篇·西行记(七)

  刘继水只觉得浑身不自在。3XzJnW

  虽然现在是午后两三点钟,外面的太阳暖融融的。3XzJnW

  但刘继水坐在客厅里,却觉得空气都结冰了似的。3XzJnW

  父亲和大伯都不知去向,现在只有自己、母亲和伯妈三人闷坐屋中,相顾无言。3XzJnW

  伯妈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而母亲,则坐在榻上,搂着自己。3XzJnW

  刘继水想开口说话,又不知该说什么,于是也只好任由气氛继续尴尬下去。3XzJnW

  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模样呢,刘继水望了一眼伯妈,发现伯妈正盯着自己看,看得刘继水心有点慌,只得害羞的别过了眼神。3XzJnW

  他一时觉得,母亲好像搂的自己更紧了。3XzJnW

  很明显,伯妈想跟母亲说点什么,但母亲并不拾这茬。3XzJnW

  伯妈感觉自讨没趣,便起身离开了屋子,忙活别的事去了。3XzJnW

  “水儿,听着,别跟你爸爸他们兄弟俩似的,见了漂亮女人就走不动道。”3XzJnW

  刘继水在母亲怀里,听着母亲的数落,顿时觉得郁闷了起来。3XzJnW

  事情的起因,是发生在三小时前的那顿午饭。3XzJnW

  在这顿饭上,刘继水吃到了期待已久的水饺,然而这个水饺与自己从小到大吃过的水饺都不同。3XzJnW

  与其说是水饺,不如说是杂烩汤一般的东西。3XzJnW

  与自己小时候吃的白水煮的白面水饺不同,端上来的饺子,是每个人一大碗,浓稠的橙褐色的汤中,飘着蔬菜和肉类,还有黄澄澄的饺子。3XzJnW

  刘继水觉得很新奇,伸筷子尝了几个,味道虽说谈不上多么美味,也算别具一格。3XzJnW

  所以这顿饭刘继水吃的还是相当开心的。3XzJnW

  而父母显然不这么想。3XzJnW

  父亲只是最初有些惊讶,但还是默不作声的吃了起来,照例夸赞伯妈的手艺好。3XzJnW

  母亲的脸色就没那么好看了,整个脸变颜变色的,甚至都没多吃几口水饺。3XzJnW

  大伯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只好略带尴尬的解释着。3XzJnW

  “这水饺,听说是西洋做法,可能你们吃不惯,将就一下吧,哈哈,至少东西确实是好东西。”3XzJnW

  听到大伯的解释,父亲没作声,也只是照常与大伯与伯妈聊家常。3XzJnW

  母亲却沉默片刻后,率先发难,问起了伯妈的来历。3XzJnW

  刘继水为母亲的唐突发问感到诧异,更让他没想到的,是父亲竟然也附和起来。3XzJnW

  看来昨晚母亲的话,确实让父亲对伯妈的来历产生了好奇心。3XzJnW

  “要说也是啊,大哥,你结婚这么个大事,居然也不说给兄弟写封信,这道理上说不过去吧!至少让我也喝顿喜酒不是?”3XzJnW

  “唉,世枫啊,这个年月你又不是不知道,兵荒马乱的,隔三差五的死人,东边的战事听说也够呛,我们在这,也就是苟且于乱世。一些事,大张旗鼓的做,容易让人盯上啊。特别是最近,山贼流寇凶得很,哪还敢大操大办的办喜事啊,也就没跟你说。”3XzJnW

  “那大哥你信里提一下也行啊,我也好有个准备不是?这我空着手来也没带个贺礼,显得多不好。”3XzJnW

  “咱们之间,客气什么。再说,世枫你能把‘那个’带来,就算是贺礼了。”3XzJnW

  “那个”......指的是那把枪吧......刘继水心里暗暗的想。3XzJnW

  “大哥,你还别说,那两把枪,到还真算是好东西。”3XzJnW

  父亲话音未落,从一旁的箱子上取出了那支长枪,哗啦啦拉开了枪栓:“这把,正经汉阳造,汉式七九步枪,今年新产的,来的路上刚给你校准好,大哥你看家护院用,绝对没问题。”3XzJnW

  “是是是,确实是把好枪。”大伯接过枪后,也赞不绝口。3XzJnW

  “子弹我也给你一块带来了,够你用一阵子的。有机会我陪大哥你练练枪。”3XzJnW

  “哈哈哈哈,不忙,不忙。哎,可是,世枫你这把给我了,回头你用什么?我见你就带了这一把枪啊,这路上不太平,你之后还得走不少路吧?”3XzJnW

  父亲听到伯父这么问,起身拿回了另外两个小盒子,搁在了桌子上。3XzJnW

  “大哥,我用这个。”说罢,依次打开了两个盒子,刘继水定睛观瞧,里面是两把手枪,父亲将它们都拿出来,边摆弄边说到:“这把,M1900,也叫枪牌撸子,一梭十连发,又叫十连子。这一把,正经美国货,M1917转轮手枪,六法,劲儿不比你那把差。”3XzJnW

  “啊呀,这两把枪还真是稀奇,没见过,没见过。”大伯这边,倒也听的津津有味。3XzJnW

  刘继水听到父亲的话,心中觉得好笑。3XzJnW

  因为他明明记得,父亲之前教过他这两把枪的知识,实际上,这两把都是国产的仿制枪械,不知为何,父亲要对伯父吹牛说是美国进口的。3XzJnW

  然而,虽说知道,但刘继水却也不敢说破,于是便只能静静的听父亲吹牛。3XzJnW

  “那,那个箱子呢?”伯妈难得的开口,指着不远处另一个大箱子问到:“里面装的也是枪吗?”3XzJnW

  “那个啊......”父亲语气突然缓了下来:“那里面就不是枪了......”3XzJnW

  “哦?那大哥我多问一句,我从见你进屋,就没开过那个箱子......里面是什么宝贝,也给大哥开开眼。”3XzJnW

  “没什么。”父亲挠头道:“说是没什么,不过......不太方便。”3XzJnW

  “还挺神秘?”3XzJnW

  “倒不是说驳大哥你面子......这东西确实不方便,是我给延安那边的一点见面礼,现在在路上,我怕有点闪失,连累你们。”3XzJnW

  “那行了,世枫,不方便就别说了。安全第一,安全第一。”3XzJnW

  “多谢大哥。”3XzJnW

  “话说回来,这几把枪看着还真有点意思。”3XzJnW

  “不是我说,这两把枪,在部队里,都是能送的出手的好东西。我也是花了不少力气,才拿到的。”3XzJnW

  “还花了不少钱呢。”母亲没好气的插话说到:“你也真是的,这吃饭说正事呢,怎么倒把枪摆上桌子了。要说你们男人也真是怪,一个个都那么喜欢这东西,怪不得天天打仗呢,嫂子,你说是不是?”3XzJnW

  伯妈听到母亲这一问,并未开口,也只是淡淡的笑了笑。3XzJnW

  “哎,可不是么。”父亲仿佛懊恼般的一拍脑门:“你说我这人,行了,不说了不说了,这媳妇生气可不得了了,这比打仗还恐怖。”3XzJnW

  一桌子人都笑了。3XzJnW

  但刘继水听出,母亲只是在干笑而已。3XzJnW

  “哎呀,刚才说到哪了......”母亲思索着,然后仿佛恍然大悟般的说到:“哦,对,是说到嫂子了。”3XzJnW

  母亲看向对面的伯妈:“我看嫂子出得厅堂,入得厨房,生的也格外标志,不知是哪户人家的小姐,又和兄长是如何认识的呢?”3XzJnW

  “对对对,大哥,这个我刚才也想问来着。嫂子这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得是大户人家的小姐了。”3XzJnW

  大伯听到这个问题,与伯妈对视了一眼,见伯妈似乎不想开口,便只好自己开口说:“嗐......这还是前年冬天的事情了。当时你也知道,不少人从东往西逃难躲兵祸。那时候我记得正下了几场大雪,我出村口置办东西。回村的时候,见到你嫂子,一个人孤零零的在雪地里,坐在几个大皮箱子上。我一看,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她一个女人站在荒郊野岭,也不安全,就把她接回家了。”3XzJnW

  说着,大伯满脸堆笑的看向伯妈,接着说:“你还记得么,那天你就穿着那件黑色的大氅。”3XzJnW

  “是啊。”伯妈只是应和了一声,刘继水觉得她对这一话题,不太感兴趣。3XzJnW

  “后来我才知道,你嫂子当时跟家里逃难,遇到土匪,和家里人失散了,只得自己继续走。也是巧了,被我遇到。这不,后来她家里也一直没个消息。我一合计,你嫂子虽说一直在这住着,但好歹也是家世清白的姑娘,没个名分传出去好说不好听。我们俩人住的这一段时间,也过得算是情投意合,岁数也合适,就想,算了,不如一块搭伙过日子,这才结的婚。”3XzJnW

  “哦,是这样。那大哥你和嫂子这还算是奇遇了。”3XzJnW

  “可不是嘛。”3XzJnW

  “那敢问大嫂,您家是......”3XzJnW

  “家里人姓邓,据说是个书香门第,你嫂子说当时还留过洋。”3XzJnW1

  “啊呀,那是有大学问的呀。”3XzJnW

  “不敢当......不敢当。”3XzJnW

  然而刘继水却发现,母亲明显不认可这个说法。实际上,从来大伯家开始,刘继水就明确的感受到了母亲对伯妈的敌意,但完全弄不清原因。3XzJnW

  其实这也并不怪他,他的年纪尚小,还不清楚女人的直觉与同类相斥的感情。3XzJnW

  “兄长,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了。”3XzJnW

  “哦?弟媳你......怎么感觉突然严肃起来了......”3XzJnW

  刘继水看到大伯的表情有些疑惑,转头看向父亲,父亲的表情更是复杂,但却没有拦住母亲的意思。 3XzJnW

  “大嫂,看在兄长的面上,我叫你一声大嫂。”3XzJnW

  “......”伯妈面对母亲的话,也只是沉默着。3XzJnW

  “刚才兄长说的那番话,就是你当初跟兄长介绍自己身世时说的?”3XzJnW

  “......是的。”3XzJnW

  “哼,有意思了。”母亲冷笑一声,眼中尽是轻蔑。3XzJnW

  “兄长,我看,大嫂家可不是您说得那样,是什么家世清白的姑娘。”3XzJnW

  “不是,你这话什么意思?”3XzJnW

  “......”3XzJnW

  面对大伯的疑问和伯妈的沉默,母亲继续说到:“你骗得过我兄长,却骗不过我。你这模样,这做派,绝不是什么家世清白的姑娘。留没留过洋我不清楚,但城里的‘那种女人’我却见得不少。一打我身边过,我就能闻出她们的味道,更别说能瞒过我的眼睛了。”母亲看向大伯,说道:“兄长,你被她骗了。”3XzJnW

  “我......我被她骗了?”3XzJnW

  “当然,至少绝不是她之前的那种说辞,不信,不信你亲自问问她去。”3XzJnW

  “......”3XzJnW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焦点,都看向了伯妈。3XzJnW

  而伯妈此时的表情,仍是淡然。3XzJnW

  “的确......正如您所说。”伯妈缓缓地开口,拉住了大伯的手说道:“当初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骗了你......”3XzJnW

  “......什么?”大伯显然对伯妈刚才的话诧异万分。3XzJnW

  “我......曾经确实留过洋,这一点是真的。后来回国后,本来家中是有一门婚事的。可是......”伯妈说着,眼角突然划过一道泪痕:“后来,我在一次外出游玩的途中,被一位高官看上了。他强迫我家,将我嫁给他,做小妾......我家虽然有些势力,但比起军方的势力,简直不值一提。无奈之下,我也只能委曲求全。”3XzJnW

  “......”3XzJnW

  “住在公馆里的日子,是难熬的。表面上衣食住行都不差,却没有自由。行走坐卧都会有人盯着。这样的日子......”刘继水看到伯妈握紧了大伯的手:“这样的日子,我过了五年。”3XzJnW

  “......”大伯听到这些话,却也只是默默无语。3XzJnW

  “后来,日本鬼子打过来了,世道也变得乱了。我本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没想到,也是那个高官多行不义吧,自家后院起火,大奶奶和前几位姨太太打起来了,最后,二太太来了一出卷包烩,把所有金银细软全卷走了。我便趁乱,收拾了些自己的东西,逃回了自己家。3XzJnW

  可是,我也无法在家常住。一来,虽然现在高官没心思管我,但一旦闲下来,必然上我家搜查要人,我住在家里,肯定会连累家里。二来,家里本身也觉得现在的世道太乱,想向西走,避避战事。于是,我们就一不做二不休,举家逃难了。3XzJnW

  然而,没有想到,路上遇到山贼劫匪,家里人死的死,散的散,我与另一个车夫一起继续向西逃。但是,这车夫却起了歹心,半夜想劫财劫色,最后被我杀了。只剩孤身一人,我只好一路搭车向西走。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是我搭便车过来的。3XzJnW

  可是,那时我已不知该往哪走了......家人也没了,终点也不知在哪,我这一路走来究竟是为了什么,这个答案也无人解答。我就想,算了,我就死在荒郊野岭吧,身下的东西,我死后来的人拿走就是了,只求给我收尸。3XzJnW

  没想到,就在那个时候,我遇到了你。”3XzJnW

  “芬啊,苦了你了......”3XzJnW

  刘继水看到大伯回握着伯妈的手,也是第一次听到大伯呼唤伯妈的名字。3XzJnW

  “弟媳啊......现在你满意了吗?”大伯转头看向母亲,眼神里已能看到愤怒在蔓延。“还是说,这段话你觉得也是假的?”3XzJnW

  “我......”刚才伯妈诉说的身世,显然已超出了母亲的预料。的确,谁也不可能知道,伯妈还背负着这样沉重的历史。3XzJnW

  “大哥......”3XzJnW

  “你别叫我大哥!”伯父突然吼到:“我没见过你这样做兄弟的!”3XzJnW

  “我本来好意邀请你们来做客,好吃好喝的招待这,没想到在我家饭桌上这还搞成三堂会审了!都是一家人,有必要这样刨根问底,揭人伤疤吗!”大伯怒斥道:“成何体统!成何体统!”3XzJnW

  说罢,大伯重重的拍了一下桌子,刘继水感到桌上的杯盘都好似被震的一瞬间全部腾空般。这一拍,把大伙都吓了一跳,大伯却没多说话,猛地起身,气呼呼的走出了屋子,像是直接出门了。3XzJnW

  “大哥!大哥别走啊......”父亲见大伯气得饭都没吃完就离开了家,慌忙起身要出门去追:“那什么,我先追大哥去了。嫂子,我先给你赔个不是,我媳妇这人心直口快,您多担待。大哥,等等我!”3XzJnW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太突然了。3XzJnW

  超出了刘继水的想象,他也绝想不到,之前看着忠厚朴实的大伯,会突然生这么大的气。3XzJnW

  一时间,刘继水的大脑一片空白。再回过神来,刘继水便发现,父亲和大伯依然不见踪影,只有三人相顾无言的坐在厅堂里。3XzJnW

  不知父亲到底什么时候回来......还要这样等多久呢......3XzJnW

  感觉母亲的胳膊搂的又更紧了......3XzJnW

  “听着,水儿,你要是长大了,一定要长好了眼,别被表象蒙骗了。”3XzJnW

  对于这一点,刘继水虽然表面上点头答应了母亲,但心里却在想,若是真相会伤人,被表象蒙骗,是不是更好呢?3XzJnW

  这个疑问,直到他死,也没得到答案。3XzJnW

本章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