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十四五年前吧，加贺国的石川郡，现在也叫醍醐之国的地方。在一处被繁茂的苇草包围的河边，遇见了被抛弃的婴儿。kX23A
弃婴的事情，几十年来遇得多了。有些时候能管，有些时候管不了。那几年，东西军要打起来，这世道谁都活不下去，征兵、征兵、征兵，二十七万大军。人走完了，剩下些老弱病残，谁活的下去？kX23A1
贫苦人家生出了孩子却养不起，只能溺死。这孩子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被装在水盆里，放进了河中，任其自生自灭。有好心人遇到了，或能得救。kX23A
正在游历天下的他，在远处看着那婴儿灵魂的形状，见这小小的灵魂上，不知为何沾了妖魔的气息，戾气极重。kX23A
管不了，救也无用，活不了太长时间，于是只能转身离去。kX23A
现在却又一次见面了，妖魔的气味虽仍旧留在其身上。但已经消散了许多。当初是谁将这婴儿抚养长大的？顺着河漂流而下的终点是哪里？如今与他同行之人又是谁呢？kX23A
老和尚依稀记得遇到这婴儿的时候，是战乱开始的那一年。他的缅怀并非因为遇见了故人，而是想起了战乱的十来年。这一路向西而行，见了许多惨事。四年前在京都那场终于结束的战乱里，自己能侥幸地活下来，也不清楚是好是坏。但细细想来，还能多活些时日，总归是好的。kX23A
自己到底还是老了啊，就连身边这两位年轻人，有缘无缘也未可知。kX23A
琵琶法师沉默着，手中的木拐杖戳着地面，脚步慢又稳。身边的清木脸上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反倒是宁攸悠哉游哉起来，偶尔和琵琶法师谈些佛理，有时说、有时听。kX23A
老人家的思想在这古代还不算太过迂腐，大抵都是些因果报应的道理，劝人向善。也没有过激的想法，勉强说的上来话。宁攸也未提及什么后世的知识，仅做闲聊。听到不符合三观的地方，也不去反驳，自己若是说错了，便笑一笑表示揭过。毕竟光是闷头赶路，也未免太过无聊了些。kX23A
分析话语里的漏洞，攻击对方立足的基础，以及各种各样的诱导式诡辩。他若是想去做，便能做的很好。但这样子说话会很累，和古代人辩论也太没有什么意思，所以倒不必去竭尽心思、勾心斗角。稍微注意下自己别说出什么犯忌讳的话，便可以天南海北地乱聊一通。kX23A
望山跑死马，从晨曦之时一直走到下午，才到了万代村。kX23A
一条河流波光粼粼，两三棵叫不出名字的树扎根在附近，宁攸辨认着之前自己跑出来的地方，那夜太过焦急，许多事物并未看清，还要细细甄别。kX23A
一行人进了村庄，四周静悄悄的，仿佛来到了无人的寂静岭。kX23A
镌刻着万代村的石碑下，五六人直接躺在地上，只留了一块布挡住重要部位。见有人来，也未有反应。他们目光呆滞，形如死尸，眼睛里看不见任何一点生存的希望。kX23A
宁攸仔仔细细地观察着他们的脸，脑海里盘旋起几天前的事情。kX23A
那时候的自己刚来到这个世界，高兴、迷茫、无奈，他想着即便是在异世界也能做出一番事业，想着即便是古代也能出人头地，想着火药肥皂玻璃……然后就被敲了一棒。kX23A
这些人生活在这里，或许他们自身已经适应了下来，甚至觉得过的不错？在这个时代，死人是很正常的事情。但是前一秒还在说话着的人们，下一秒就成了妖魔的口粮，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死了。想来是很悲哀的吧。他们居住在这里，可能一辈子都没有遇上过什么好事，便丧命在了这里，实在是可叹。kX23A
清木上前问了问，有人懒洋洋地回答：“万代大人还未回来，你们再等上一会，便会来招呼你们了。”kX23A
他面色疑惑地走回来，看着地上那些人，懵懂地问了个问题。kX23A
“先生，这些人明知其为妖魔，为何不说明真实情况，还要欺骗我们这些陌生人呢？”kX23A
少年未曾见过太多人心险恶之事。并不明白埋在这话中的阴险心思。只觉得他们性格恶劣，认为他们的话语是欺骗。kX23A
宁攸想了想，其实有些道理是相通的，以前办过的几次企业诉讼，往往到了最后，双方便开始互相捅黑料，也不知晓刚开始的诉讼目的是什么了。似乎恨不得对方就此宣告破产，几乎结局都是两败俱伤。kX23A
“……他们啊……觉得自己必死，所以临死之前看见有人的处境比他们更惨，便觉得自己遭受的痛苦都不算什么了，才会觉得开心啊。”kX23A
今日就算杀死了妖魔，可几年过去后，便会有新的妖魔卷土重来。杀不尽、灭不绝。天下几十处妖魔肆虐之地，今天救了，明天如何？十来年的战乱导致了妖魔频出，想必是这片土地终于发怒了吧。kX23A
宁攸诧异地看了一眼说话的琵琶法师，倒是很少见这位法师评价些什么。他便顺着这意思接了下去：kX23A
“是啊，都是些可怜人。他们若不是生活在这里，想必会过的好一些……”kX23A
这是些安慰的话，实际上，生活在别处的人也未必会过的好，不过是概率性的问题。既然存在着妖魔鬼怪，那么在别处也可能会有吧。但好听的话反正不要钱，说一些安慰老人家也不错。kX23A
不再去理会这些失了希望的人们，他们径直往万代的房屋走去。kX23A
等近了些，琵琶法师摇了摇头，随后示意里面果真无人，先前那人竟然并未说谎。他们推开了院子直接进了内屋，打算在这里等那万代回来，一鼓作气袭杀。kX23A
宁攸想了想，觉得时间应该花费不了太久，陡然站起身来，决定去找一个人。kX23A
私事，所以只能一个人去。清木闻言坐了回去，琵琶法师的手顿了顿。kX23A
整个村庄并不大，要是妖魔第一个找上了他，以现在相当于运动健将的身体素质，逃跑还是无碍的。kX23A
村头石碑下的那几人都不是初来万代村所遇之人，或者说，打晕自己的人。他其实有一件事情想不太明白，想找那人解惑。可惜村庄里面似乎并无这个人了，最后只好找了一个还算是面熟的村民。kX23A
压了对方一个脑袋的身高，令宁攸在说这句话时身体看起来非常高大。即便脸庞稍显稚嫩，也恍然间拥有了骇人的气势。kX23A
那村民被如此粗暴的动作所惊醒，肩膀生疼，黯淡无光的眼眸在一瞬间有了些许反应，毫无力气的身躯回想着脑中的记忆，不久后才喃喃着地说：kX23A
没有反应，又回复了之前的那种状态。宁攸皱起了眉头，察觉到这人可能已经在连续多日的死亡危机中全身脱力了。kX23A
他一拳揍了下去，身体素质强化以后，单手提人都不成问题，更何况直接出手。转眼间牙齿打掉两三个，鼻梁揍歪了，血流了出来。这一番教训之后，眼前的家伙总算是清醒了不少，觉得眼前之人是要杀了自己，惶恐地说起话来。kX23A
瘦骨嶙峋的村民如筛糠似地瘫倒在地，屎尿齐流，语句快速地几乎不成逻辑。他一字一顿地说着，好像又看到了什么场景，kX23A
“……你逃了以后，万代大人就把他给……求求你饶了我……饶了我吧……”kX23A
不过，死了吗？这样也好……真要让自己下手，估计要犹豫许久，这人被妖魔吃了，而不是死在人类手底下，也算是个好结局吧？kX23A
人死如灯灭，恩怨算是两消了，说不定对方这个时候都成了粪便。心绪平复下来，宁攸也没有什么兴趣报复这可怜人，无视了趴在地上磕头求饶的村民，抬起脚步，回到了最中心的房屋。kX23A
他走进来，老和尚凝神盯了他好一会，忽然笑起来，将身上背着的琵琶解了下来，弹起了宁攸本以为只是装饰品的乐器。kX23A
刚来这个世界不到十天的宁攸，自然不懂得这故事的意义。一旁的清木也未曾读过书，两人皆听着琵琶法师自顾自地弹起来。kX23A
本应该一边说故事一边弹琵琶的形式，但眼下只有音乐未有故事。kX23A
琵琶声响起来，说不上好听，却自有一股高亢的旋律。宁攸意识到琵琶法师或许是想借这音乐说些劝谏的话，自己刚才杀气腾腾的出去，清木看不出来，已是瞎子的老和尚却对语气极其敏感，况且那里也不算远。kX23A
他给了一个解释，其实并不用说些什么的。两人的关系并没有好到互相指手画脚的地步，琵琶法师也仿佛了然于心的样子。kX23A
他很好奇那个死去的村民，在被万代吃掉时，是抱着什么样的情绪呢？那村民打晕自己，把自己绑了送到仓库里，究竟是想邀功，是想求生，亦或是怨愤？无论哪一种，这人对于自己来说都该死，可是如果按照这个时代的价值观来说，又是否为正确的呢？kX23A
在沉下心等待并且思考的某个时刻，浓郁的血腥味在万代村里弥漫起来。kX23A
有狂风在门外呼啸，噼里啪啦地闯进来，声音咆哮得仿佛要将一切都砸的粉身碎骨。宁攸在这时听到了某种熟悉的爬行声。kX23A
整座房屋都直接爆裂开来，碎木屑遍地乱飞，灰尘充斥了整片空间。三人连忙闪避，巨山般的怪物遮挡了阳光，因为太过庞大以至于让人觉得渺小的自己正在面对拍打下来的弥天海浪，宁攸眯着眼，终于看清了名为万代的妖魔真身。kX23A
如同灯笼般大小的眼睛，吓人的很。青黑色的硬皮下，是膨胀着的随时准备发出致命一击的肌肉。獠牙尖露，面目狰狞。那滔天的威势让人怀疑自己是否真的能够打败这怪物。kX23A
四足、两耳、一头。身形如虎豹，宛若神话中的貔貅，却比其更加凶恶。它撞碎了主屋，几个起跳，足有两层楼高的身体陡然张开了巨口，一口咬住宁攸先前询问过的那村民，那人发出‘饶了我——’的惨叫声，却也无用。囫囵吞枣地在嘴巴里咀嚼了两下，血汁从那血盆大口的嘴角流下，它便一仰头——kX23A
远处围观着的村民们，害怕地跪倒在地，不住地磕起了头。没人敢发出声音，因为聒噪的人早已被吃掉了，剩下的这些都是些磕头虫，将万代当成魔神来膜拜。至于逃跑？kX23A
真身显露出来时，妖魔的细长尾巴从一旁伸了过来，如同蛇类动物在游走一般。kX23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