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已经老的不成样子，而此时那威风凛凛的动作里，燃烧着某种信念，而燃料自然是它的精神、回忆、灵魂、肉体，整个整个的生命。3XzJnf
站在这里的两人都有一种感觉，他们方才还在谈论首席的晚年，而现在首席的晚年马上就要以某种姿态结束了。之前的一切考虑都变得毫无意义，所有的忧虑在这场燃烧中都只是迅速碳化的柴火。3XzJnf
“首席肯定是想要再飞一次。”风露看着站在道馆门口的这只老天鹅，喃喃道。3XzJnf
雨点越来越密集，开始往他们身体里钻去，夏夜的雨水也可以很冰凉，因为吹来的雨云温度很低。莫滕打了个激灵，这时，他和风露的搭档们已经赶了过来。3XzJnf
“各位。”莫滕扭头看着自己的搭档，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只是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在雨中沉默的宝可梦们。3XzJnf
大针蜂它们没有发出声音，同为宝可梦的它们，更能看清楚首席现在的生命状态，因此它们也更感到一种庄重与悲穆。3XzJnf
风露的宝可梦们绕着首席，形成一个飞行的圆环，然后钻到了球里。首席将球塞往风露怀里，轻声低鸣，它看着风露洋红色的如火长发，那是和某个人一样的头发。3XzJnf
风露听到了某个老迈的声音在她身旁站立低语。她微微转头，似乎看到了一个身影，但又什么都没看到。3XzJnf
她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继承自她爷爷麦尔的笑容，咧开嘴，露出八颗牙齿，眼睛眯起来，毫无一点滞涩的爽朗笑容。3XzJnf
看到这个笑容，首席忍不住挺了挺胸，又发出一声响亮的鸣叫。3XzJnf
“归队，首席。”风露举起双手，首席像它从前做了千百次的那样，动作熟练的钻进了风露腰间的球里。3XzJnf
她笑着说：“实际上，我准备开着我爷爷那架老师战斗机上天。”3XzJnf
“被人从原地找回，虽然受到了毁灭性打击，但还是被重新修起来了。”风露说，“这是为了纪念我爷爷。”3XzJnf
“开着那架战斗机吗……”莫滕点头，“想必首席也会更加开心吧。可是城中现在允许开战斗机吗？不会引起市民恐慌？”3XzJnf
“我家附近这些市民都习惯了。”风露说，“我天天开飞机来着。而且城里空中治安队都认得我爷爷的那架飞机。”3XzJnf
“毕竟是老式战斗机了。”风露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很久没开，耗油还开的慢，比不上服役状态。所以想让你帮忙，带着我的宝可梦，提着油箱做空中加油。这个时候联系商业用的空中加油站已经来不及了，所以……”3XzJnf
而且现在这个时候，道馆里的人手差不多都下班了，不过还留下了几个而已。再加上现在时间紧迫，既然需要莫滕帮忙，他也自然不会推辞。3XzJnf
莫滕戴上衣服的帽子：“防水性一流的作战服，毫无问题。”3XzJnf
“那就拜托你了。”风露向莫滕一鞠躬，俏脸带上感激之色。她从右大腿上绑着的袋子里取出一枚耳机和通讯装置，丢给了莫滕，然后将螺旋桨式的发饰戴正，转身跑到道馆里去，迅速的换上飞行服，戴上手套和护目镜。3XzJnf
看着风露的身影消失之后，莫滕转身，看着风露的飞行系宝可梦们，音波龙、首席天鹅、心蝙蝠、盔甲鸟等等。他露出笑容，说：“那么接下来，也就拜托各位了。”3XzJnf
这些宝可梦们齐齐应声，声音短促利落，回音响亮浩荡。3XzJnf
他没有等多久，一阵轰鸣声从风露家后面的草坪上响起，现在这个点开飞机还算不上扰民，大家都还没睡觉呢，四周的民居连探出头看一看是谁家飞机起飞的兴致都没有。3XzJnf
一架看不出老旧的战斗机迅速飞上天空，往高空钻去。它的机翼被喷涂为洋红色，机身则是和首席天鹅一样的青蓝与纯白，远远的看着就像一只巨大的首席天鹅展翅高飞。但实际上，这家战斗机得有三十年高龄，放到博物馆里去都行了。3XzJnf
风露戴着护目镜坐在战斗机里面，拔下插销，系上安全带，再度检查手套。首席的宝可梦球静静的放在边上。风露接收着地面信号。她熟练的根据地面下达的指令，一推油门，拉起仰角，脱离地面，正式起飞，再往云端冲去。3XzJnf
现在是下雨的夜晚，但是莫滕看得清清楚楚。他收起望远镜，看到几只飞行系已经提着油箱从道馆里冲出来，深吸了一口气：“我们也出发。”3XzJnf
深黑的天蝎王驮着莫滕，用尾针用力一顶地面，窜上天空。他戴起护目镜，远远的吊在战斗机的后面，风露的飞行系宝可梦排成整齐的队列，三两一只，或抓或衔着油箱往前飞去。3XzJnf
三千朵乌云发出忧郁的轻鸣，抖落三十万颗雨点。地面上的亮光灼烧着乌云的下摆，深浓的青蓝橘黄。战斗机穿梭而过，划出一道流云的曲线。3XzJnf1
风露坐在战斗机中，将一枚老旧无比的宝可梦球放入战斗机的弹出物填充口中，然后按下了发射键。3XzJnf
这枚宝可梦球飞到外面，然后悬停，在乌云中钻出一只首席天鹅，张开它的羽翼，逆着风飞行，前方是一片黑暗。球被机器臂黏着，收回了机舱内，而这只首席天鹅鼓动起羽翼，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叫：“Swan！”3XzJnf
从远处看过去，别人会以为这是一只年轻的天鹅，毕竟它翅膀的挥舞是那么有力，动作是那么流畅自然，这是千百次训练后，正值壮年的飞行系宝可梦才能做到的。但实际上仔细看去，它浑身老态，喙部昏黄，羽毛黯淡不光滑，体态显老，连那双锐利的眼睛，都有明显的浑浊物在其中沉淀。3XzJnf
风露没有说话，她沉静着一张脸，有条不紊的驾驶着飞机，跟随在首席的身后。3XzJnf
首席一刻不停的鸣叫，这鸣叫是一种找寻，是向某个身影发送自己的信号。它生命的暮年里，这可能就是最后一次的飞行的目的，仍然是去找回自己丢掉的训练师。3XzJnf
它振翅，从狭长的喉咙里挤出和年轻时完全不同的嘶哑苍老的叫声。在听清楚这叫声后，它自己都一惊——这是我的声音吗？他听到之后，能认出这是我的声音吗？3XzJnf
但是它的大脑已经无力思考这些东西，它的心灵此时被希望包裹住。这附近的环境和当时多么相似，在它浑浊的老眼里，这就是它当时和自己的指导员走丢的地方，再往前飞一飞，他肯定就在那里。3XzJnf
于是它一刻不停，逐渐的它的翅膀无力扇动，呼吸变得紊乱不堪。此时，那架战斗机也隐隐约约发出空洞的引擎响声，油量来到了返航阈值。3XzJnf
“好的。”莫滕听到耳机里风露的声音，赶紧招呼着宝可梦们上前，然后让他们排好次序，自己上前去，用装置打开阀门，找到存储装置。3XzJnf
音波龙飞过来，把燃料瓶递给莫滕，它一个就拽了五六只燃料瓶。汽油补充好了，他们继续送着首席飞完它的旅途。3XzJnf
在战斗机的引擎再度以满压的状态轰鸣时，首席仿佛被注入了什么力量，也鼓起进来继续往前扇动翅膀。它的生命和麦尔的这一架战斗机有隐秘的联系，命运将它们安排在一起，以同样的方式呼吸。当燃料耗尽时，首席也累得不行，似乎就挂在垂死的边缘，而当燃料重新注入后，它又以一种让人无法理解的状态重新振作。3XzJnf
接下来的旅途整整维持了十二个小时。首席也以这种状态飞了十二个小时。时间的流逝变得轻薄，失去了意义，时针只不过再度走到出发点，莫滕却觉得，他在后面飞了大概有一整年的时间。3XzJnf
莫滕在两个世界，两辈子，还是头一次见到如此奇妙的事情。他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闯入了某种奇迹的发生里，这种奇迹带着迷蒙的色彩，安静而恢弘，伴随着歌咏和琴弦的振动。3XzJnf1
他坐在天蝎王背上，无言的看着坚定地朝前方飞去的首席和战斗机的背影，凉风吹过他的防寒斗篷，在他的作战服和肌肤上打转。肌肉略微僵硬了些，他就扭动一下身躯。3XzJnf
十二个小时过去，他们仍然在乌云里，首席仍然振翅飞翔，不断鸣叫。3XzJnf
吹寄市附近没有哪片乌云会如此的宽广，但是在这奇迹发生之时，没人敢断言他们仍然在吹寄市附近。莫滕扭头看去，四周全是黑压压一片，雨势一直保持不变，风也永远从一个方向吹来。他感到惊讶，而时间积累了这种惊讶，变成震悚与明悟。3XzJnf
“我的天呐。”他深吸一口气，“这次真的遇上了……”3XzJnf
太阳升起来了，喷出万条红紫色、金黄色的明亮绦练，这光芒凿穿了云海，从无限远的地方来到无限近的此处。首席顺着阳光往前进，它的动作一板一眼，双眼已经眯成一条缝，可是目光却往某个方向望去。3XzJnf
“燃料没有了。”听着耳机里风露的声音，莫滕回答，“如果到了返航阈值，那就只能返航了。”3XzJnf
“你看。”莫滕眯着眼睛看着前方，“太阳升起来了。”3XzJnf
太阳赤红的发丝在空中舞动，吹散了所有阴暗，将乌云映照成一片红霞。3XzJnf
首席的身影越来越远，战斗机竟然跟不上它的速度了。它的翅膀不再振动，但是却飞得如此之快。3XzJnf
它一个猛子扎进云里，发出一声响亮的鸣叫，这声鸣叫是那么欢喜，尽管苍老沙哑，可是不复之前的凄厉哀愁，而是充满了欢愉与感激。那是一只军队里的宝可梦完成任务，得到指导员夸奖之后才会发出的响亮鸣叫。3XzJnf2
风露和莫腾只能看到太阳缓缓包裹住一切，橙黄色的光芒溢满整片天空。3XzJnf4
“它找到了。”莫滕缓缓吐出一口气，手搭上天蝎王结实粗糙的背部，天蝎王身体微动，将莫滕的重心调稳，“这不是好事一件吗？”3XzJnf
对宝可梦而言，挚爱的训练师恐怕就是它们的一切。如果这个世界上允许某种情感引动奇迹，那除此之外，还有哪一种感情呢？3XzJnf
莫滕和风露继续飞行，目送着首席已经远去的灵魂和身躯。他们当然无法用肉眼看见已经隐没在云中的老天鹅，但是他们知道，它就在那里。3XzJnf
所有的飞行系宝可梦都已经体力不支，但是它们一声不吭的继续挥舞着翅膀，跟随着战斗机返航，风露用球将它们一一收回。3XzJnf
她在调头前，将首席的宝可梦球放入了弹射物入口，朝着太阳按下了发射键。3XzJnf
一枚宝可梦球在空中飞起，银灰色的底在红白色的油漆下面露出来，反着太阳橙黄的辉光，没入云中，消失不见。3XzJnf
在调转过身体时，莫滕感到身下的天蝎王摇了摇头，轻轻发出一声：“Gli。”3XzJnf
这声音带着亲近与温和，和莫滕平时说话的语调如出一辙。他笑起来，拍了拍天蝎王的肩膀，说：“真是太好了。”3XzJnf
“我说，和你们这些家伙相遇。”莫滕平静的说，“真是太好了。”3XzJnf
他们再度听到了一声鸣叫，一只首席天鹅的鸣叫，清脆、阳刚、听着年轻力壮，从一块饱满的胸腔和畅通的喉管中发出。但是没人回头，因为他们不用回头也知道，在飞云之下，阳光之中，一定有一个年轻的飞行员和一只首席天鹅紧紧拥抱在一起。3XzJnf
它当然是他永远的好首席。3XzJnf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