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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吞噬一切的妖魔与自杀鲸

  地下四层,旅途到了这里便是终点。3XzJnI

  男人在村口的枯树前停了下来。雪原飘来的雪片,被云后的夕阳妆成粉色,纷乱了雾气里深青的小镇与远山。男人吐出一口烟,半个身子和小镇的风雪融在一起。他的脚印,已经被公平的积雪淹没了。3XzJnI

  “我在这儿干什么呢?”3XzJnI

  问题假如看得见,男人肯定要惊讶突然从嘴里跑出来的它。可为什么要问出来呢?大概是为了让自己安心吧。男人闭着眼睛如同雕塑,只有嘴唇在上下张合。但他随即又活动起了身子,把手里的烟掐灭了。3XzJnI

  村口有隐隐约约的火光。是守夜的人,正提着灯往不远处的塔楼去。地下四层虽然广阔却人烟稀少,深夜行路危险,他是要去给谁引路呢?那黑色的塔楼,仿佛也忽然消失在风雪里了。3XzJnI

  男人没有打招呼。天渐渐变黑。他终于是孑然一身了。3XzJnI

  两颊的肌肉,或许是被冰雪冻住了活动,任凭男人怎么上挑嘴角,也只摆出似是而非的所谓笑脸。他却也没有抵抗,就保持着那样的表情,用脚后跟用力地踏了踏雪地。3XzJnI

  浮萍、飞鸟,可怜的生物,一生都依托着流水清风,无依无靠地漂泊。于是有了参照,人便觉得踩在大地上踏实,一步一步地把脚印踩在可以确确实实存在的地面上,才有了于天地之间立足的安全感,能够去放心追逐些什么了。3XzJnI

  几个人乐意被比喻成这虚无缥缈的落雪呢?3XzJnI

  人大概必须是什么的奴隶,有着什么准则和目的之后,才会有底气安心地活着。金钱、爱意、理想、愤恨、愁思,却要除籍了自由的奴隶——那是最矛盾、也最好利用的一群人,明理者都是清楚这一点的。3XzJnI

  然而世上又总是会有异端。或者并不期望安全感,把安全感贬作虚无的,往往要从什么地方冒出来,对着正人君子们指手画脚之后,又不知消失到了什么地方。虽然成了自己的主人,这些家伙却也活该要因自己对世事的无知,遭受大众的白眼,而成了“好逸恶劳”、“游手好闲”之徒。3XzJnI

  同为异端的这男人或许是想撼动大地吧,但大地一动不动。3XzJnI

  大地怎么可能动呢?蜉蝣也从没有时候撞倒过长城。靠着双手能改变什么,不过是人类的一种幻觉。千千万的大雪苍茫地落在这地下四层的一切上,前赴后继地匆忙,兴许是在逃离着人造雨云的葬礼。3XzJnI

  穿过了一层的花海与高楼,穿过了二层的森林与人流,穿过了三层的湖泊与麦田,男人像一只路过梧桐的麻雀,在这黑暗的四层的小村庄的入口停留着。3XzJnI

  思想倘若不偏执便难以锋利。人向来不是老老实实地待在中点的动物。或许左右摇摆的两极才是安宁的归处,但归处终究是归处:终究只是万物总要经历,并终于从苦劳里罢工的阶段。3XzJnI

  男人笑了笑,也朝着塔楼走去了。3XzJnI

  第一章3XzJnI

  吞噬一切的妖魔与自杀鲸3XzJnI

  ——改变等于进步是说给家畜听的!3XzJnI

  如果想要改变什么,请不要改变真正的自己。3XzJnI

  星斗 写于作业日记扉页 已上交3XzJnI

  这是妖怪诞生的一天。3XzJnI

  麦芽的香气吸引着窗外的清风。于是被面包与野菊熏醉了的枫叶,忽然越过了摆着绿色盆栽的窗户,不速而约地转着醉酒者步伐般的圈儿,飘乎乎闯了进来。3XzJnI

  秋阳怕那枫叶落进红茶的杯子,忙伸出指尖把叶子夹住。他的眼睛正好看见窗外堆得整齐的草垛,一群孩子迎着干爽的凉风,牵着风筝在飘起的黄草间奔跑。远处是一片红绿相间的枫林,几条鱼儿从附近的湖面跳了出来。3XzJnI

  “我总有一天要死的吧。”3XzJnI

  秋阳一手托着下巴,看着窗外吸了口红茶。墙上钟表的秒针滴答答转着,不管秋阳怎么盯着看,也不曾右上左下地反过来转动。只有偶尔映在茶杯里淡红色的它,如果它偶尔映射得进去的话,才荡着波纹,虚幻地反着方向转了——每转过一度,却也仍是相同的时间流逝飞去。3XzJnI

  不过,或许是秋阳盯着太久,它转动地,倒似乎的确比上层慢得许多。3XzJnI

  “人总有一天要离开的。我才24岁,很多人这个年纪还是学生。但是到了这地下三层,我就隐隐约约有这么一种感觉。不管人做过什么,什么东西都有结束的一天。对吧?”3XzJnI

  没有人回答秋阳的问题。餐馆里除了秋阳,只吧台有个八字胡的服务员在擦着玻璃杯,透明的杯面折射着门外的暖阳。屋外小渠的水流声,也滴咚滴咚溜了进来。3XzJnI

  秋阳的对面,仿生人服务员歪着头坐着,全然不理解这个人说的什么玩意儿。思考了会儿,她点了点了头,像是个真人一样瘪着嘴作失落的样子。3XzJnI

  “很抱歉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当然,如果先生有一定需要提问的地方,请使用有逻辑连贯性的语言提出。每条问题将会计难度进行收费。”3XzJnI

  “地下三层配置的仿生人,智能还低到这地步吗。二层的好歹会好声好气地打个哈哈,先说这个问题不能用语言确定,然后再和我讨小费呢。”3XzJnI

  秋阳捏着枫叶在眼前观察。阳光穿越它的叶片,显出它内部深橙色的脉络,宛若电路图一样延伸开来流淌。用有限的大脑有限的理性赶走不愿接受的现实,便是伟大的现实者们的现实;用有限的大脑不理解的感性夸大自己想看到的现实,便是伟大的浪漫者的浪漫。在这些智慧者面前,秋阳又能做些除了堕落以外的什么呢?3XzJnI

  秋阳心想,不止自誉高于一切的人类,连大自然也偏好要有理有据地安排生灵。而仿生人作为人智慧的造物,当然也是智慧且聪明的了。3XzJnI

  这样的智慧者,怎么会不乐意欣赏所谓的事件,如正弦波般的起伏呢。而唯有把希望摔得粉碎者,才把那弦波拍扁成一条直线,总算是对什么事情都不感兴趣,所谓视万物为刍狗了。3XzJnI

  “仿生人的AI会根据周遭的环境进行学习。在本层能够学到的内容,与上层相比相当有限。”3XzJnI

  仿生人鼓着嘴,露出副不服输的样子。这模仿人类的举动,把秋阳逗得双肩抖动起来。3XzJnI

  “也就是说,你觉得自己和上层的AI没有智能上的差别?区区一机器人,骨气倒不小。”3XzJnI

  “先生,针对您对于本人的污蔑可能会影响社会环境的事实,本人有权根据律法,向您收取3.2元的费用。”3XzJnI

  “根据律法,吗?那么就嘛,我,正式向你提问。请问我约好的小姑娘,究竟要迟到几分钟才会赶到这里?”3XzJnI

  “这是对方的问题,我无法干涉人类的选择,但您可以在等待的过程中,使用本仿生人的聊天服务杀时间。本条问题收费0.1元。”3XzJnI

  仿生人说着,把手伸到了秋阳的眼前。3XzJnI

  淡白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显出半透明的质感,好像柔软绵密煮好的蛋清。没有直接回答问题,而是只给了个将就的办法,秋阳忽然觉得这也能来要钱的她也和上层的仿生人一样厚脸皮,不禁笑出了声。3XzJnI

  半透明青蓝色的光斑从她的掌心中升起。秋阳放下刚才的枫叶,伸出拇指在光斑上验证了下指纹。这时,窗外的凉风把仿生人的头发吹动了起来。3XzJnI

  仿生人的运转,永远为着一个共同的目标——责任——这是人类怎么也做不到的。她是仿生人,所以没有人类那么多的感性,不会因为被风吹起头发就有什么行动。事实上,她就如同一座佛像一样地坐在对面,白金色的头发的一侧被阳光打成淡粉色。她在风中拂动的头发如丝带般柔软,她的身躯却冷冰冰如钢铁,没有丝毫细小的动作。遥远印象里的母亲,似乎也如这般安宁。而这动与静的对比,当下功夫,让秋阳不禁从眼前的她身上感受到一种神圣的力量,简直要从红茶的水面,进入到一种恍惚而缥缈的境界。这种境界仿佛要把秋阳一直带到更高的地方去,直到仿生人张嘴,用温柔的女声说道:3XzJnI

  “您的0.1元已经到账。欢迎下次消费。谢谢。”3XzJnI

  秋阳起先还看着仿生人愣神儿,几乎就要感受到某种圣洁的母性而流下眼泪的时候,听了这话,却无来由地大笑起来。餐馆的窗户和大门都朝外大开。于是和屋外的花香做了交换,秋阳的笑声传了出去,带着空气里的无根而漂浮的野草,吓得天上的风筝都被风吹得摇动了几下。3XzJnI

  他太想在自己的眼角释放发泄一下,但执拗的眼泪终究是没被流下来。不过,毕竟约好了和小叶在这里会面,秋阳也不好意思因为她迟到就擅自离开。钱一转过去,他照旧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仿生人聊起了天。3XzJnI

  人们说地下三层是颓废的一层。而颓懒的时候,时间也慢了流速,让水带着落叶缓缓地流过,经过小渠要在小屋墙壁拐角的时候,流连,往返,辗转反侧地不愿离去。直到转瞬而过的鱼儿在水中央催促,风才吹起水面的波纹,在阳光下亮起鱼鳞般的波光后,总算带着落叶离开了。3XzJnI

  小渠也流过餐馆的大门。清澈的水流规规整整地待在四方的石头沟内流淌,旁边是木板的装饰,再往外就是爬进森林里的草地。一座两人宽的小桥连接着绕小屋一圈作了花坛的土地,进而飘进门里去,把偶尔的客人带到餐馆里面,或点杯咖啡,或来点点心。3XzJnI

  店员常常会故意把吃用剩的厨房废料磨成小粒,扔到这小渠里去。久而久之,这入门的小桥底下,聚集了一片常驻的顾客,每天都伸小小的嘴巴出水面,等待着从天而降的食粮。它们今天也照例在这里排队等餐,可忽然之间,小桥咚咚地响了起来,这些食客们慌忙潜入了水底,一瞬间就四散而逃了。3XzJnI

  “是哪个千杀的薄情鬼,又在调戏我家机器人小姐啊?”3XzJnI

  秋阳还正和仿生人说着话,一道响亮足以划破天地一切宁静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两手还拿着扑克放桌子上,和仿生人玩着21点的游戏,头一转,只见一个丰满的女人,正扛着两个麻袋从屋外走了进来。秋阳没礼貌地盯着她的肚腩看去,不禁想到,也亏得是这样的肚量,才能平时说话也像是平地惊雷。3XzJnI

  “我说店长啊,什么叫调戏的。我这不是帮你家朋友开发开发智力,顺便等我那迟到的旅伴嘛。薄情又是什么意思。”3XzJnI

  “还不知道呢?”3XzJnI

  店长把两麻袋扔到地上发出一声巨响,然后咧着嘴双手抱着胸,故作玄虚地耸了耸肩。3XzJnI

  “不就是你说的那个旅伴咯。刚才我路过湖边,看见她蹲着被小孩子们围在中间,眼泪哗哗地淌。那风呼啦啦地吹过去,她都要被吹散上后山去啦。”3XzJnI

  “还眼泪?那个人脾气不比你小到哪儿去,没把孩子们吊起来吃了,我都感谢她几辈子祖宗咯。再说,我还真想不出来她能哭的理由。她要是真上了后山去倒好,我也省得,嗯,还要继续陪她……”3XzJnI

  秋阳一边说着,一边把一张牌甩在桌子上。3XzJnI

  “我赢了。嘿嘿,这下你可别说是我作弊了,乖乖把从我这儿赚去的钱还回来吧。”3XzJnI

  难得才赢了仿生人一次,秋阳搓着手,笑着催她把赌金交出来。暖洋洋的日光暧昧地打在窗边的盆栽上,满屋子都是野菊金黄色的花香。用人类还生活在地球上的旧历来看,地下三层,最像一年四季里的秋天。3XzJnI

  这里是三层。安静简直是这里的主题,这里简直就是故乡的象征。一种让人安心的感觉,像是被蜘蛛抛弃在墙角的蛛网一样漂浮随风,让从虫儿游鱼到孩童,连带着秋阳的心情也跟着舒缓起来。3XzJnI

  似乎三层的确是个修养的好地方,但秋阳终究是要离开这里的。3XzJnI

  还在一层的时候,秋阳从来没有过这种精致到会被蜘蛛网上扑腾的飞蛾吓到,又害怕分别、患得患失的感觉。但或许是这终将离别、注定离别,宛如浮萍一样由于无根无系而不得不四处流浪的缘故,最近的秋阳常常感到一种若即若离的心忧。时间一长,好像心脏都长在了胸锁乳突肌和胸大肌的中间,变成胸口绷紧紧贴的张纸,随便撕扯着,随时都可能碎去。而三层的空气,不正是最让人浮想联翩,最醉人的吗。3XzJnI

  秋阳的身后却忽然响起了熟悉的声音,用一种不同的平和柔缓,平淡地抹开了他片刻的宁静。3XzJnI

  “你刚说的‘那个人’,是指谁啊?”3XzJnI

  依赖,目标,愿望,往往是把人系在一个地方的根本。倘若失去了,便不可能不漂泊吧。3XzJnI

  试图乘风而起的落叶,怎么回得到归根呢。3XzJnI

  “就那个人啦。”3XzJnI

  对着刚才的声音,秋阳似乎略微不耐烦地答道:“还不就是小叶,就那个和我一起下来这地下三层的。烦得要死。”3XzJnI

  如果没有依赖与愿望,人却也是更自由的。所以对着信赖的人,秋阳也才会去相信,就算没有依赖与愿望,获得了自由的飞舞的种子,也能自己去找新的根系生根发芽。3XzJnI

  秋阳总愿意在说话的时候,把自己和别人的关系讲的疏远些。3XzJnI

  此时,虽然风继续呼呼地吹进窗来,太阳始终斜着打在秋阳身上,照理来说是极暖和的。秋阳却忽然后背一寒。,毛孔嘟嘟嘟地起了一堆鸡皮疙瘩。他刚想回头,窗外忽然飞进来一块热乎乎软趴趴的东西,砸在了他的后脑勺上。3XzJnI

  作为那不明飞行物的正体,一块麦香的面包落到了地上。凉风照旧戳不进皮肤,却吹得秋阳毛孔全部缩紧,额上也不禁冒出冷汗。他一转头,苦笑一声,果然如他的所料。小叶正噘着嘴站在窗外不远处的草地上,眼角的泪还没抹干不说,脸却使劲到涨得通红,也不知道是太生气,还是受了什么委屈。3XzJnI

  秋阳扔下手里的扑克起身,揉了揉自己的右腕,又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小叶在短裙衬衫的底子上套了一件半透明的长衣,在风中像是水波一般浮动。衣服下的身体,却发抖着,发抖着,左手用力握住右手的大拇指,双手绷直了荡在胸前,像是大雨过后淋了水的小仓鼠。3XzJnI

  几个月下来,秋阳一直在和小叶一起旅行或者说逃亡。从一层到这里,躲过永生塔残余势力的追杀,经过层层之间的地面,秋阳还有什么话不能对她说的呢?3XzJnI

  此时的秋阳却忽然发现自己在害怕着什么。害怕在小叶面前说错话,害怕自己刚才忽然放松下来地和仿生人玩又毫无顾忌地说话,是不是会改变些他和小叶的什么,害怕小叶会不会受到自己的伤害。为什么害怕?他不知道。他要怎么做才可能伤到这粗神经的姑娘呢?他甚至好像隐隐有什么不知名的渴望,好像能抓住只在这金黄色的地下三层漂浮着的,空气里的某种闲适与松软。3XzJnI

  可他终于还是发现自己不得不说些什么。3XzJnI

  小叶在等着他开口,就连那门口小桥底下的鱼儿,也把头探出了水面,嘴巴一张一张地暗示着某些神秘。3XzJnI

  倘若他就是不开口,难道全世界还要停止了运转不成?可秋阳却实实在在地觉得时间禁止成了固体,干涸的空气凝固在鼻腔之前,却有全世界的视线针刺着秋阳的皮肤。真可谓是如坐针毡。3XzJnI

  他眨眨眼,从几乎枯死的喉咙里把声音掏出来:3XzJnI

  “这不是小叶姑娘吗。谁欺负你了?”3XzJnI

  秋阳终究是张嘴了。可究竟要怎么说话,说什么话?秋阳的意识仿佛被秋风带走了一瞬,等他回过神来,话已出口,店长在一旁摇了摇头,连桥底下长着鱼鳍的小食客们,也失望地散开了。3XzJnI

  声音离嘴几秒,秋阳才发现说错了话。店长向着后厨走的时候,秋阳正站着不知所措,好像被人立在沼泽边腐朽的木棍。小叶头顶的天上飘过了云彩,广阔的地面便像奶牛的斑块儿,一片亮堂一片暗昏地移动。3XzJnI

  而外边的草地、乃至于扩张到视线外的草原,怎么也是比餐馆内光亮多的。小叶站在那光亮之中,身边跑过去几个放风筝的小孩之后,她又忽然低着头,一步一步仿佛掷地有声地靠了过来。3XzJnI

  小叶的体重偏轻,虽然十分健康,却因为她偶尔露出的忧郁表情,而显得仿佛被棉花擦拭一下,都要被冲击得、惊吓得支离破碎。这样的她,此时却宛如一座巨山,硬生生地压到了秋阳的面前。秋阳还没来得及为自己略显疏远的话辩解,低他足足二十多公分的小叶已经逼到了他的面前,低着头,右手伸出食指拇指,像镊子似地抓住了秋阳的衣角。3XzJnI

  “你要走吗?”3XzJnI

  小叶的声音近乎哽咽。可一个人要走,若只是衣角被抓住,用力扯开就是。3XzJnI

  秋阳却忽然沉默了,嘴唇拧得像个干瘪的番茄。如果不是还有着呼吸,他倒更像个刚出厂未开机的仿生人。3XzJnI

  小叶抓着他的衣角抬起头,眼角红润地看着他。3XzJnI

  “我们就留在这里,不好吗?”3XzJnI

  “我如果要一直留在什么地方,当初我就不会离开一层,一路往下挖到这里来。你……不是已经如愿了吗。那么也就到了我走的时候。总是待在一个地方,对我来说是一种奢侈。我是连飞鸟嘴里的毛虫都害怕和它分别的。”3XzJnI

  “我想你留下来。我不想知道你的意愿。你要说我自私,那也随意。人浸在愿望里太久,就变成了愿望的工具,我太久没有自私过了。但偶尔地,我也会想要找一个人,放纵地任性一下。是我让你厌烦了吗?你想离开的也不见得是三层,而是我吧?”3XzJnI

  “我不得不离开的。”3XzJnI

  秋阳看着外面的天空,透薄的云朵在人造阳光下变得淡黄。而在那云朵之上,在天空之上,在人造的星夜与日月之上,还有着如夏天般繁荣热闹的二层,如春天般欣欣向荣的一层。如果要留在什么地方,秋阳或许不必待在安静的这里。小叶又为什么想留下呢?3XzJnI

  隐约之间,秋阳却似乎知道小叶想他留下来的理由,他却不愿意去说,到最后连想也不愿意想,只希望小叶直盯着他眼睛的视线,能移到别的什么地方去。一片菊花瓣从她穿着凉鞋的脚底附近升起,连带着她的裙子与长衣也飘动起来。3XzJnI

  眼角似乎被那花瓣辣到一般地疼痛着,不争气的眼泪在小叶的眼皮底下敲起了攻城锤。作为抵抗,小叶无声地垂下眼睑,身体松弛,却还是控制不住地显出副落寞失望的姿态,连带紧握着秋阳衣角的手也松开了些。小叶的喉咙也像是被泪水们灌了水泥堵住,干巴巴地说不出话。3XzJnI

  小叶能说什么话呢?说出来又能怎样呢?当初的约定,到了这个地方就已经结束。难道她还要缠着眼前的男人,让他横生对自己的厌恶吗?3XzJnI

  她迫切地想说些什么,着急得想用脚尖把脚下的草地给磨平。可喉咙的肌肉越蓄势待发,她的嗓子就越是僵硬得无法动弹。3XzJnI

  时间一长,小叶终究是沉默安静成一束植物了。而秋阳趁着小叶不注意,像是思考着什么般停顿了许久后,又忽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纸质的门票,放在小叶几乎被眼泪镀了层膜的脸前甩来甩去。3XzJnI

  他的语气,已经轻浮做作得像是刚从枕头逃逸出来的细小绒毛,或者油烟一般捉摸不住了。3XzJnI

  “嘿嘿嘿,晚上在镇中心有直通市广场的传送门,整个三层的人,都会在各自近千个城市的广场上一同庆祝一年才一次的收获祭。某位要被眼泪淹死的小姐,请问您愿意和我一起去吗?”3XzJnI

  吧台的店员来不及和店长那样脱离现场,这时候正蹲着躲在吧台里面不让秋阳两人看到。小叶抽了一下鼻子,连泪也不抹一把,手迅速一闪,却电光火石地把秋阳手里的票抢了过去。3XzJnI

  “你一定要来。不,我不准你不来。你不过来的话,我就罚……罚款!”3XzJnI

  如果要命令别人的话,为什么要哭丧着脸呢。看着小叶近乎哀求的眼神,秋阳忽然好像抓住了什么实在的东西而感觉到温暖,却又像害怕着什么一般抖了抖身子。3XzJnI

  演戏。3XzJnI

  无论什么话语,语言。都只不过是浮在表面的一场戏。秋阳小叶两人都心知肚明。3XzJnI

  从离开一层开始,这么长时间,他或许已经习惯了用无所谓的眼光看待一切吧。于是本能地,对于那些能把他抓回残忍现实的东西,秋阳会不自觉地感到恐惧。3XzJnI

  不过话说回来,小叶究竟在为了什么哭呢?3XzJnI

  他笑了笑,忽然就猜到了她哭泣的原因。他认识小叶太久太久了,就算自己不愿意如此,却还是不自觉地对她的事情心知肚明。刚才店长说过的话,秋阳还没来得及忘记。小孩子是最童言无忌的。他和小叶对于这个三层,终究是两个从天而降的外人。而外人,总有一天是要走的。3XzJnI

  秋阳终究还是会离开,小叶也只能送行。3XzJnI

  此时的秋阳早已颓丧得对一切都无所谓了。3XzJnI

  他却还是苦笑着,拍了拍小叶的肩膀,安慰她说道:3XzJnI

  “我一定来。”3XzJnI

本章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