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哀城老区，残阳给破旧矮墙的污秽都镀了金边，晒干了脏水的道路咋一看也整洁如新，只有一个瘫坐在那里衣着陈旧的人格格不入。他不是乞丐，而是守着自尊不愿接受施舍的人，比乞讨者更加不堪的逃避者。3XzJo1
正因如此他始终低着头，对路上过往的一切不顾不问，只在行人们的视野里出现几秒钟，激不起任何涟漪。只有供楚林自己品尝的情绪：困惑、无助、懊悔、失望、绝望……如果悲哀具象化，那么楚林已经万劫不复，每分每秒都是千刀万剐。3XzJo1
高跟敲击硬地的声音渐行渐近如丧钟的指针在一下一下地跳动，从若有若无的远处飘入楚林的耳中，仿佛宣告这他生命的流逝。很多人一听到这种清脆的敲击音，思绪便飘得很远，好像有一位身形挺拔、体态轻盈的女郎正款款走来，令人浮想联翩。3XzJo1
呵呵，又一个满不在乎的过路人，当我想要挣扎，他们每个人都要过来踩一脚。可当我现在放弃，甚至没人来落井下石。原来如此，山外的世界，就是这么个模样。难怪老板大叔不让我们从镇子里闯出去的人以后回去，被污染的事物理应隔绝在外，原来我已经回不去了……3XzJo1
楚林闭着眼，仿佛生来如此，以后也不打算睁开的样子。3XzJo1
不知道周雅与雨果怎么样了？不知道学院里面的生活是怎么样？悲哀骑院修筑那么高的城墙，肯定不只是为了阻挡异兽，至少还有我。3XzJo1
穿高跟鞋的女士似乎停在了自己前面，楚林却提不起一点兴趣，或许她只是偶尔停在这里休息一下，或许是想逛逛对面那家摊贩，又或许只是好奇，这里怎么有一坨会喘气的垃圾。3XzJo1
喘不了多久了，小姐，如果泛滥的同情心让你在来回翻腾找到一两枚硬币的话，这个人不会去捡的。3XzJo1
然而，十几秒钟过去了，没有任何声音传来，这就意味着，他身前这位女士，既没有把硬币扔下来，也没有离开，而是就这么站着。3XzJo1
感受到吹拂面颊的风沙被遮蔽了一些，楚林慢慢睁开双眼，但他懒得抬起头。3XzJo1
时间已经是傍晚，橙红色的夕阳把整条街道都刷成了同一种颜色，因此打开眼皮的瞬间，四面八方漫射的余晖尽数映入眼帘，晃了他的眼睛无法聚焦。3XzJo1
待重影合一，楚林最先看清的是一双绯红纹的立针高跟鞋。鞋身的漆面光滑得好像一面黑曜石打磨的镜子，爬满了细小的红色荆棘，血红色的蔷薇花蕊挂在荆棘上，宛如光洁宝石内部的一道道花裂纹，映照着夕阳的微光。3XzJo1
长钉型的鞋跟似乎是由一整根柱形的碧绿玛瑙雕琢成带刺的细枝与数枚椭圆形叶片。花茎样的细跟与轻薄红纱交叠成绽放玫瑰的鞋跟相连。3XzJo1
鞋底全嵌了整片银白色的金属，上面用酸蚀镌刻了更多的荆棘与蔷薇的花纹，被流光倒映在地面上，仿佛在脚边也开满了繁花。3XzJo1
视线不自觉地顺着足尖上移，哑光的厚丝裤袜包裹着精致的脚踝，再往上则是纤细的小腿，数层交织的黑丝下透着肌肤的洁白，每层薄丝上都分别用绯红色的丝线绣出了满饰荆棘蔷薇花的一部分，如同埋藏于皮肉中的血管若隐若现，陡生出妖艳诡异的美感。3XzJo1
楚林第一次如此仔细地观测女士的双足，几乎被迷得挪不开眼。他不是没见过漂亮的女孩子，Elia、Eileen，再不济Ada也算一个，可楚林的视线从来都是关注她们的表情，很少下降到膝盖以下。3XzJo1
但是，现在他却突然萌生有了从来没有过的感觉：好精致的鞋子，像手工雕琢的艺术品：原来袜子上也能落下如此有美感的花纹，如同精湛的画师执笔：想卸下这双高跟鞋，褪去那抹丝织，它们所包裹之物捧在手心，好好看看要何等美丽的双足才能与这一切相配。3XzJo1
楚林在Elia家暂住时，也见过她冲脚的样子，可那时的他心里没有任何念头。3XzJo1
他以前从未想过，只是见到了一双美足，就可以打心里断定它的所有者一定是位美得醉人女孩。世上或许有人对着足部怀抱十分喜爱之情，只是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否也成了那所谓“恋足癖”，他只是被惊艳得忘却了本该逃避的现实。3XzJo1
这是属于一个尚未成年女性的脚，因为楚林依然能感觉到余晖照在他头发上的温暖，证明这位少女并不太高，不足以挡住阳光。3XzJo1
在想要抬起头来看看是怎样的一位女孩之前，就先嗅到了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蔷薇香气，如同五月花园傍晚的味道。那是最美丽的玫瑰花盛开得最旺盛的时候，就在它的花瓣开始枯萎腐烂的前一秒，糜醉怡人的香味。3XzJo1
然而他却没有做到来，或许是因为一直低着头，导致脖颈的肌肉僵硬：或许是内心有怯不敢看少女的脸，毕竟自己现在十分狼狈，想法又格外失礼；亦或许害怕这位少女并不同自己想象中的那朵蔷薇神似。总而言之，楚林没有抬头。3XzJo1
正因为楚林的头最终都保持着低垂，所以没有看到：少女正微弯着腰俯视着他。3XzJo1
少女的全身都被包裹在一件长袖的连衣长裙中，连脖颈也不露出一点。如同她穿的裤袜一样，黑色的丝质里密密麻麻地绣满的血红的荆棘与玫瑰的花纹，胸前和袖口上是红宝石做的纽扣。3XzJo1
她头上戴着一顶帽檐巨大的黑色帽子，红色的荆棘将它重重缠住，绯红的蔷薇堆满整个帽檐。手上则是与帽子配套的黑红丝织短筒手套。这件长裙一披红纱从帽子上垂下，将少女的精致容颜与世隔绝。3XzJo1
似乎少女全身唯一的意象就只有绯色的荆棘与蔷薇，穿着打扮看起来像是由一簇没有绿叶的玫瑰花丛捏的人儿。而且极度保守，全身上下只有手套与连衣裙袖口之间的缝隙处，露出了一点她雪白的皮肤。3XzJo1
此时此刻，少女正一只手扶着膝，另一只手上捏着一朵绯红的玫瑰花。花蒂还连在一根长满尖刺的血色荆棘上，荆棘花茎直接从少女的手套的缝隙中伸出，就像是从被遮掩的手腕上长出的一样。3XzJo1
少女靠弯腰慢慢靠近依然瘫坐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楚林，两根被丝绸裹住的手指在玫瑰花的柄上一掐，花朵便乘着空气，缓缓飘落在了他身前。3XzJo1
楚林愣住了，他不理解，少女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要特地停留这里，送给一个素不相识的失意者一朵绯红色的玫瑰花？3XzJo1
而少女做完了这一切，直起身段站在原地踌躇片刻，红纱下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哪怕一个音节，只是转身离开了。3XzJo12
从少女的出现，到她消失，整个过程只有不到五分钟的时间，可楚林却以为已经过去两小时一样，甚至惊讶于悲哀城的黄昏彻夜般地长。3XzJo1
傍晚时分，路上的行人很少，没有人注意到这位绯花少女，更没人知道她为一个绝望的陌生人做了一件微不足道又刻骨铭心的小事。3XzJo1
楚林呆呆地望着眼前的玫瑰花，绯色如血的花瓣完全舒展开来，若有若无的香气飘入楚林的鼻息，反复加深着脑海中对少女的印象。他只看到了对方的双足，膝盖以上形象空空如也，更别提那红纱下了面容了。3XzJo1
他缓慢地伸出双手，将那玫瑰捧在手心，徐徐移到胸前。老人们常说，任何水果，只有等它慢慢成熟，熟到快烂掉了，才是最好吃、最甜的。花朵也一样，当它在阳光下盛开，开一整天，当夕阳消失的那一刻，当花朵开败的前一秒，那是它最为灿烂的时候。3XzJo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