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莲向半空摊开手掌，感受雪花落入掌心时带来的片刻清凉。她想起上次下雪时，自己正经历着迄今人生中最造化弄人的大起大落。她以为找回了亲情，她收获了愤怒与绝望；她以为失去了亲情，她受赠了宽恕与期待。那时的事既恍如隔世，又近在眼前。3XzJn8
他已经走了。我需要做的就是不辜负他的遗愿···3XzJn82
“哈···啾！哈···啾！”金发少女喷嚏连连，不由捂紧僧袍，将上身蜷成一团。3XzJn8
“以前我还是很耐冻的，自从进入人类躯体，似乎各方面体质都下降了···”3XzJn8
“进寺后你便先找客房窝着吧，会有炭火取暖的。现在我们走快点。”3XzJn8
白莲将手指向前方，石阶向山顶延伸，消失在林木遮掩间。而朝护孙子寺的一角也于枝叶交错间若隐若现。星点点头，尽量跟上师姐已然放慢的步伐。3XzJn8
“人类躯体确实是不如野兽的。毕竟野兽需要在山林中自己谋求生路，也没有衣服可以穿，自然要更耐冻一点，不然根本活不下去啊。无论谁，想活下去都不容易···”3XzJn8
“可大家都说师姐身体好得像猛虎一样。明明我才是老虎妖怪，现在反倒会着凉···”3XzJn81
“如果你是师弟，现在已经会因刚才那句话挨打了哦？”3XzJn8
确实如果没有这具强壮到近乎虎熊的身躯，白莲不可能熬过以往与八部战斗中遭受的数次重伤；但换个角度考虑，若从一开始自己便是位普通女子，就不会考虑走上这条试图与权贵对抗的道路了；那种前提下存在的圣白莲，人生轨迹会与今日迥异，或许永远都无法回到故乡，与弟弟相认。尽管那段经历苦涩到不堪回首，再让她选成百上千次，她也要做现在的自己。3XzJn8
朝护孙子寺的住持仁觉僧正与雅真及他的门人们都是旧识；尽管这是星第一次来寺里做客，仁觉毫不犹豫地让弟子为她先行安排客房并送她入住；见星裹起两层被褥缩在炭火旁取暖，白莲叮嘱了句“烤火小心点”便关上门来到廊下。3XzJn8
细雪无声坠落。信贵山上方阴云笼罩，风声时有时无，总之天气并不算恶劣，对京城那些达官贵人、才子佳人而言反倒是上好的出游时机。既然住持没有表示，便说明近期寺里并没有引起官家乃至八部的注意。那群讨厌的人大概都在京城呆着，天气回暖前都不会再出来了。3XzJn8
可以推断，命莲被俘与八部相处的那段时间内，他没有招供与金刚峰寺有关的任何消息。否则八部必然会在短期内集结力量，暗中围剿高野山。命莲即便遭受了杀亲之痛，也没有走漏半点风声，在恢复冷静的瞬间便决定了要以性命度化姐姐。3XzJn8
以我往日的所作所为，哪里受得起你的宽恕，你这蠢弟弟···3XzJn8
白莲猛然摇头，想起这次来信贵山的目的，便径直往两人重结缘分的那个地点去了。3XzJn8
【绘马堂】，来朝护孙子寺上香祈福的善男信女都不会错过的、象征灵验之处。天寒雨雪，游人稀少，大门虚掩着；她用不会推坏门栓的力道试探后开门走入内室，路过挂满已经有些年月的绘马的墙壁，前往后院。3XzJn81
那座悬挂新近绘马的木架依然立在后院那株老桃树下，其上已经落了薄薄一层积雪。去年来生驹郡惩戒为富不仁的地主时，白莲顺道拜诣寺里，来见仁觉时，凑巧知晓了绘马堂这一特殊存在，便一时兴起前来悬挂绘马；其实她将绘马挂好，并闭眼诵经时，心中对其是否真能为祈愿者引来好运是完全不曾笃信的。但正因此行她才引起了命莲的注意，没有什么祈愿比这起效更快。而现在是该将其收回，作为宝物永远珍藏了。3XzJn8
很快她便在木架下部找到了那块绘马；她喜出望外，立刻将其取下，递到眼前细看。“希望师父与同门都能平安”？如今再看这句话，于白莲颇有几分自嘲的意味，毕竟这一年间金刚峰寺最惹是生非、伤痕累累的就是她自己，连带师兄师弟也都多少遭了殃。那么现在将其取回，是否能真正起到祈福的效果？···很难说。以与那时相同的经文作结吧。3XzJn8
“所谓八苦。一生苦。二老苦。三病苦。四死苦。五所求不得苦。六怨憎会苦。七爱别离苦。八五受阴苦。汝等当知。此八种苦。及有漏法。以逼迫故。谛实是苦。集谛者。无明及爱。能为八苦而作因本。当知此集。谛是苦因。灭谛者。无明爱灭绝于苦因。当知此灭。谛实是灭。道谛者。八正道。一正见。二正念。三正思惟。四正业。五正精进。六正语。七正命。八正定。此八法者。谛是圣道。若人精勤。观此四法。速离生死。到解脱处。”3XzJn8
白莲闭眼诵经时，轻盈雪花漫天飘落，钻入她衣物缝隙中，一旦接触灼热的皮肤表面便瞬间融化，将丝微凉意传入体内——以白莲的特殊体质，这种小雪无异于和风细雨。3XzJn8
——是时候回客房去陪陪星了吧。可以等雪势稍停再启程回山，甚至就在寺里住一晚也行。3XzJn8
她将绘马小心翼翼地塞入衣襟内侧，正准备离开时，忽听那绘马堂内室中传来低沉的女子声。3XzJn8
“杀人鬼居然还会念佛经？看来佛法真是毫无教化之用。”3XzJn8
似乎不是陌生人，但白莲一时记不起对方是谁，转眼望去，只见那晦暗内室的阴影中，正立着一位身形同样高大的女子。她将双臂环抱胸前，面露不忿之色。她用头巾遮挡发型，只露出脸孔，令白莲即便看清，也没能瞬间想起她的身份。3XzJn8
“你是···”白莲于脑海中飞速思考着曾与自己结仇之人中究竟有谁会这么对自己说话，突然有了猜想；她下意识问道：“你是···”3XzJn8
“呵，才一年不见就记不得我了吗？你可真是贵人多忘事啊。”3XzJn8
那女子将头巾扯下顺手掷飞，露出一头海蓝色波浪发来。3XzJn8
白莲一时怔住了。面前这位正以极不友善眼神打量着自己的，正是去年在村田庄上交过手的云居一轮。那时一轮为了保护在场众人，不顾体质上的巨大差异，勇敢地与白莲过招并至少打出了自己作为一个【杰出武僧】的风采。白莲如果是正常人，必然会死在她阴狠的关节技下。不过总体说来那时的白莲面对她并没有动全力，甚至杀心。反倒是一轮，似乎从那时起一直都将白莲视作复仇对象，恨意越拖越深。3XzJn8
一轮会出现在这里并主动表露身份，就说明她十有八九还有同僚在附近，她必然清楚自己单独面对白莲是没有胜算的，但如果有部长在···难道好不容易下山散心一趟的白莲又一脚踩进了八部的陷阱？这群人究竟有完没完？白莲对八部目前的心态很矛盾，一方面她厌恶着这群维护豪族统治，间接压迫平民百姓的鹰犬，一方面通过亲身了解，她又知道八部中存在着相对不那么讨厌的人——让命莲能在亲情与其间两相为难的人。至少贺茂忠行是位忠厚长者，源博雅虽为人轻佻可恶，却意外的有同情心，更不谈东风谷莲子。如果可以她还是不想与八部起争端，但现在一轮已经站在眼前了——3XzJn8
“你怎么会在这里？”白莲神色略有慌乱，但这是临机应变的示弱。3XzJn8
“呵，这话应该我问你才对吧？”一轮横眉冷目，迈步朝白莲走来；这行动令白莲警觉，单凭一轮就算拿上利器想要偷袭白莲也几乎无法成功，但如果她袍下藏着绵月广贞赠予的毒针的话——不，如果她抱着必须要成功的打算，想用毒针暗算白莲，就不会事先暴露行迹，这样毫无防备地向白莲走来了。她应该明白以两人的实力差，一旦动手，自己会瞬间落败，甚至被一掌劈成烂柿子般才对，所以她现在究竟想做什么？3XzJn8
白莲满腹疑问，决定先静取守势，看看她用意何在；若对方实在想要战斗，也凭身体优势避免。一轮似乎与命莲也是老相识，绝不能伤了她。3XzJn8
“我只是随意外出散心而已···”白莲解释道，“没想到就在这种地方碰见了你——”3XzJn8
一轮与白莲擦肩而过，果然没有动手，而是在绘马架前驻足。3XzJn8
“我看你刚才从这架子上取下了一块绘马，还念了不知哪里来的邪经···”3XzJn8
“是《大般涅槃经》。我确实是杀人鬼没错，但这经还是挺有名的。”3XzJn8
气氛忽然有些尴尬。一轮怒视白莲，见她神情莫名古怪，像在憋笑，更是心头腾起无明火，骂道：“一边念经一边杀人也是你的惯用手段吧？佛经从来就没什么鸟用，还教出你这种邪魔之徒···简直可笑至极。”3XzJn8
“···你这样说是没错，我杀过很多人，你憎恨我是人之常情。”3XzJn8
“···这样当着我面直接说出来的话，可无法复仇啊。”3XzJn8
“听说命莲那家伙在深思熟虑之后竟然选择了宽恕你。你明明杀了他父母，就算是亲姐弟，迁就也该有个限度，而他竟然想用生命度化你···”一轮咬牙，“八幡华莲，我小弟命莲虽然人老实，好歹不傻。他为什么做出了这种愚不可及的决定，甚至将一直以来待他不薄的战友们都置之不顾，我至今都难以理解。你很显然是无药可救的烂人。”3XzJn8
白莲被一句话拉回了记忆的漩涡中。她始终记得她伏在弟弟尸身上哭晕过后的那个梦，梦境中弟弟走入轮回井前看自己最后一眼作别时的那个眼神。3XzJn8
她将手掌在眼前摊开，呆然凝视手心；雪花点点绽放，令她记起梦中命莲赠予的那朵白莲。3XzJn8
“我自己都不敢信任自己，他怎么敢就那样一走了之···”3XzJn8
一轮本想着激怒白莲，两人不说动手，至少气氛要足够敌对，让她把积攒了许久的情绪和脏话一股脑喷在对方脸上；至于白莲如果暴怒并动手，自己该如何应对，其实一轮并没有事先想好。但如果无论何时都得怕狼怕虎不敢直抒胸臆的话，做人还有什么意思？但白莲的情绪变化完全没按照她预想的方向走，这令一轮直觉自己的怒气撞在了棉花上。3XzJn8
【这混账该不会是在有意消遣我，看我笑话吧？】一轮瞬间产生了这种想法。3XzJn8
“八幡华莲，你还打算装模作样到什么时候？你以为现在装作服软，说些不痛不痒的废话，就能弥补你以往犯下的罪过？也是，佛经里说什么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看来就算杀了自己全家，只要自我原谅，自我感动一下，就可以当作无事发生，信佛还真是方便啊？”3XzJn8
“虽然你会觉得我这样说话很虚伪，但我确实想好好悔过。我现在这条命，是弟弟用生命感动了贺茂忠行老先生才换来的。他希望我能回头是岸，我便不能自暴自弃···3XzJn8
“我不会用死去向他赎罪。因为他希望我活在这世界上。”3XzJn8
“···事到如今你还在用他的名义来为自己开脱吗？你毫无悔改之意，甚至拿死去的弟弟做挡箭牌？”一**怒，脑门上青筋暴起，抡起一拳便朝白莲脸上打来。3XzJn8
一声闷响。白莲不躲不闪，脸颊硬生生接下这拳，瞬间脸都被打偏过去；她倒退一步，吐出两颗裹满了血的犬齿。而一轮本以为她会躲闪甚至还击，便用上了自己作为武僧在东大寺和八部练出的最强劲力道，不料竟然真一击命中，疼得连连甩手。她虽然练出了坚硬的拳头，但若真毫无防备地猛击颅骨，手部也会受伤；她甚至觉得自己听到了手骨折裂的声音。3XzJn8
一轮迅速后退出一丈远，活动五指同时防备白莲暴怒还击；然而白莲只是缓缓将被打偏的脸转回，直视一轮正色说：“你非常憎恨我，想为命莲讨个公道，这心情我能理解，不过以后行事热血之余，还是多多为自己的安全考虑吧。我想改过自新，不代表我的门人们也打算息事宁人。再像今天这样独自行动，找实力超过你的人寻仇的话，不会总像今天这样幸运的。”3XzJn8
——云居一轮的行动已经表明她今天多半是以个人名义而来的。命莲在家乡落网前从未向八部透露过我的存在，她更不可能知道我与命莲成年后初逢是在朝护孙子寺绘马堂。她是凭自己的某种猜想而来的，然后碰巧遇上了我。那么现在要如何应对这个人？如果放她不管，她会回去向八部上级报告见闻，让八部从朝护孙子寺查起吗？不清楚八部的情报手段究竟多强，但仁觉僧正只是普通人，若被阴阳师催眠审问，肯定会连带将金刚峰寺供出去，到时会牵扯出相当多的麻烦。干脆打晕绑回金刚峰寺，和门人们商议后处置吧？3XzJn8
一轮正提防时，见白莲连连摇头，伸出食指连戳额头，神色甚是苦恼，好奇之余愈发躁怒。这人究竟在想什么？挨打之后竟然故作淡定，还居高临下地告诫我注意安全，现在又自顾自地开始发癫？她完全未将我的敌意放在眼中吗？3XzJn8
——停一下。现在你是圣白莲，不再是八幡华莲。将使用暴力这个选项埋进心底吧。3XzJn8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不要回去向八部报告我的行踪。拜托了。”3XzJn8
白莲竟然弯腰鞠了一躬，神色甚是平淡自然。随即她便转身离去，留下一脸错愕的一轮。3XzJn8
“嗯。我只是来游玩散心的，不想惹是生非。请你放过我吧。”白莲脚步稍缓，但未回首。3XzJn8
“你既然这样放我走，就该意识到我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吧？”3XzJn8
“你究竟在想什么？完全无视我的存在吗？”一轮的语声愈发愠怒。3XzJn8
糟糕，糟糕啊！白莲本想着尽量忍气吞声息事宁人，不料自己每句话似乎都起了相反的效果，云居一轮明显愈发暴怒了。尽管她猜到自己淡然离开的背影在一轮眼中极度嘲讽，但此刻的她更不敢回头；强行扮演一个完全不像自己的角色简直要将她的演技榨干了。一轮说的没错，她既然是八部的人，若能平安离开十有八九会向上级报告此事。信任敌人是极度愚蠢的事，是否该至少折衷一下，将她强行带回金刚峰寺？至少不会闹出人命——3XzJn8
说着白莲已经走到绘马堂门口处，很快她就要离开了，而一轮依旧站在树下呆望着她的背影。3XzJn8
原本满腔怒火，想要在白莲身上泄愤乃至根本没考虑后果的她此刻心情极度复杂。她回忆起自己往昔的二十年人生，空有上乘容貌体格，也练了手了得武艺，却醉生梦死，虚度光阴；直到要好的玩伴不辞而别她才稍许正视了自己，混进八部后却依旧放任本性，在执行任务之余继续沉迷饮酒，坐视事态逐渐向失控处滑落，直到为时已晚，才发觉自己什么都掌握不了。命运虽然就像一条洪流将所有人裹挟其中，无论谁大抵都无法违逆自然之力，但有人奋力逆水而游，有人攀住巨石或原木固定身躯，有人不幸被浪头打入水底再难浮起；而一轮则是干脆平躺在水流中放弃思考任由其将自己带向任何地方的醉鬼。一直浑浑噩噩放任自己，到最后不仅失去了珍惜的朋友，甚至连在上级面前为他仗义执言的勇气都荡然无存了——不，一轮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曾经有过那种勇气。这样回想，自己白活这么久，不只是一个一事无成的废物吗？就连眼前的这个恶徒，至少也做成了点事···3XzJn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