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多良小伞在厨房门前转眼看去,只见那位今日初见的绿发少女正奔跑赶来;小伞礼貌地转过身等候,脸上先挂起了微笑。3XzJpZ
“虽然你我都和八部有关系,但今天是第一次见面,以往我从未听说过你···”适才在心中演练过多次的言语此刻在映姬脑海中化作一片空白,她变得只能顺从本能说话了,“那个,我是四季映姬!唐突这么说有些失礼,但我想成为你的朋友···”3XzJpZ
映姬不知自己怎么了。她不知自己为何会突然心血来潮,去向一位素昧平生的少女索取友情;她想自己此刻的脸色或许很难看,人在羞赧时脸会红透成夕阳的颜色,映姬讨厌自身情感被毫无保留地看光的感觉,她不知在小伞眼中自己此刻是否显得格外笨拙可笑。3XzJpZ
映姬走进厨房,被小伞安排拿上一半碗碟,又随她走向正厅。其实全部碗碟由一人携带也绰绰有余,但分担算是培养友情的一种自然合适的方式。小伞外表年幼,待人接物却很熟练。3XzJpZ
那顿饭之后的时间映姬都没怎么下箸;旁观诸位部长进餐闲聊之余,她视线时不时往小伞身上飘;小伞只是一如既往地微笑着,似乎对谁她都能释放这遮风避雨之伞般的暖意。3XzJpZ2
“上头撤走了六条院府的下人,那在八部回归正轨前,这该是我们最后一次在此聚会议事了。安纲,我认为你与小伞可以先去映姬家住下,如何?毕竟考虑到京城内藏着的内奸可能会对映姬不利···你能在这段特殊事件保护下她也挺好。”晴明提议道。3XzJpZ
“妥。小伞看起来也会开心地接受。”安纲只是点头扒饭。3XzJpZ
没想到冷清了许久的刑部卿府竟要重新热闹起来了。安纲与小伞——这两位都是看起来就很好相处的人。在这段气氛诡异压抑的时间内,有他们相伴,生活会稍稍舒心些。3XzJpZ
于是小宴结束后,众人便分头离开六条院府,商定下次见面在晴明府上,那里更幽深私密,不必担心走漏风声。安纲与小伞几乎是两手空空进城来的,跟随映姬来到刑部卿府,在映姬左右的厢房住下,衣物和铺盖都有现成的,这对于常年隐居山野居所简陋的两人而言挺是舒服,唯一有些美中不足的是安纲的打铁事业中断了,那可是他的爱好——于是他便向映姬要了些卷宗去看,说是想解闷,但看他五大三粗的模样也不像是会静心看书的——算了,在这八部内奇人异事还少么。不要轻易凭围标揣测他人。3XzJpZ
入夜,映姬回想这半日间参与八部正式行动的经过,心中有种难以言状的感觉。当离开案牍开始与更多人互动交往时,她发现这或许才是自己期待着的生活。总之,有些新奇也有些兴奋。盛持寺之案本该是八部分崩离析的导火索,但这个组织硬生生重新凝聚在了一起,以至于彼时曾刀兵相见的赖光与妖忌都能同席用餐——映姬想这就该是父母曾衷心效力的组织。3XzJpZ
一时尚无睡意的映姬于是取来了光国留下的笔记。睡前阅读是不错的消遣。3XzJpZ
“六月二十日。终于到了我任职的地方,下总国确实离京城太远了。去官府和住所看了看,与京城相比都挺简陋。资料显示登记整个下总国人数不过三十万,有不少地方都人烟稀少,荒郊野岭时有盗贼出没。条件不算好,但要在此留好几年,就该尽快适应。”3XzJpZ
“六月二十一日,刚上任第一天就来了案子,而且难以处理。下总国附近有大家族东国平氏,人数众多,其内部分出了不少派系,各自分有领地,其中名望最高者平国香坐镇中央,各旁支家系的领土分散于周围,这些人虽然出于同源,但既然分了家就会各自谋取利益。平国香的亲弟弟平良将前来告状,声称兄长派人侵占自家领地,请官府代为作主。我初来乍到,难以参透这些豪族内部如何瓜分土地的破事,但根据现有文档资料及平良将提供的地契,那片土地在当年分家时确实是被归入了他的名下。平国香想要靠模糊当年双方商议时的细节来推翻地契,多占据一片平整的河边田地。他原本便是东国平氏名义上‘族长’一样的人物,却还觊觎着族人本就不多的土地,这可说不上是宽厚长者的行为。但此人在本地的权势很大,我如果处理不好此案,大概会被他记恨,在之后的数年内难以站稳脚跟。平良将看起来也是被逼到无可奈何才来官府寻求帮助的,只能明天与这两人对簿公堂了。”3XzJpZ
“六月二十二日,平国香带着他一队十人的侍卫来官府了。相比之下平良将确实财力薄弱,说话也没底气,在兄长面前唯唯诺诺,被直接嘲弄也只能红着脸挤不出几句话,就被平国香挤兑回去。看起来良将不善言辞相对老实,所以才会招来平国香的欺压。因为涉及平家内部纷争,下总国守也在场企图调解,不过他的态度是和稀泥,如果劝说平国香无效就宣布地契作废,让平良将转让田地。大概在我调任前,他与上任国掾也是如此迁就着蛮横贪婪的平国香吧?虽然到任前就听说过下总国当地豪强纠纷难以平息的传言,此事比想象还难处理得多。平良将受气太久,平国香的侵占并不合理。我就屡次重申地契所具备的法律效力,驳回了平国香无理甚至懒于掩饰的虚假证词,让他放弃侵占平良将的土地。平国香认为我不识时务,言语间透露了将来要用权势刁难我的打算,而我告知他自己来自京城,有家族背景和重臣认命,不会畏惧他的威胁。平国香走时看我的眼神不太对劲,说实话我心里也有点虚。如果日后被他用诡计刁难,不知能否一一化解呢?虽然我不怕事,但还是希望工作环境能安稳些。”3XzJpZ
“六月二十三日,平良将带了本地特产专程来向我道谢。我拒绝了他送的礼物,不过还是听他说了些感激的话。前任国掾任期内也曾碰上过平国香霸占土地的事,起初他也打算制止这种行为,但在其威逼利诱下屈服了,与国守一起对平国香的行为视而不见。于是下总国附近的法纪就开始混乱了。良将非常感谢我的公平执法,虽然我说我并无偏袒任何一方之意,只想按照规矩办事,他却说在官司双方地位不平等的条件下能够做到没有偏袒已经很公正了。3XzJpZ
说实话头一件案子就收获了这样的评价虽然很开心,但又有点觉得自己愧受他的感激,毕竟遵守法规只是走路吃饭一样寻常的事···如果仅是遵守规则就要受到赞扬的话,说明这个社会基本是无序的,法制难以起到它的作用。但在这种远离京城的地方也算正常。”3XzJpZ
“六月二十四日,平良将请我去他家做客。客观上讲这件案子我是帮了他没错,但他的感激又让我有些为难;我不喜欢无功受禄,也因自身身份不喜欢与治下之人走得太近。我不会因‘交情’而徇私,但我怕他会误解什么。不过最后还是赴会了。在他家吃了一顿简餐,拒绝了酒水,也没有动肉食。平良将倒是接受了我的作风,仍然很开心地和我聊天,他说自家有个宝贝儿子目前在京城谋取功名,名叫平将门,年纪比我大些,走时还没成家,最近一次来信还是半年前;将门说要出人头地后再娶妻生子,但目前似乎还没混出名堂。我在京城没听说过这号人物。良将说将门熟习武艺,想成为武官,但这在京城太难了。良将又说平国香的长子平贞盛也在京城求职,而这两位堂兄弟自幼便不对付,贞盛在京城人脉财力更足,难保不会处处与将门争斗。他挺担心将门在京仕途能否走顺,因为将门性情热烈刚直,不是忍气吞声之人。如果将门最后无奈回乡,还能继承土地。儿子的前程有个说法前,良将一定要守好自家的地产——因此他才宁愿对簿公堂。从言谈中感觉良将是个仁厚的老父亲,希望平国香之后能少打扰他家的清净生活吧。虽然感觉对方并不会善罢甘休。”3XzJpZ
“六月二十五日,事件告一段落。查看往日公案卷宗,寻找疏漏。”3XzJpZ
夜深人静,倦意终于如潮水般开始冲击映姬神智。【平将门】之名她自然是知晓的,没想到三十多年前爷爷已经与将门的父亲有所交集,那这日记后面的部分多半也会对将门是如何一步步走向起兵叛乱的末路有所记载吧?更精彩的内容还在后面,但映姬决定暂时歇息。3XzJpZ
掩卷闭眼,爷爷工整的字迹与虽缺乏文采却胜在真实的记载在脑海中来回浮现,但映姬还是逐渐沉入睡意深处,想着明天该和安纲与小伞做些什么,以及土地争执的后续。3XzJpZ
——如果能从日记中找到可能记恨四季家的仇人就好了呀。虽然不太可能是平将门家。3XzJpZ
贺茂忠行发觉自己又来到了那似曾相识的庭院中。身着纯黑宽松布衣的源满仲手中仍拿着木剑,不远处廊下仍坐着那位叫桔梗前的少女。这是源家在京城的庭院,满仲的父亲源经基这个时间段应该在外地任职,宅子便交给了儿子满仲照顾——是这样的对吧?然后他就终日练剑,让那位藤原家的姑娘看了好久,说她对满仲没意思忠行是不信的。3XzJpZ
上次被满仲一剑砍走,这回总得劝他认真考虑下身边的姑娘了。3XzJpZ
忠行正想过去搭话,忽觉又有人走进庭院;那人面容方正,眼神坚毅,体型高大壮实,一看就是练武之人。那人赶到满仲面前,抱拳行礼:“满仲,能拜托你帮我向八部的前辈们引荐一下我吗?”3XzJpZ
虽然素未相识,忠行隐约知道,这位突然到来的青年便是平将门无疑。3XzJpZ
“喂你这家伙,别随随便便就要进八部呀?那地方哪该是你去的?”3XzJpZ
忠行下意识喊出声来;往后记忆此刻于他脑海中一并泛起,他知道这位此刻看起来还算面色和善的青年数年后便发动叛乱,成为朝廷的心腹大患。这种人曾经想为八部效力,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然而,那三人似乎都没有注意到忠行的存在。3XzJpZ
“我才刚通过入门试炼,在部内是后辈,说话没有效力。我试试。”满仲竟然平和地回答了。3XzJpZ
“太感谢了!”将门握住满仲的手连番摇晃,“我在京城势单力薄手头拮据所以一时难以报答你,但这份恩情我不会——”3XzJpZ
“只是说两句话,何来的恩情,再说事也还没成,希望越大失望越大。”满仲淡然应道。3XzJpZ
将门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随即逐渐消退;他逐渐发愁,在庭院中左右踱步,最后一声长叹,坐在了廊下另一侧,在他左手边两丈远处桔梗前好奇地看着他。3XzJpZ
“在京谋职真是难···如果光是竞争人数多倒也好说,但还有个人处处与我争锋相对,生活都没法安心继续···”3XzJpZ
“那种混账才不是我的‘兄长’。可恶···非要一直挤兑我。”将门抡拳砸在立柱上。3XzJpZ
“因为被他处处争先,你才起了加入八部的心?八部是什么地方你应该了解吧。需要执行比寻常士兵危险得多的任务,去荒僻山区里与奇形怪状的妖魔战斗——”3XzJpZ
“知道啊,凡是有条后路都不会考虑的去处,做到头也不过是个正四品。”3XzJpZ
“就算通过入门试炼,找不到自己的特殊能力的话,也只能从普通士兵做起。你确定要这样?”3XzJpZ
“也只能先试试。竞争太大了,每天清晨排队在式部省门外求职的人都能站满一条街,连六十岁须发全白的老头都得吆喝着跟年轻人抢机会···我这种没关系地位,还被平贞盛处处惦记打压的人也什么好机会去争取。我实在不敢想象自己也要顶着一大把年纪,天没亮就踩着雪水去排队的光景···八部挺好,至少平贞盛不会跟我抢吃苦乃至送死的机会。”3XzJpZ
忠行竟被将门的这番话说得有些心酸;式部省外常年排着求职长龙的情景他自然是亲眼见过多回的,那些多是不甘于一生平庸的地方小官或读书人,企图入京求个一官半职,哪怕不上品,至少能扎下根也好——但哪有那么多空缺的职位给这些边缘人,多数位置都被藤原氏或旁系子弟提前占好了坑,偶尔有个空缺,那必然引发数百人争抢。将门来自极东的下总国,虽有家产却说不上很富庶,在京的人脉与财力更是平庸,他便只能去八部试试运气。3XzJpZ
险些颠覆朝廷的乱臣平将门也曾有为前程担忧、窘迫如许的时候。3XzJpZ
“平将门桑,你在故乡拥有不少田产对吧?就算在京城没机会,还可以回家啊?”3XzJpZ
“这个问题···该怎么说好呢?”青年将门抬眼望着屋檐下方露出的半截天空,流云于期间飞逝。“我是背负着父亲的希望前来京城谋职的,在故乡虽然有地产但那是定死的,周围其他土地都被父亲的兄弟们瓜分了,如果我不能在体制中获取更高的职位,一辈子就这样了···不,还有可能被大伯家逐渐欺凌侵占。表面上是兄弟其实算计起来更甚贼人。翻身的机会就在我身上了。”3XzJpZ
“这种感觉···倒不难以想象。”桔梗前轻叹后便不再说话,她姓藤原,很懂将门的苦恼。3XzJpZ
“非常感谢你的关心。实在无路可走,我就回领地去,父亲也该想我了。暂且告辞!”3XzJpZ
满仲与桔梗前目送平将门匆匆离开庭院,各是心情复杂。今年是将门来京城的第三个年头,他一直在谋求官位,目前姑且是在太政大臣藤原忠平手下当着侍从,没有品级,一时没有升迁的希望,而他的堂兄兼死对头平贞盛已经获得了从七位左马允的职位,因此将门才会起加入八部的心思。他比满仲大了五六岁,为人热情又有些固执,不太喜欢京城年轻人间盛行的那套玩乐,与这个城市的氛围有些格格不入。若不是为了争口气,他或许早就回乡了。3XzJpZ
“你怎么就随随便便答应引荐了。八部怎么能收那种人?他显然没安什么好心。”3XzJpZ
这回满仲倒是能听见忠行说话了,但他背过身去,重新做起了挥剑练习。3XzJpZ
我只是不喜欢看他被白白欺负而难以扬眉吐气的憋屈模样,为他传句话也没什么。而且这是八部内部的事,你这种整日虚度光阴的懒汉有什么资格说三道四?”3XzJpZ
“我可是阴阳寮的人!只要我想,加入八部还不是易如反掌?”3XzJpZ
“哦,那你就加入给我看啊?”满仲冷笑,“你是什么臭鱼烂虾,我还不了解么。”3XzJpZ1
可恶,被这么说了却没办法还口···满仲皱眉挠头,一时无言以对,而桔梗前似乎也对这个年轻浪子没什么好印象,嫌弃地摇着头。忠行感到十分丢脸,只能尬笑着离开院落。3XzJpZ
——这不是很久以前的事么。虽然知道之后的发展,但我没法改变什么。这里我的所有所见,不过是往日情景的复刻。所以我其实在梦中吧?人有时是可以意识到自己身处梦境的。能在梦中重温年轻时的事倒也不错,人老了就爱做梦。不过满仲真是从那时起就一点都不可爱啊。3XzJpZ
忠行忽然有些感慨。世事难料,谁能猜到曾在京城老实上进的平将门最终成了叛军首领,谁又能猜到被认为无可救药的贺茂忠行竟成了八部顶梁柱。那时无论忠行与满仲,与将门的交集都不多,但忠行觉得将门本性并不穷凶极恶,如果之后没发生一系列逼得他走投无路的事的话,他或许只是个脾气有些火爆固执的地方豪族而已,没准至今还在颐养天年。3XzJpZ1
贺茂忠行自由而懒散,虽然本性是善良的,但不太喜欢干涉与教育他人。他觉得世上有成千上万活人便有成千上万种性格,哪种性格都有自己存在的理由,自己没有义务与资格去改变别人。杀人越货的强盗当然需要惩治,但想教化就明显是给自己添麻烦了;所以他从来都不信佛法。但有时他也会感到惋惜,倘若那时自己可以在友人的立场上劝劝将门的话···3XzJpZ
——算了,那时本就没见几面也不熟,何况他回乡后发生的事我也干涉不了啊。3XzJpZ
不知从何处传来了女子亲切的呼唤声;忠行觉得有些耳熟却一时想不到对方是谁,好奇地四处张望,忽然发觉那人就站在身后,此刻正以折扇掩面,凝望自己,媚眼如丝。3XzJpZ
“前辈,多日不见,面色红润了不少啊。看来最近休养的很不错。”3XzJpZ
绵月广贞正身着她钟爱的那件紫色浴衣看向忠行;忠行记得她在很多正式场合也这么穿,只是将部长羽织披在外层而已——以往她隐居在小村里倒还好,自从来了京城常驻后她已经引人耳目多时了;看外表真像是风月场所里走出来的人。年轻三十岁的话忠行觉得自己迟早把持不住,这么想安纲真是个极度古怪的男人。3XzJpZ1
“···天天混吃等死是这样的。我倒想知道你去了哪里。”3XzJpZ
广贞依旧扇掩笑面,摇头不语。忠行本能地对这女人产生了提防心理;她是最鲜艳而致命的毒蛇,身为医师却毫不怜悯生命,能轻易绕过所有常理、道德制定奇策,忠行本能上对她敬而远之,但作为前辈与上级又不能听之任之。这女人太麻烦了···3XzJp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