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绫目从美梦中缓缓醒来。梦中八之岳变得和平安宁，残酷的鬼族统治者们消失了；剩下两族百姓重归于好，自己则与箱子徜徉于青山绿水间，载歌载舞，高声欢笑——还有些她羞于启齿的内容，但发生在梦中则是相当难忘的美妙回忆。她睁开双眼，冬日阳光刚好投在脸上，柔和地提醒她该起床了。3XzJoq
“我一直都睡得很好啊···不是讲过吗，我经常一觉睡到中午，外面打雷刮风都吵不到的。”3XzJoq
“前几天不是这样。你会先好好躺着，忽然‘哇’的一声惊醒过来，声音不大但也挺一惊一乍的，然后就开始低唤我的名字。”3XzJoq
“因为担心我睡着期间会发生变故啊。比如你被我家人发现了之类···”3XzJoq
——才不会说更担心你哪天趁我睡着就不辞而别了呀。3XzJoq
“我真的很警觉，所以你安心睡觉就好了啊。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了么？”3XzJoq
“睡醒这种事毕竟很难控制···而且今天睡得踏实是因为父亲外出了嘛。”3XzJoq
百鬼均今天似乎要出门去挺远的地方忙些关于建设的事,绫目昨天就知道了。管家阿鹿和厨娘阿雅都不可能擅自进入房间，总之，今天只需尽情放松就好了。屈指一数，箱子已经悄悄住进百鬼家八天有余了，说短不短，绫目已经将设想过的能与朋友做的事都尝试了一遍，她自己固然心情很好，箱子也表现得乐意相处，但夜深人静时绫目细细回想时，总会怀疑箱子是否真的在享受这段友情；自从自己不明确地表态过“并不想考虑山中鬼与天狗的事”后，箱子就再没主动提过这个话题。她很像是将真实情感全都藏在心中的人。但这样想后，绫目又转而责备自己，觉得自己想太多，无端悲观地揣测他人。3XzJoq
但为箱子出行的所有准备都已经完备了，若她想走，只需找好天气出发即可。绫目不敢主动提及此事，期待她能多留些时日；毕竟真要离别，此后就很难重逢了。3XzJoq
“天气倒是不错，比前几天下雪暖些，”箱子说着拉开扇门，放入满室冬日阳光，“其实正是出门郊游的好机会。怎样，有这打算么？”3XzJoq
“附近山林我都去过，没什么特别之处。再说有你在，我不想出远门，这种事稍不谨慎会露出破绽来的，”绫目缩进被窝，“毕竟是冬天，在家里缩着就好啦。”3XzJoq
“那大小姐就继续赖床吧。我出去看看。”箱子说着便走到院子里去了。绫目心忧，唤道：“你要去哪里？别走远，就在院子里转转吧？要注意隐藏行踪——”3XzJoq
箱子扒上围墙顶端向外张望；她身躯轻盈，在墙顶走来走去；绫目觉得她在寻找出逃路线，不好制止，心中有些惆怅，披衣坐起，远远看着她瘦小的身影。离别总会到来的吧？3XzJoq
忽然正门外的走廊上传来一阵沉闷的脚步声，绫目听出是鹿十郎，他是来叫自己起床用餐的吗？可还没到中午···父亲托他传话了？虽然他是不会擅自进屋，箱子总该小心点···绫目立刻向箱子挥手示意，随即关上通往后院的扇门，问道：“阿鹿，有事么？”3XzJoq
“大小姐，来了两位客人，自称是波旬大人派来视察的，已经进正厅坐着了。我告诉他们百鬼大人暂时不在府内，请他们先等待些时候。我等会设法去通知百鬼大人，但这件事有必要先让您知道···”3XzJoq
“两位客人？知道他们身份地位么？”绫目倒抽一口凉气，猜想多半是父亲说过的，波旬手下的鬼王前来视察了，还来了两人——这其中不会有那个以凶残著称的鬼在吧？3XzJoq
“他们自称持国天王与增长天王，是大人物···持国天王还向我问起了你，我说你可能还没醒，所以立刻过来告诉您这件事。您看要不要出去接见下他们？”3XzJoq
“没。他们知道百鬼大人有女儿，所以持国天王大人顺口关照了一下，应该是这样。”3XzJoq
“那如果他们再问起，你就说我还没醒。尽量少和他们交流，言多必失。等父亲大人回来。”3XzJoq
“等一下。我问你，那两人看起来怎样？我是说，从外表，气质来看，有没有很凶暴的？”3XzJoq
“增长天王身躯高大壮实，估计可能有七尺，相貌看着是比较···吓人的，神情挺凶悍。不过持国天王比他矮了一头也瘦小不少，和百鬼大人体型类似，挺白净和气，说话时和蔼爱笑，介绍身份与来意之类的话都是他在说，对我这个下仆态度还不错。”3XzJoq
“也就是说你认为让他们坐在正厅里等待不会出事？”3XzJoq
“我也不可能把他们赶出去吧？这是基本的待客之礼。据我刚才接待他们期间的观察，增长天王虽然面相不善，但挺听持国天王的话。有管束应该就不会出事。”3XzJoq
“···我知道了。如果要拿出食物招待他们的话，就由你亲自来，让阿雅躲好，明白吗？”3XzJoq
“知道了。若无其他吩咐，我先走了。”稍候片刻，走廊上脚步声便渐行渐远。3XzJoq
糟糕···“增长天王”真的来了！绫目忐忑不安，不知这个劣迹斑斑的人会不会在百鬼城闹事；好在持国天王同行能管管他。但为什么这两人偏偏就挑了父亲外出办事的空隙到来？我这样躲着真的好吗？父亲是告诉过我面对他们时该如何说话，但我不想见他们···3XzJoq
箱子走进屋来，在绫目身旁坐下，低声问道：“害怕么？打算一直在房间里藏着，等你父亲回来救场么？”3XzJoq
绫目扶额轻叹，显得颇是忧惧：“你都听清了对吧？父亲说过持国天王是比较好商量的人，波旬大人派他与增长天王一起来，该有让他约束增长天王的用意，大概不用担心太多吧···大概。我就按照父亲的吩咐躲着就好，毕竟没有应对这种身份特殊大人物的经验，如果说错了话被他们抓住了父亲的把柄就糟糕了。而且现在我很担心你···你藏起来吧？”3XzJoq
“那我就先翻墙出去，躲到山林里？等他们离开我再回来。”3XzJoq
“···壁橱就行了吧？天气还是太冷。藏在我房间里，他们不会进来搜查的。”3XzJoq
“壁橱这种地方，若真被发现是绝对无法逃跑的。还是躲出去稳妥。放心，我会回来的。”3XzJoq
箱子带上两件绫目的衣物便跑进院落，翻墙而出；绫目有点心疼大冷天却被迫出逃的她，但只能任她去了。目送箱子背影消失在墙后，绫目关上扇门，躺回被褥中；她望着屋顶想让心情平静下来，但越想越不安。3XzJoq
——父亲去的地方大概有十几里远，应当能很快得到消息返回，我就先躲着不见客没关系吧？有持国天王的约束，增长天王应当不至于在城里闹事。也让阿鹿去通知阿雅躲好了，算是应对周全···不过父亲回来后，我多半还是得见见这两位的。有点担心···3XzJoq
箱子翻出围墙后并未如约躲远，而是静听片刻，确信绫目已经关上扇门，再翻了回来。3XzJoq
这正是难得的机会。箱子需要了解波旬所信赖的干将，制定对策——或拉拢，或惩戒。增长天王似乎无可救药，但持国天王或许可以争取。当然他们都效力于波旬，数十年间必然都残害了很多天狗，以后都得清算。想深入了解这两人就得尽量靠近，听他们会说些什么。就算万一被他们察觉，箱子也有充分的自信能逃走——鬼族强在体质逆天，不至于像阴阳师一样连飞鸟都能拽下来。只不过在百鬼城暴露行踪不仅会引起警觉打乱后续计划，还会让百鬼家遭殃。绫目很可爱，均心肠也不算太坏，箱子不希望他们出事。3XzJoq
箱子小心翼翼地前往客厅；走两步听一阵，如此来到了后窗下；这个位置平素极少有人路过，亦方便脱身，总之可以安心地藏身一会。背靠墙壁，箱子确实听到屋内传出交谈声。3XzJoq
“持国天王大人。刚才我已经让人去通知百鬼大人了，估计一时半刻他就能回来。现在需要招待么？家里有些从人类处得来的茶叶和食物——”是鹿十郎在说话。3XzJoq
“没有血吗？没血酒也行，别拿什么茶上来，那是虫子喝的东西。”沙哑粗鲁的声音。3XzJoq
“增长天王大人，家中只有清酒···”鹿十郎支支吾吾，大概是被吓到了。3XzJoq
“毗留陀迦！这里是均的家，你那粗鲁的喜好就收敛着，”这个声音显得年轻文雅，定是持国天王，他转向鹿十郎，“我们暂时不需要招待，等均回来再说。你可以先退下了。”3XzJoq
脚步声响起，鹿十郎似乎迫不及待想要从这两人身边逃离。窗户紧闭着，箱子找了一圈，在自己躲藏的这面墙附近没找到能窥探室内的缝隙，便暂且继续偷听。3XzJoq
“提多罗吒，你这混账倒挺能说啊。我的爱好粗鲁，你他娘的比我好在哪里？”3XzJoq
“你这种茹毛饮血野蛮人是理解不了料理的好处的。经过精心处理，令人无法联想起其原本形态的食材才能具备更好的滋味，”持国天轻笑，“不得不说人类还是蛮聪明的。”3XzJoq
“可笑，人类正因为在意那种细枝末节的无用功，才会如此弱小，跟虫子一样。”3XzJoq
“唔···这可说不准。人类中也有很强的存在，未见识前可不能轻易断言。”3XzJoq
在箱子听来增长天是个粗暴少智的大块头，这种人相对容易摆平，而持国天似乎颇为了解人类文化，眼界更高，这种才是真正更棘手的敌人。能统御这样的部下，波旬自己也不简单。3XzJoq
“哈，你是想太多了吧？我们鬼族论身体本就天下无敌，现在又要学会使用灵力，统治这天下简直和走路一样简单。”增长天的语声中满是不屑。3XzJoq
学会使用灵力？箱子大吃一惊；如果鬼族掌握了八部那样使用灵力的方式，配合他们的体质必然极难对付；他说“现在”，是最近正发生的事吗？鬼族会无师自通？箱子印象中只有茨木华扇算通灵之人，但她常年云游在外，几十年都未必回山一次；萃香能将自己化作雾气，声称这是“控制疏密程度”能力的一种用法，就当她也会用灵力；勇仪就真的基本上专精体术了；妖怪论灵力与人类相比本是更有天赋的，但若不知如何使用便与无用无异。3XzJoq
所以鬼族是从哪里“系统”地学习使用灵力的呢？他们没有门路啊？3XzJoq
“你想得太简单了。波旬大人上位后观察了人类六十年都没动手，他更清楚对方是如何棘手的敌人。就算最近我们确实在灵力方面大有突破，人类可比我们有经验得多。”3XzJoq
“我反正不懂你在担心什么。怕前怕后，婆婆妈妈的，真让人不爽。”3XzJoq
“能想明白你就不会排第四了，毗留陀迦。”持国天语气依旧不紧不慢，耐心中有一丝嘲弄。3XzJoq
增长天冷哼一声不再说话；持国天则继续自言自语：“波旬大人的志向是带领我族人走出这片深山，统治理应属于强者的国土。为应付迟早要面对的战争，理应向各方学习来提升本族，即便对方是弱小的人类。做好完全准备后再动手，如此才能降低损失。波旬大人很清楚他在做什么，亲近、学习人类只是他缜密计划中的一环而已。”3XzJoq
箱子知道波旬是这种人；他会政变上位并推翻八之岳两族维持上千年的格局完全不因一时心血来潮；他冷酷、狡猾、敏锐，是天生的领导者，他是真的在将击败人类、统治天下当作一项伟大事业来做。大概在鬼族看来，他是比萃香勇仪都更神武、更符合本族气质的领袖吧。3XzJoq
“哈，我可不觉得娶人类女人是‘学习’。女色从来都只会消磨意志而已，何况还是——”3XzJoq
“这种话你该当面跟他说去，而不是对着我抱怨。”持国天难掩笑意。3XzJoq
“波旬大人早就知道我的态度了，他只是不在乎。那我能有什么办法？我甚至想一掌拍扁那狐媚女人的脑袋把她撕碎了扔进山谷里去，免得波旬大人被她蒙骗。”3XzJoq
“哈哈哈哈哈哈，所以你这种粗人是不懂‘美’为何物的。”持国天大笑。3XzJoq
波旬娶了人类女子···？不不不绝对有哪里搞错了。箱子想不到这一行为的任何必要性——美色？心系天下的鬼王大人心中真会有色欲？他不是正在厉兵秣马想和人类开战吗？难道是因为那个女人可以指导鬼族修习灵力？也不像，若只为练兵，波旬何至于娶她。可能还真是因为色欲，那么那女人究竟生了何等花容月貌？还是说擅长魅惑男人，连鬼王都敢下手？还有种可能就是她被掳进了山里。无论主动被动，她进山亲眼目睹鬼族的残酷统治后，还能于波旬身边安睡吗？只要她是个正常人类，多半会日夜惊吓，直到精神失常吧？有点担心···有机会真想去了解下这个女人。3XzJoq
“提多罗吒，你注意到没？进城时我恰好扫了一眼。这里的天狗似乎比山里日子好过多了。一个个看着还挺肉实，会比山里的好吃不少吧？百鬼均那小子，饲养有方啊。”3XzJoq
“我懂你的意思。等均回来你可以问问他，找他要只天狗应该不是难事。”3XzJoq
等等···刚才增长天说的是“好吃”和“饲养”？山中难道存在着专门被用来当肉食的天狗？波旬竟然纵容着这样的行为吗？虽然箱子早已有了预感，但听增长天轻描淡写地说起以天狗为食，而相对温和地持国天毫不反感，这令她一时间极度诧异，于心中翻涌的情感中甚至并非愤怒居多。她实在不敢相信波旬竟然能做出这种事，就算欺压、奴役，某些底线还是不能越过的吧？如果六十年间此等暴行在八之岳持续上演，两族关系就万难恢复了。3XzJoq
——摩罗，你想让鬼族独尊可以，你清洗天狗上层我出于你的立场也勉强理解，但你竟然放任食人行为···你该知道聪明的统治者做事是有底线的，而我还活在这世界上。3XzJoq
这时屋内忽然传出一阵响动，该是增长天站了起来，以他的身形在木质建筑中无论做什么都会引发巨大动静。3XzJo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