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与天狗友好会”是个名字听起来就荒谬可笑的组织。横尾长老在六十年前被酷刑吓破了胆，当即宣誓效忠波旬，如此才保住了一条性命；之后他便靠奴颜婢膝逐渐上位，获取了波旬的几分信任，让他坐上这个位置，平日负责平定本族民心，替波旬洗脑天狗们；他实权很少，但托这官职的福，总算能过上比族人们好些的生活。3XzJn9
饭菜已经在准备了。均一向都会叮嘱不吃天狗肉，因此绫目倒是不担心吃到猎奇的食物，但现在她需要考虑的远不止衣食住行。3XzJn9
——下午就跟着父亲在山里转转，去亲眼见证鬼族的残暴，争取在有限时间内把重要地点都走一遍，多了解些细节，越广泛深入越好，如此方能实现自己对箱子许下的承诺。3XzJn9
“我想请你去山中走一趟，无论是波旬的皇宫，四天王各自的居所，平民市集，田地；还是鬼族平日的所作所为，他们近日有没有在谋划什么，都请帮我一一探听。哪怕再看似微不足道的细节都可能增加我计划的胜算，所以拜托你了。”3XzJn9
那时箱子按着绫目肩头这样说。看着她严肃又有所期待的眼神，绫目倍感充实，这是她认定的，此生以来凭自身意志决定要做的第一件有意义的事。就像获得了新生一般，从此每时每刻自己的行动都充满动力——绫目决心一定要为天狗一族做些什么。3XzJn9
“你在明处行动，而我准备再暗中潜入山中。你作为初次入山的城主千金，一定会引起波旬重视，吸引所有鬼族上层的注意，我便趁机于暗处收集情报。但毕竟我的面孔在山里有不少人记得，我无法出面与任何人对话。所以与波旬及四天王等人对话的任务便交给你了。你的思想与他们背道而驰，说实话我很担心你会在交谈过程中露馅···”3XzJn9
“不用劝了，这个忙我会帮到底。反倒是你，进山被抓可怎么办？你没有反抗之力——”3XzJn9
“我会量力而行。不过确实我想了解一件事。现在两族已经可以不时自由出入八之岳内外了，说明曾经笼罩这片山域的结界已经失效了。波旬似乎未对天狗实行普遍的斩翼之刑，我认为族人们多数还该有飞行能力。那么必然会有人趁管控不周飞走逃亡，但事实上没发生过这种事。波旬应当通过某种手段全面压制了天狗的飞行能力。我不清楚他是如何办到的，你留意帮我问问。”3XzJn9
“还有，我有个族人叫射命丸文，喜欢舞文弄墨，六十年前我年纪还比较小，与她不算特别熟悉，之后我是第一批入狱的，不知道她近况如何。你也帮我打听打听，如可能，见她一面。她有心搜集资料，手中可能会有标识山中地理、建筑、人口分布的地图。尽可能搞到手。”3XzJn92
绫目连连点头。了解地形后箱子便能更安全地游走于山中，甚至制定后续计划，引入外力推翻鬼族统治都会更方便。这任务意义重大，绫目充满了责任感。友情，大义···她责无旁贷。3XzJn9
“你已经下定决心了，那么便祝你好运。面对鬼王提问时千万小心，我们回百鬼城再会。”3XzJn9
耳边回响着箱子坚定而不失温柔的叮嘱声，绫目思绪开始飘飞——箱子此刻也已经混进山里来了吧？她该是藏在山沟中潜行，直到入夜才出动，不过她太矮，脚程必然不快，若被卫兵发现，必然插翅难飞···惟愿明天持国天的家宴上不会听到有关她的消息。3XzJn9
目光无意识游走间，绫目忽然看见放置油灯铜镜等器物的小桌上还摆着一张布满了字的奇怪纸张。入手一看，绫目发现这种有别书籍的文字载体成品她似乎在家中看到过；那时她年纪还小，见这么张积满了字的纸被父亲垫在灯座下，满心好奇却又看不懂字，便去问父亲；均给出的解释是这是来自山中的某种废品，至于上面写了什么字，说了绫目也听不懂。之后绫目便再未在家中发现过类似纸张，她便将好奇埋至心底并逐渐忘却了。3XzJn9
“‘八之岳之主、鬼与天狗共同的圣君波旬于七月二十四日结婚’？”绫目下意识念了出来，“‘以下是射命丸文为您带来的关于这场喜事的详尽报道。波旬大人的新婚妻子是位人类，自称鬼女红叶，正值豆蔻芳龄，人美心善。祖籍奥州，因想躲避当地豪族而迁往人类的京城居住，在那里被豪族娶进门，但遭受了嫉妒妇人的陷害中伤，蒙受不白之冤，被赶出京城，举目无亲，打算回乡，在户隐山中恰好被外出执勤的多闻天王找到，带回山中，因此与波旬大人结缘···’”3XzJn9
这就是波旬结婚的真相？户隐是什么地方？多闻天会去离山很远的地方“执勤”吗？所谓“执勤”又是做什么？真令人费解。那位红叶夫人能与波旬结缘，怕不是人类中的恶鬼心肠···3XzJn9
再看别的版块，还有诸如波旬巡视矿场、横尾长老迎接鬼族将军视察之类的报道。射命丸文对鬼族的描述极尽溢美之词，将波旬夸成了内圣外王的不世出之君，完全不提他治下对天狗的残忍镇压——若无事先了解，绫目还真会被她热情洋溢的笔触感染而产生错觉。3XzJn9
这个人真是箱子惦记着的友人吗？她倒是活下来了没错，却被鬼族的威压震慑，只能用文字粉饰太平，堕落成了奴颜婢膝的可耻走狗。不知箱子会作何感想。绫目打心眼里鄙视这种卖族求荣的软骨头，但转念一想横尾长老又何尝不是。谁都不想被当成鸡鸭牛羊一样活活杀掉，砍成毫无尊严的碎尸被虫蚁啃食，如今还能匍匐在波旬治下的，都是打断了自己脊梁骨的人。3XzJn9
不能感情用事。射命丸文看起来是波旬御用史官一样的人物，应该掌握着许多珍贵情报。3XzJn9
绫目拿着这张这张纸回到正厅，正紧靠炭炉烤火的横尾长老见她慌忙迎了上来。3XzJn9
“你好。我有点闲着无聊，而这东西可以解闷。你这里还有别的吗？”3XzJn9
“这个啊！”横尾长老的笑容幅度很夸张，媚颜令绫目反胃，“这叫‘报纸’，是一个粗通文墨的我族人搞出来的东西。还有不少，我拿过来。”3XzJn9
很快横尾便取来了一大捧约有数十张的报纸；绫目接过后少不得微笑道谢，正准备回房，只听横尾追问道：“大小姐在家中没见过‘报纸’吗？好像每出一期，都会有使者给百鬼大人捎一份的。”3XzJn9
“没能看全，所以···”绫目渐行渐远，语声也在深邃走道中戛然而止。3XzJn9
以百鬼大小姐的尊贵身份，很容易便接触到了这些资料。那么在饭点前后的闲暇时间内将累积多年的报纸都翻一遍，筛选出对箱子有用的信息吧。正好房间里也有笔墨纸，稍作记录么？思索片刻绫目决定只靠记忆，毕竟动了笔墨一定会被察觉，这横尾长老难保不会猜到什么。3XzJn9
波旬结婚的那期报纸写明了日期是“七月二十四日”，那么至少也是小半年开外了。想了解山中近况的话，就找近期的新报纸···果然有！3XzJn9
“‘八之岳喜迎强大阴阳师加入，鬼王波旬大人宏图霸业指日可待’······？‘以下是射命丸文为您带来的最新消息。近期一位自称芦屋道满的阴阳师来投波旬大人麾下。他敬服波旬大人的文韬武略，想助鬼族大业一臂之力。道满出身播磨地方，是乡野阴阳师，天生通灵，能力突出，但遭人类天皇手下的阴阳师嫉贤妒能排挤迫害，因此另寻明主。此人极其擅长使用灵力，能凭通灵御使野兽，还掌握更多奇能异术，更能指导以往不擅长灵力的鬼族迅速成长。目前道满已经发明了一套行之有效的速成流程，还协助广目天王在研究结界方面取得了可喜的成果。有这位天才阴阳师的助力，波旬大人君临天下之日已为时不远。’”3XzJn92
世界上果然生活着各种人，有时两个个体的思维方式迥异，完全无法相互理解。绫目完全想不通为何一个人类为何因“怀才不遇”就能转而支持其他种族，帮助其针对人类。明明鬼族才是最邪恶，最不该登上高位的种族，他在亲眼目睹山中种种后还继续帮助波旬，说明他已经被利禄功名熏黑了心肺。某种程度上绫目与他做着性质类似的事，但反对波旬是正义的。3XzJn9
——芦屋道满，相信这两天内我有与你相见的机会。我倒想亲眼看看你这丧心病狂的叛徒究竟长了一副怎样的禽兽嘴脸。就算红叶夫人也可能是迫于威压才嫁给波旬，只有你无可理喻。3XzJn9
但报纸上没说所谓的灵力速成法如何操作，必须另外打听。再者，若说先前波旬一直隐忍，与人类井水不犯河水所忌惮的就是擅长灵力的人类的话，若这速成法真正帮助鬼族人掌握灵力的使用方法，人类面对体质强出成百上千倍的鬼族，就真的毫无胜算了。届时鬼族或许真能征服天下，让发生在八之岳的惨剧在更广阔的世间到处上演。必须将波旬无限膨胀的野心在尚未成型前完全扼杀，绫目愈发认定自己帮助箱子是完全正确的。3XzJn9
“绫目？出来吃午饭了。”外面忽然响起父亲的敲门声。3XzJn9
绫目忙将报纸整好放回桌上，匆匆起身出门。均带着女儿轻车熟路地走入一间修缮颇是华丽的小屋中；热腾腾的饭菜摆满了一桌，早早生起的炉火也已经将室内烘得温暖如春。父女二人相对坐下，绫目打量着面前的青色瓷碗和玉石筷子陷入沉思，一时没有动作，均便劝道：“别发愣了。这些餐具还是我从安田氏那里交易来送进山里的，用就完事了。”3XzJn9
“你既然说想看看真实的，我想只有带你去赤岳大狱转一圈，才能让你望而却步。”3XzJn9
“其前身只是几座土屋，用来看守像毗留陀迦这种难以理喻的凶徒。政变之后波旬大人便将其逐步扩建成了如今的赤岳大狱。起初那里用来关押不服波旬大人的天狗与鬼族人，但很快那些人都被处决了，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因波旬的统治稳固下来，天狗作为需要被压榨的劳力也不能随意定罪处死，那里便相对空闲起来。不过我遵照指示，会不时将一批‘获罪’的天狗及安田氏送来的人类罪民押送入山中关入大狱。现在犯了小偷小摸、顶撞之罪，及身体虚弱不堪继续工作的天狗被关进去，都不会被迅速处死了。毕竟没有罪犯看守的话，狱卒会感到空虚，所以他们发明了各种刑罚。你未必受得了，所以···”3XzJn9
“我心里有数，父亲大人，”绫目只是缓缓夹着菜，“另外，山里是不是有个叫射命丸文的天狗？我刚才看到了她的作品‘报纸’，似乎她还挺受波旬大人器重。”3XzJn9
“是这样。有关宫廷或山中发展的各种事她都会受命记载并写成报道，再在山中各种人手中传递，以宣扬和巩固波旬大人的地位和理念。”3XzJn9
“我想不出这种人是出于什么心理在做这种事···我恰好看了点报纸——”3XzJn9
“为了活下去啊。当然她内心怎么想是她自己的事，表面上只有这么做才能活命。”3XzJn9
“就隔着一片山区，山里山外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山里的天狗们必须匍匐在地才能苟全性命，山外的人类社会就不是这样···”3XzJn9
“不，从本质上来说差别不大，”均打断女儿的自言自语，“无论哪个社会，都会有一小批贵族手中紧握大部分财富与权力，一大批百姓在穷苦中生活。人类社会的百姓必须四季耕作，将自己的劳动所得大部分无偿上交，一年到头堪堪混到不饿死，遇上荒年家无存粮，就只能自求多福，卖儿鬻女、家破人亡之例数不胜数。硬要说的话人类不吃同类，但斩首、穿刺、炮烙之类的酷刑也存在。天狗就惨一些，会被吃。”3XzJn9
绫目听着愈发闹心，搁下筷子，以手支颐，蹙眉不语。均见女儿又在悲天悯人，欣慰之余觉得好笑。毕竟绫目自己也是波旬政策的受益者，若无波旬鬼族至上、学习人类、锐意进取这六十年，她或许会过得更快乐自由，但生活条件肯定不如现在。3XzJn9
“报纸上说最近山里来了位叫芦屋道满的阴阳师，能帮助鬼族人速成灵力。他究竟用了什么手段？父亲大人了解吗？”3XzJn9
“我近来没进山，所以没见到此人，只是在殿上听波旬大人提及，称目前开发出了灵力速成手段，他说简而言之就是‘吃’，具体怎么做，恐怕还得明天宴会时问。”3XzJn9
“下午我们先去赤岳大狱，然后我想去找射命丸文。”3XzJn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