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伯利安号内,尽管紧张,但如释重负的神情已经多多少少地出现在了每个人的脸上。舰长已经接应到,接下来只要按照预定航路驶离天命总部,基本上就相当于逃离天命总部的追杀了。3XzJnI3
战舰内静悄悄地,所有人都在等待着起航的命令,却没有人意识到这份安静是如此的不合时宜。3XzJnI
休伯利安号外,上百台亚神机组成的机械部队将铿惑所在的空岛封锁,而远方,将近二十艘浮空战舰的主炮依次开火,像祭典射击小摊前的客人一样,轮番持枪,向着那个不闪不避的靶子射击。3XzJnI2
那山岳的影子已经逐渐淡化,从最开始的几乎与真山别无二致,到此刻几乎隐藏在了黑夜之中,透过它甚至可以清楚地看到那片由铿惑创造的浮空岛上斑驳的熔岩池。3XzJnI
天空中的大雨还在放肆地下着,雨滴触碰到岩浆池便瞬间汽化,变成弥漫的云烟。而那些岩浆也偶尔应付似的凝固一下,以示它对雨滴的尊重。3XzJnI1
而那正在燃烧的焦黑土地上,一个几乎无法被辨认的人形站在那里,双脚深埋在熔岩凝固后的黑曜石中,仿佛是被浇筑的雕塑。3XzJnI
十七发浮空战舰主炮的炮击,足以将一座真正的山化作熔岩池。而这山化了又凝固,凝固后再融化掉,反反复复,不知凡几。空岛已然干涸龟裂,仿佛一触即碎的煤渣,走在上面都会发出嘎吱嘎吱的碎裂声。3XzJnI
哪怕是真正的律者,在这样的炮击下如果不依靠自身特殊的权柄也在劫难逃。铿惑将脚下的空岛化作大地,将自身化作山,源源不断地从空岛中榨取能量。3XzJnI
从最开始的右拳严重烧伤,到整条胳膊枯裂碳化,再到整个身体像在煤堆里滚了一圈,铿惑用自己的身体硬生生扛下了十七发炮击。3XzJnI3
不是打散,不是引偏,而是……挡住,用自己与山灵同调化的身体挡住。3XzJnI
这是铿惑唯一的办法了。他已经无法再从这片空岛中榨取能量,也无法再使用符文阵法用出各种玄奇的法术,随身的符箓大多都是依靠构建抽象阵盘生效因此也无法使用,而他傍身的兵器和法器也在之前的战斗中损坏殆尽。3XzJnI
此刻留在他身边的,只有齐格飞留下的【天火圣裁】和姬子那把断裂了一半的不知名巨剑。3XzJnI12
这两把兵刃插在铿惑身旁的黑曜石中,剑刃被灼烧得熠熠生辉。在姬子留下的那柄大剑上,一行短短的文字镌刻其上。但很显然,那行文字的后半段随着断裂的另一半剑刃消失无踪,只留下了短短的【神陨】二字。3XzJnI6
第一轮轮射已经过去,铿惑犹如真正的山岳,拦在了天命总部的面前。那座高山的虚影尽管已经黯淡,却依旧将休伯利安号包裹在体内。从开始到结束,休伯利安号没有受到分毫的损伤。3XzJnI
休伯利安号的虚数化进程还在继续,一道空间门在休伯利安号的上方展开,仿佛一张巨口,啃食着休伯利安号。从舰桥开始,虚数空间如菌落般肆意生长,逐渐蔓延到了休伯利安号的甲板上。3XzJnI
进度还差得远,可铿惑却已经油尽灯枯。这个世界上恐怕再也没有任何一个地方,能像天命总部这样对他有着刻意的克制了。3XzJnI
Hell Cat的甲板上,奥托拄着拐杖,身上穿着为葬礼而准备的黑色礼服,一言不发地望着远方的铿惑。3XzJnI
【为了人类的未来,铿惑也必须死。】3XzJnI22
【为了铿惑所爱着的,所自愿背负的一切……铿惑,必须死。】3XzJnI
【否则,铿惑所爱的一切包括他自己,都将埋葬于此。】3XzJnI
丽塔一言不发地站在奥托身边,为他撑着伞。可她的目光一路向下,盯着脚下的甲板,失魂落魄的样子仿佛是一具木偶。3XzJnI4
她的双眼盯着地面,不敢抬起。她的嘴唇嗫嚅着,似乎有话要说出口,可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即使稍微在唇间挤出一点声音,也被风声所淹没。3XzJnI
她感到一股深入骨髓的恐惧,这未名的恐惧如黑暗深海中注视着她的瞳孔,是不可名状不可描述的存在凝视着她时所感受到的那种恐惧。3XzJnI
时间仿佛回到了那个空港的停机坪,那时的她站在铿惑的身边,低垂着眉眼,柔声问道“那她们知道吗”,“铿惑大人,可以请您不要去吗”。3XzJnI
那个时候,她险些就拉住了铿惑的手,恳求他不要前往第三空港,可是她没有。3XzJnI4
因为铿惑在她动手之前,就给出了自己的回答。那个人倔强得过分,倔强到她害怕即使自己伸出手去,也只不过徒劳地划伤自己。3XzJnI
她站在原地,呆呆地望着他的背影,待回过神来,却像突然间丢失了指令的机器人一样茫然无措。3XzJnI
有那么一个瞬间,她突然好像怀疑起了周围的一切,怀疑起了自己经历过的人生。3XzJnI
她一直都认为这样度过自己的人生并不是一件坏事,直到她突然间觉得自己的一部分好像被挖走了。3XzJnI11
在威尼斯,她曾抱着自己的小小私心向铿惑告白,即使是被拒绝,她也未曾有过如此的触动。3XzJnI
可这一次不一样啊,这次若是一别,可不是威尼斯那样的分别,而是今生今世永不相见的分别了。3XzJnI
当铿惑转过身去,踏上前往第六空港的彩虹桥的时侯,他就用自己的行动告诉了丽塔他的选择。3XzJnI
向左是繁花似锦的天堂,向右是必死无疑的地狱。可他笑了笑,转身向右。3XzJnI20
现在呢?他已经在地狱里面了,却向上托举着手,想要把他的极东支部推到天堂。3XzJnI1
一种十分复杂的感情占据了丽塔的脑海,她恨不得把铿惑踩在脚底下用鞋跟跺上几万遍,又巴不得极东支部赶紧立刻湮灭在这炮火里。可这种又酸又疼的东西在她的眼眶里打着转,每转一圈就改变一次主意。3XzJnI11
这种感性的思考好像阔别已久,丽塔几乎想不起来这是一种怎样的感觉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遵循着各种各样可以让她的利益得到最大化的行为准则,放弃相对无用的,保留最重要也最实际的部分。3XzJnI
可今天,她却对这行为准则产生了怀疑:她放弃的真的是微不足道的东西吗?3XzJnI1
理智已经很明确地告诉了她未来将会发生什么。铿惑必然会死去,无论有谁支持他都一样,这是不可能被阻挡的结局。3XzJnI
出于尊重,她应该尊重铿惑的选择,却又不想看到铿惑走进深渊。在她犹豫着不知该怎么做的时侯,铿惑早就已经做出了决定。3XzJnI
铿惑不需要她来帮自己做选择,铿惑甚至都……甚至都不需要她。3XzJnI
不是铿惑需要她,而是她需要铿惑。3XzJnI4
她不能直接说【奥托大人,请饶恕铿惑大人的罪过,请不要杀他】,这样毫无用处,只会让自己也身陷险境。3XzJnI
那是愣头青的做法,身为完美的女仆,她自有达成自己目的的技巧。3XzJnI
奥托的双眼注视着这个从不逆忤他的女仆,那目光温和诚恳,却让丽塔感到一股三九天的寒风。3XzJnI
也许是心虚,丽塔莫名地补充了一句,这是她以前未曾有过的,未加考虑便说出口的话:“大主教,若是启用最终计划,空之律者和极东支部都会被歼灭,但人越是在绝境中,就越是会做疯狂的事。铿惑大人心存死志,但若是真的让他拖下去,恐怕最后能收到的战果只有一项。”3XzJnI
有人在背地里说丽塔的眼神有时很可怕,可是在现在的丽塔眼里,她最可怕的眼神也不及奥托的百分之一。3XzJnI
“【日珥议会】的各位大人是冲着获取律者力量的人类而支持了这个计划,如果这次没有捕获到第二律者,还损失了极东支部,再加上拿【日珥议会】成员开刀的龃龉,恐怕会使【日珥议会】对人造律者计划的信心降低。”3XzJnI
柔声细语,却如针般戳到了这个局面最关键的一点上,剩下的话已经不必说出口了——奥托的权力回收还没有完成,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其他支部出现了异心,以后一定会造成不小的麻烦。3XzJnI
如果不是K-423的提前成熟,奥托也不想在权力回收没有完成的时侯进行这项计划。但幸好K-423的提前成熟尚在紧急预案的范围之内,使得奥托转变了思路,转而使用这个计划向其他支部展示天命总部的实力,以起到威慑的作用。3XzJnI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奥托已经不怕情况再出现变化了——准确地说,局势已经无法变化了。3XzJnI
就像瘟疫覆盖了整个地球,就像一颗流星撞上了地球表面。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局势已经无法逆转了,无论双方的任何一方都无法逆转。3XzJnI
如果铿惑真的还有底牌,他应该马上就要使用了,而且那也是他最后的底牌。3XzJnI
可是奥托手中,底牌还盖着整整三层。3XzJnI6
这就是上位者的余裕,当他倾尽资源于一件事的时侯,人类才会意识到原来这件原本看似不可能的事情其实并不难。3XzJnI
“可以。”奥托突然间笑了起来,他别有深意地看了丽塔一眼,“你是打算去劝降他吗?”3XzJnI
“我会为您带来您想要的东西。”3XzJnI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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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浮于天空之上的大地已经融化成半滩岩浆,沿着空岛的边缘向下坠落,凝结成灰黑的残渣。整片土地已经脆化,无法再承受像之前那样的摧残。3XzJnI
眼前的场景有些像电影中才会出现的场景,却真实得过分。随着丽塔的入场,齐射过后的主炮群也依次停歇,为她让出了位置。3XzJnI
高温和毒气弥漫在这似乎随时都会崩溃的空岛上,把这里映衬得仿佛人间地狱。而这地狱的正中央,如同魔王的男人将自己的脚拔出地面,带起一堆黑色的石头渣。3XzJnI
即使是戴着防毒面具,这里的空气也称不上好闻。丽塔觉得自己裸露在外的少许皮肤几乎都要被这热量烤焦了,可看到铿惑的样子,她却觉得心脏都要跳出胸口,觉得膝盖发软,连站都站不稳。3XzJnI
铿惑的身上满是焦黑的痕迹,甚至已经分辨不出他身上黑糊糊的究竟是被烧黑的装甲还是被烤得碳化的皮肤。3XzJnI
这副模样应该是很凄惨的,可铿惑却没有给人任何这方面的感觉。他好像就是单纯地站在那里,那黑色的焦炭是他盔甲上的疤痕,依旧在燃烧的火苗是敌人未干的鲜血,腰杆挺得笔直,仿佛沙场前叫阵的将军。3XzJnI
面前焦黑的人竟然还能说出话来,尽管那声音听起来像是两条果炭贴在一起摩擦:“你不该来的。”3XzJnI
丽塔的心中一颤,胸中原本准备好的话在此刻烟消云散。她的目光略微垂下,嘴唇紧抿,似乎乱了方寸。3XzJnI19
终于,她轻声说道:“嗯,我来了。”3XzJnI2
丽塔抬起了头,这一次,她没有回避,甚至远比那天在威尼斯时还要倔强:“我该来。”3XzJnI
丽塔点点头,眼神收敛回了长长的睫毛之下:“嗯。”3XzJnI
丽塔的眉眼低垂,抬起手,轻轻将耳边的鬓发别好。两人之间出现了长久的沉默,长到丽塔险些以为那是一个世纪。3XzJnI
哪怕是隔着防毒面具,那憋闷的声音下却依然能听得出独属于丽塔的那种温柔:“铿惑,你指的是哪件?”3XzJnI5
铿惑没有回答,这个其实在他问出口的瞬间就后悔了,他知道自己不该问出口。3XzJnI
无论如何,丽塔都必须是天命的女武神;无论如何,他都必须是天命的叛徒。3XzJnI
所以,答案是什么又能怎么样呢?3XzJnI1
她可以说从极东到威尼斯再到五号空港全都是任务,也可以说,全都不是。3XzJnI
没有人会在这个时侯追究她话的真假,她选择说出哪一种结果……只是为了表达她的立场。3XzJnI
那个时候,铿惑希望她说“是”,可她想说的是“不是”。3XzJnI1
可是铿惑却不想给她选择立场的机会,他只希望丽塔是奥托那一边的人。他的眼神,语气,无不指向这个答案。3XzJnI
她低着头,仿佛在念一句诗。3XzJnI4
“铿惑,若你被黑暗压迫,你要为此感到骄傲,因为这正说明,你是一道光。”3XzJnI4
她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渐渐淡去,黑色的镰刀如鬼影般浮现在她的手中,一条基于自律机械人技术而制造的军用机械犬自虚数空间中缓缓步出,低俯着身体,徘徊在丽塔的身边,向着铿惑发出威胁般的低吼。3XzJnI4
她轻声念着:“但我不是光,我是光下的影子。”3XzJnI1
人生而自由,却无所不在枷锁中。随着权力阶层的攀登,人们只不过是从一个牢笼转移到了一个更大的牢笼。3XzJnI
这牢笼是人类社会的规则,但在某些情境下,它也可以是某个人自己的欲望。甚至说得更美好一些——梦想。3XzJnI
每一个人,都被自己的欲望所纠缠,所束缚。身上背着这个梦想编织成的枷锁,在人类社会这个大牢笼里蹒跚向前。3XzJnI
【铿惑,我也有我的欲望,我也有我不得不去完成的梦想。它甚至比我的生命更加宝贵,比那初开的情窦还要宝贵。】3XzJnI23
【若我们最终能够站在一起,对我来说那是最好的结果。】3XzJnI
【若是不能,也不奇怪。】3XzJnI1
【毕竟这个世界上,不完美的结局才是最常见的结局。】3XzJnI5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