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横斜的城。3XzJnI3
雨丝细如牛毛,落在城中如同水雾,雨雾中红花绿柳无声。3XzJnI6
一处偏僻的巷子中,雨丝落在青石板的路面上,也落在人的身上。这条小巷远离大街,平时罕有人迹,十分僻静,此刻却横七竖八躺着好几个人,他们动也不动,没有呼吸,成了冰冷的尸体。3XzJnI6
如果有常在西南妖国杀手界厮混的人,便能认出这些尸体,都是妖国中颇有名气的杀手,却不知为何会出现在距妖国千里之远的钱塘?独来独往的杀手们集体行动,又是为了杀谁?3XzJnI1
小巷中并非全是尸体,还有一个活人。那是个面容清秀的少年,一身白衣上血迹斑斑,他单膝跪地,全靠拄着手中的剑才没有倒下。3XzJnI
少年名叫朝千阳,既是这场暗杀的对象,也是最后的胜利者,可惜却不是最后的生还者。3XzJnI3
“没想到为了杀我,竟然连妖国的杀手都派出来了。”少年惨白的脸露出惨败的笑,血迹顺着嘴角滴落在青石板上,又被雨水溶开。3XzJnI
少年终于支持不住,仰面躺倒在地上,身体下的地面上血迹流淌。他望着灰暗的天空,心中有很多不甘,他还没有问鼎剑道,他还没有白衣仗剑走江湖,他还没有在桃花如云的地方,去邂逅自己的命中所属。3XzJnI7
而这一切都来不及实现了,左右两侧的屋檐与中间的天空,在少年的眼中摇晃,重影,旋转。眼皮越来越重,口鼻气若游丝,少年再也坚持不住,他合上了双眼,胸膛中的心脏停止跳动。3XzJnI
在江南春雨如雾的时节,不周山名满天下的弟子朝千阳,死于钱塘城的无名小巷中。3XzJnI
只是在少年闭眼前的最后一刻,他似乎看到天空中有名女子,急切向自己飞来。3XzJnI
姐姐……这是少年死前最后的念头。3XzJnI3
这条僻静的无名小巷在城西,与繁华的望江路隔着一片住宅。3XzJnI
钱塘自古繁华,早春的细雨虽然恼人,但街上行人依旧不少。衣衫单薄的行人双手挡在头顶上快步跑开,面盘如月的娘子挎着竹筐,撑伞慢行。金发兽耳的狐妖女童,衣裳可爱,撑着红色的油纸伞蹦蹦跳跳,毛茸茸的金色尾巴在屁股后面轻摇,路人见了却也不以为奇。3XzJnI8
还有些高马大厢的马车,里面坐着些腰佩白玉的公子,即便早春尚寒,也是纸扇轻摇。望江路南北走向,向南走到大路尽头再拐几个岔口,就到了春花江旁,望江路由此得名。3XzJnI1
春花江斜穿钱塘,颇为狭长,又数城西这段最为繁华富庶。皆因江面两旁建有十几座青楼,白日静静立在青山脚下,到了夜晚便灯火通明,莺歌燕舞,彻夜不休。3XzJnI
因此在望江路看到那些世家公子们的马车,便都知道是往江畔青楼去,而公子哥里半数又都是冲着缺月楼去的。3XzJnI7
缺月楼名满江南,且年岁久远,这里的女子自然不差,环肥燕瘦,各有滋味。犹如楼下的春花江,春日有春日里的好,寒冬有寒冬时的妙。而花魁又为其中魁首,自然绝色。3XzJnI3
在缺月楼高层有处临江的屋子,屋内家具古朴典雅,连杯盏茶具都颇为名贵,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千金小姐的闺房。3XzJnI
房中一名女子坐在桌前,名叫江云晚,便是缺月楼本代的花魁。这女子极白,仿若白玉雕成,身姿婀娜,只着一身淡紫,便生出无限风情。3XzJnI8
江云晚一头长发如瀑,不做妆饰,她只是静静坐在那里,没有表情没有动作,便有三分媚意。若说真有蛇类成妖,惑媚人间,也不过如此。3XzJnI
江云晚在钱塘极为有名,比之前的几代花魁有过之无不及。但凡花魁,大多自幼入楼中,教导诗书、琴棋、礼仪举止等,成本极高,且保护周密,比未出阁的女子还要严格。且不少走的都是温婉轻柔的路数,甚至是只与人品茶论诗,绝不献清白于人。即便是门阀世家子弟,想要与花魁共叙春情,也要大费周章。3XzJnI
若说江云晚清高,那肯定不对。钱塘人都知道此女一身媚骨天成,言语举止,都是放浪不已,常引诱那些品行高洁的公子,抛家弃子,流连缺月楼,不知多少人背后都称其为妖女。3XzJnI4
但若说江云晚浪荡,她至今守身如玉,从未留客过夜。3XzJnI7
如此矛盾,偏又极富魅力,不知多少人豪掷千金,想做回登门客,都被拒之门外。3XzJnI
今天时辰尚早,客人都还未到。江云晚独自坐在屋内,为自己倒了一杯酒。3XzJnI
陈夫人告诉她,三日后会有位太兴城的大人物来见她,如果握住这个机会,或许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3XzJnI
女子对此不屑一顾。那又如何呢?青楼是个欲望交织出的地方,青楼外的俗世,又何尝是个清净地方。3XzJnI
今天破例饮酒,不为庆祝获得大人物的青睐,只因今天是自己的十七岁生日,无人知晓的生日。3XzJnI4
“敬这该死的人间。”女子对着窗外的江水遥遥举杯,一杯酒水饮下。3XzJnI3
那是杯毒酒。3XzJnI5
肝肠寸断的痛苦,让女子说不出话来,生命的最后一刻,她只是想着,原来自己还是有活下去的欲望。3XzJnI
一杯毒酒入喉,江云就此气绝。3XzJnI2
这个奇怪的女子,就这样死了。3XzJnI4
一名女子从天上来,落在小巷中,看到血泊中的弟弟,身躯颤抖,泪水夺眶而出。她素手在少年身躯上方拂过,便探明了情况,大受打击,靠着墙喃喃道:“虽然经脉受损,陆府尽毁,但气机还强行留下了一丝,原本还有希望。可惜我还是来晚一步,三魂七魄中七魄尽散。虽说三魂为主,可没了七魄绝无生机啊。”3XzJnI1
正在女子陷入绝望的时候,她忽然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望向春花江的方向。作为已至寻道境的大妖,方圆十里内生灵的一举一动,都在她的感应中。3XzJnI4
只见女子神色中有了一丝希望,她挥手便将少年的身体收入袖中,未见其他动作,消失在无名小巷中。3XzJnI
越过街巷与山水,女子的身形忽然出现在江云晚的房间中,她伸手拂过江云晚的身躯,惊到:“凡人之躯,刚刚气绝,生机尽毁,三魂已散,七魄尚在。”3XzJnI
女子皱眉道:“怎会如此巧妙?一个还剩三魂,一个仅留七魄,恰好相合,时间不错,距离如此近,难道背后另有算计?”3XzJnI3
她闭眼掐算,但天机一片混淆,无法探明。3XzJnI7
就算背后没有他人算计,可这气绝的是个女子之身,不知弟弟他……女子还在犹豫,却感觉到袖中少年的身体,最后一丝气机也要散尽。3XzJnI
女子当机立断,“罢了,修道之人哪有许多顾忌,无论男子女子,大道之上无所区别。”说罢她将江云晚的身体也收入袖中,消失不见。3XzJnI12
依稀可听见江水滔滔,在距离春花江不远的山林,一间破庙中。3XzJnI
女子挥袖将少年朝千阳与花魁江云晚的身躯放在地上,并排相邻。她叹了口气,地上女子是肉体凡胎,神意脆弱,怎能与修士相比较。且人身三魂七魄,三魂为主,七魄作辅,一旦相合,必然是朝千阳的意识为主,女子只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3XzJnI2
但女子又想着,若没有自己插手,这凡人早就魂魄散尽,命归黄泉了,相合之后,也算是以另一种身份活在世上。3XzJnI
大妖化作的女子不再犹豫,以地上两人的鲜血,在他们身下画出繁复且奇诡的纹路。女子又掏出一枝枯木,但这枯木质地晶莹,不似凡物,且顶头生出新芽。3XzJnI4
“千阳,莫要怪姐姐。用了移花接木之法后,从此你的命格便会改变,与这风尘女子的命格融为一脉,以前贵不可言的气运也要溅落泥尘。且这移花接木是逆天行事,从此以后你必定命途坎坷,福缘难留,若还要修道,也是苦难作伴。但若要救你性命,只能如此。”3XzJnI31
见时间不多了,女子便将那枝古怪的枯木放在地上两人之间,掐指作法。3XzJnI
破庙外天色暗沉,渐渐有闷雷声起,仿佛天公发怒,竟有人如此胆大妄为。3XzJnI3
不知过了多久,只见一阵耀眼的光彩照亮破庙,又迅速消失。3XzJnI
破庙的地上,少年朝千阳的身体已经消失,只留下白色衣袍和长剑在原地。而旁边缺月楼的花魁仍旧昏迷,但呼吸稳健,面色红润,已经没有性命之忧。3XzJnI
那大妖女子近乎虚脱,脸色比之前朝千阳的还要惨白,但神色终于轻松了起来。3XzJnI
忽然破庙外雷声炸起,仿佛是要把破庙连同里面的人都劈得粉碎。3XzJnI
女子一口鲜血突出,面色几乎如金,她随手擦掉,不屑地看向破庙外黑云翻滚的天空,道:“我辈修行,向来是逆天而行,难道还会怕了你?你发火吓谁呢?”3XzJnI24
她神色一变,掐指算道:“不好,我这下行踪暴露,已经被那帮子老家伙发现了,必须赶紧离开,不能让他们发现这里。”3XzJnI2
女子蹲下身,温柔地抚摸着那花魁的脸,虽然她与弟弟并无血缘关系,但却比世间任何姐弟都要亲昵。女子的脸上终于有了笑意,轻声道:“千阳,原谅姐姐如此自作主张。今后你的生命里注定不会平静,可只要你能明悟修行的真意,坚守本心,那些劫难未必不能成为你的助力。等会儿我会帮你做个假象,但只能略微迷惑那些背后的人,今后的路,还要靠你自己走。”3XzJnI1
女子仔细打量花魁江云晚的脸,忽然又玩味地笑了,道:“千阳,说不定你以后还得感谢姐姐我呢。没想到这与你有缘的女子,竟如此妩媚绝色,将来修行不成,说不定你还能做个红颜祸水。”3XzJnI21
“千阳,保重。”3XzJnI2
说罢女子不再留恋,拿起朝千阳的剑,消失在破庙中。3XzJnI1
这逆天行事的罪魁祸首消失后,天公似乎也消气了,不仅云散雷消,连细密的春雨都停了。3XzJnI
破庙中江云晚终于醒了过来,她坐起身茫然地打量着四周,记得自己明明是在房间里,怎么一眨眼就到了破庙。3XzJnI
江云晚一边整理有些凌乱的头发,一边回忆,忽然想到自己应该已经喝了毒酒,气绝身亡了才对,怎么还好好活着。3XzJnI4
思来想去整理不出头绪,女子站起身来,不再去想,就当自己命不该绝,连弄个毒药都是假的。这性格古怪的女子轻笑道:“既然上天都不让我死,也罢,那些臭男人们,活该还要受我折磨。”笑声妩媚,若有男人在场听了,恐怕全身酥软,唯独三条腿硬直不堪了。3XzJnI7
江云晚正准备向外走,注意到地上的白色衣袍,一看就是男子穿的。她顿时惊住,连心跳都漏了一拍,想着难道是有采花大盗,将自己掳掠到破庙,然后……3XzJnI
但想着这衣服恐怕跟自己不明不白到这里有关,于是女子将那些衣服整理起来,层层包住,像个包裹一样提着。3XzJnI
江云晚到了破庙外,就着微弱的天色往四周看,发现这里还是春花江附近的山中,她以前和其他姐妹踏青时来过,认得路,就沿着记忆中的路线,往缺月楼走。3XzJnI
等走到山脚下的时候,江云晚遇到自己的丫鬟,带着几个缺月楼的下仆过来了。丫鬟一看到江云晚,立刻小跑过来,拉住后者的手,眼泪汪汪道:“小姐,可算找到你了。我下午到你房间不见人影,整个缺月楼都找遍了,快急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走了。”3XzJnI
江云晚叹了口气,摸摸丫鬟的手,轻笑道:“啾啾,你放心,我就是在屋子里待闷了,出来走走。放心,我不会离开的。”3XzJnI3
江云晚带着丫鬟和下仆往缺月楼的方向去,只是走出几步,又停住。她刚刚感觉脑海中闪过一个白衣剑修的身影,但刚想看清楚,那身影又消失了。3XzJnI
夕阳终于在山头挂不住了,就像老天爷困了许久,眼皮终于落下来了。3XzJn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