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开眼，眼前是一望无际的冰海。明月正从海平面下升起，露出的一半上面环形山清晰可辨。冰面上倒映出圆月的影子，与露出的一半组合成了完美的整圆。冰面下面庞然黑影游动，隐约有声响传来。头顶星河灿烂，仿若银河缓缓流过。3XzJmM
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他记忆斑驳的深处，他还在叔叔家和小胖子路鸣泽挤着同一间房间的时候，他经常晚上翻出窗口爬上天台，看着天上的星星怔怔出神。入学考试的时候，叶胜学长和亚纪学姐问他是否相信外星人的存在，他说自己相信，不然人类就太孤独了。但谁都不知道，他其实很久以前就开始盯着星空，猜测哪颗星星上会有一个和他一样的衰仔在看着星星。当时那个答案，与其说是回答，不如说之对自己过去十来年一个人抱着膝盖看星星的倔强。3XzJmM
后来来到了卡塞尔学院，成为了李嘉图.M.路，学院唯一的S级，参与了两次屠龙的英雄人物——甚至在不为人知的时候为若干位龙王亲手合上了棺材板——但他依然会在芬格尔吃完夜宵之后震天的鼾声里走出寝室，一个人找个地方抬头看星星。3XzJmM
有天芬格尔半夜起床没看见他人，发短信过来问他在干嘛，他那会儿正盯着夏季大三角发呆。得知他在学校的角落里一个人发呆喂蚊子，废狗师兄大义凛然的让他回来，并且说了一段相当煽情的台词，大意是，作为学校里败狗同盟的天然盟友，他不能看着自己的好舍友好学弟一个人伤春悲秋。如果学弟心有不甘，师兄甘愿共君一醉，感动得路明非当场拍拍屁股往寝室跑，心想终于有人能理解自己内心的忧愁，并且头一次发现原来每天混吃等死不刷牙不洗澡的败狗师兄也能理解星空的浪漫。3XzJmM
芬格尔履行了他的承诺，陪路明非狠狠的醉了一场——他一个人吹了一瓶红酒、半打啤酒和大半瓶二锅头。剩下小半瓶二锅头进了路明非肚子，但他一点感动的心思都没有，甚至想对一个小时前的自己翻个白眼，天知道谁给他的信心居然对芬格尔抱有信任和期望——这货还点了一整个十二寸披萨两个猪肘子和双份的红酒烩牛扒，用的是路明非的学生证。3XzJmM
自童年起，我就独自一人照顾着历代星辰。3XzJmM4
背后传来贱贱的声音，熟悉却很久没听到，“哎呀哥哥，几天不见你怎么变得这么文艺范儿？看着星星就怔怔然出神啦？是不是看上哪颗想要的星星，只要1/4，魔鬼快递今晚就能帮您把想要的送到宿舍，不论是钻石行星还是哈雷彗星都没问题，别小看了魔鬼的业务员能力啊哥哥！”3XzJmM
路明非回首，男孩穿着帅气的小西装，一只手拎着钓竿一只手托着下巴，钓线随意的垂在湖水苍蓝的冰洞里，脸上的笑容一如既往贱贱的又隐含嘲弄。3XzJmM
“顺带一提，如果哥哥你想要的是那位红发师姐的话请务必早日下单哦，毕竟她马上就要和凯撒结婚了啊哈哈哈哈！”3XzJmM
路明非抬眼，看着这个容颜和自己有三分相像却精致如瓷人的男孩，嘴角轻轻勾起，笑容堪称温柔而眷恋，看得路鸣泽绷不住笑，有些不自在的打了个寒颤。3XzJmM
“哥哥你是觉醒了什么奇怪的癖好么！因为师姐要结婚就喜欢上了男人么！如果你不嫌弃我这蒲柳之姿我也是可以奉陪的啦，不过你得给我一晚上的时间准备一下，去你梦里之前也得换个衣服化个妆啊，Lolita还是jk？还是哥哥你喜欢的白丝连衣裙？我可以牺牲……”3XzJmM4
少年走到男孩面前，蹲下身，伸出手去轻轻环住了他。3XzJmM
路明非抱着自己的弟弟，自己许久未见的小魔鬼，声音温润：“好久不见，我回来了。”3XzJmM1
小魔鬼的眼神瞬间变得锋利而狰狞，黄金瞳如明灯一般骤亮，他感觉到自己身边的人似乎经历了一场非常非常非常长的旅行，满身疲惫衣上风尘，但自己一无所知。3XzJmM2
路明非坐在不知何时出现的小马扎上，对坐在身边的小魔鬼絮絮叨叨。3XzJmM
“我一觉醒过来就穿越到了那个地方，一个戴着眼罩的灰发女让我传火，我当时脑瓜子嗡嗡的，连喊你也没反应，我就知道自己可能摊上大事儿了——真当我没玩过黑魂么！”3XzJmM4
“我照着她说的，拿起剑穿上甲，砍人砍薪王。我跟你说不死人居然真的没有膝盖，在那个世界呆的我差点都忘了怎么跳了。”3XzJmM1
“我在古达老师那边交出了一血、二血和三血。对你没听错，我死在了古达老师手里，整整三次。第一次挂掉的时候我以为自己真的没命了，一睁开眼还是防火女让我传火。”3XzJmM3
“宰掉了埃尔德里奇那团烂泥之后，我回到篝火，发现居然有一个新人——穿着ol套装的女白领。我和NPC们把她培养成了我的第一个队友，两人联手之后怪物好打了很多，更重要的是有个人陪自己说话了。我和她死后都会复活，而那时的我天真的以为我们会复活到戳死最后的薪王为止。”3XzJmM
“事实证明，我错了，只有我的复活次数没有上限。”3XzJmM2
“她死在了第二十二次复活之后。”3XzJmM1
“之后我又是一个人啦，拔刀砍人，死去，复活，一步步走向终末。偶尔会有新人被带进来，但每一个人……都会死，死在怪物的手上，死在昔日英雄的剑下。不知道哪一次死去，他就再也醒不过来了。”3XzJmM
“等我终于通关了黑魂这个傻逼游戏，我眼前一黑又穿越了，这回一睁眼就是一个唇红齿白跟你一样好看的小男生让我断绝龙胤不死的宿命，我当时杀了宫崎XX的心都有了。”3XzJmM3
“我跟你说，苇名流剑术还真的挺厉害的，感觉不比杀胚师兄在少年宫学的差，打不过就掏枪更是苇名流的真传奥义，别的刀术学不好但奥义我学了七七八八。忍义手那玩意真难用，通关后穿越到下个世界的时候我快有一个月不会用左手了。”3XzJmM3
“之后我又跑了好多好多个游戏世界，比如雨中冒险，一个人跑到外星球打怪兽，武器居然就只有两把手枪；比如血源诅咒，亚楠那地方真的邪门，月神更是丑的一比，我在心里默默地杀了宫崎老贼N次；比如杀戮尖塔，本来是卡牌游戏硬生生变成了回合制动作游戏，每回合被怪物砍的贼痛；最绝的是还有一次成了星际里的机枪兵，从兵营里睁眼扛枪然后冲上前线被刺蛇打死，如此往复，我以后玩星际再也不开人族了……”3XzJmM
“你说队友？陪我最久的是一位黑道大哥，那纹身满满的可帅了，进去五年刚出狱，正打算回家看看老婆和三岁的儿子，啪叽一闭眼就进来了。那时候我们在的游戏世界是《饥荒》，我扮演的是那个扑街魔术师威尔逊。他因为各种原因死了四十九次之后就再也没醒过来，最后的死因是疯狂。他总是喃喃着老婆多漂亮儿子多可爱，一定要活着离开这个鬼地方出去看看他们。我始终没问他为啥进去五年之后儿子才三岁，可能他自己也不愿意去想这个问题。他最后一次死掉的时候，自己把自己的眼睛挖了出来，我刨了个坑把他埋了，希望他真能看到自己的老婆和儿子。”3XzJmM4
“我死了……多少次来着？我想想，好像是，四千五百八十三次。”3XzJmM2
“然后我终于回来了。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下来的，一定是靠着对硬盘里没下好的日本老师们的爱吧？！”3XzJmM
路鸣泽听着身旁少年的嗓音，沉默着喝了口酒，三十年陈的麦卡伦威士忌，明明仿佛一团火涌进胃里，他的表情却冷得像冰，铁罐被细嫩的手指捏出了深深的印痕。3XzJmM
路明非捧着从小魔鬼那儿拿来的暖炉，眼神无焦点的飘向远方。3XzJmM
他没告诉路鸣泽自己能撑下来的真正原因是什么。如果自己真的死了，小魔鬼没了VVIP客户，被打发去撒哈拉沙漠怎么办？他……会很寂寞的吧？3XzJmM3
冰下传来声响，仿佛悠远的鲸歌。3XzJmM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