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众人在憧憬张策描绘的美好景象时,张策将张友招呼过来,吩咐道:“你腿脚快些,去前面打探一下,遇到村子、驿店便回来报我。”3XzJpO
如此又走了半个时辰,日头已经西斜,颜色也俞发温和起来,照得众人褴褛的衣裳仿佛镀了层红铜,燃着喜悦的火焰。3XzJpO
张策老远便听见了张友的呼唤声,待他跑近了,急忙问道:“张友,可是寻到人烟了?”3XzJpO
张友听得大兄相询,以手指着来处,说道:“大兄,沿着此路再向前不过一里地,便有一家驿店。”3XzJpO
张策听闻后,思索片刻,回头对着众人说道:“众位乡人,前方驿店将至,你们依旧扮做值戍役的民夫,一切都有我交涉,勿要多言,免生事端。”3XzJpO
众人此刻虽然肚中空空,疲累不已,但知道前方便能饱餐休息,脚步之快,更甚从前,不过一里地,很快便看到了那处驿店。3XzJpO
张策眯着眼仔细观察着这处驿店,大小形状各异的石块垒了圈高不过腰的“围墙”,缝隙间抹了些土浆混着杂草,入门的前院里,栓马桩下的食槽里落着许多杂草树叶,该是许久未用了,屋檐下挂着的“驿”字木牌同样破旧不堪。3XzJpO
张策示意众人在前院的空地上休息,自己则整理了仪容,来到店门口喊道:“店家何在?”3XzJpO
一阵细碎地脚步声由远及近,待离得近了,却是个一身葛布衣衫的男子,长相普通,唯一就是瘦了点,肤色黄了些。3XzJpO
张策打量着眼前的店家,打着官腔沉声说道:“我此次要押这些民夫前往西北服徭役,途径此地,见天色已晚,便来此处歇息片刻。”3XzJpO
店家一听,忙点头哈腰回道:“官爷辛苦,官爷辛苦,只是住店需要查验批文,留待查验……”3XzJpO
不待店家再说,张策出言打断道:“你勿要啰嗦,批文官爷我忘记带了,吃住我自有银钱与你,无需走官账。”3XzJpO
原来璟国各郡县间官员公务往来皆可住国家安排的驿店,然而璟国面积颇大,些许地方更是偏僻,便允许民间开设驿店于官道旁,与官驿对应,称为民驿。3XzJpO
民驿自负盈亏,遇到有官吏住店时,也需出示批文,备注好由住店的官员签字,店家便以此为凭去县里报账。3XzJpO
张策带领众人出逃,自然是没有批文的,只能说自掏腰包,当然了,腰包也是空的。3XzJpO
这边店家听张策不走官账,省了那许多跑腿的功夫,自然欣喜不已,忙拍着胸脯说道:“官爷稍坐,我这就去置办吃食、床铺。”3XzJpO
店家听得张策要求给外面的民夫置办茶水,也是一愣,旋即笑着答应,往后院去了。3XzJpO
片刻后,店家便提着两桶茶水来到前院,众人一拥而上,你一勺我一碗,顷刻间茶水就被喝个精光。3XzJpO
不同于众人,店家单独给张策拿了个陶碗,亲自给沏了碗茶水。3XzJpO
张策端着茶碗,心中想着事情,抿了几口茶水,便对店家说道:“店家,待会儿你多备些干粮,一并付银钱给你。还有问你个事情,这附近何处能够寻的船只呢!?”3XzJpO
张策说到最后几个字时,突然感觉一阵头晕目眩,心中大喊不妙,急忙侧头看向前院,众人已经横七竖八躺了一地。3XzJpO
张策正欲咬破舌尖,振奋精神时,突然后脑一阵剧痛袭来,一个踉跄扑倒在地,眼神迷离之际,看见一个矮小的身影提着一根棍棒,蹲下来盯着自己,说道:“还没晕!?”3XzJpO
说罢张策眼前一片黑影袭来,越来越大,直到不见了光明。3XzJpO
“晕了,吃了迷药,挨了两棍才晕,待会儿给他多绑几道。”3XzJpO
“不用,你去村头把马灯挂上,船老大一会儿便把这些肥羊带走。”3XzJpO
“嘿嘿,这身皮多半是哪里偷的,既无批文,又对这些民夫如此好,加上此地几个村子早就被迁徙一空,哪还有人给他押送?最可笑的是,竟然说要付钱给我,一看就是假的。”3XzJpO
“我刚看里面还有个快不行了,也不知这帮人背着个累赘干嘛?”3XzJpO
“嘿嘿,小黑狗,有时候死人比活人有用。行了,去船头点灯吧记得天黑了再点,这玩意儿现在可不好弄。”3XzJpO
说话的二人中,此刻正在前院绑绳挪人的正是之前沏茶的黄瘦店家,与之前的卑躬屈膝不同,此刻的他脸上挂满了丰收的喜悦。3XzJpO
而被他唤做小黑狗的人,正是给张策闷棍那个身影的主人,身材矮小则是因为这小黑狗看着也才是个七八岁的少年。3XzJpO
少年从屋内拎出一盏马灯,也不走门,轻巧地从石墙一翻而过,沿着屋后的小路,往东边去了。3XzJpO
一路小跑,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少年便到了一处废弃的渔村。3XzJpO
三三两两的破茅屋,已经斑驳的不像样子,不过比茅屋更破的是岸边被砍成碎片的各种渔船,形状都看不出了。3XzJpO
少年见怪不怪,轻巧地绕开一片片碎片、土坑,来到一处还剩半个船头的破船边。3XzJpO
吹了吹灰尘,少年用手支撑着一跃而上,晃荡着双脚坐在了船头上。3XzJpO
放好马灯,少年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拿出一本书籍,蓝色封皮上有着《神仙传》三字。3XzJpO
借着仅剩的余晖,少年翻开了书本,沉浸在了书中的世界里。3XzJpO
不知过了多久,夕阳已尽,少年再也无法看清那些字迹,只得恋恋不舍地合上了书页。3XzJpO
一声突如其来的话语直接将少年惊得大叫出声,翻下了船头。3XzJpO
回想着刚刚书中的鬼怪之谈,少年心中忖道,莫不是鬼怪找上我了!3XzJpO
又听得说话,少年撇开脑中的胡思乱想,转过身来看着船头之人。3XzJpO
帷帽的纱缦被撩在帽檐上,一身墨绿的长衣在暗光下泛着光泽,双手拢袖,双脚晃荡,俊俏的面庞上正咧着嘴角,眯缝着双眼看着自己。3XzJpO
回想着绿衣人刚刚的话语,再看他的嘴角神态,有着说不出的揶揄、取笑之意,少年不禁心头火起。3XzJpO
绿衣人被称作怪人也不生气,晃着双脚说道:“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你看得这个书是我写的。”3XzJpO
少年听完,足足盯着绿衣人瞧了半晌,突然二话不说,转身便走了。3XzJpO
“你许是得了什么疯病,离我远些,莫要传染给我。”3XzJpO
绿衣人见少年听到送书,闪电般回到跟前,不禁有些无言。3XzJpO
“咳……嗯……小朋友,听好了,你见过手臂上有三颗痣的人吗?或者说,你手臂上有三颗痣吗?”3XzJpO
怪人就是怪人,问题也是怪的离谱,少年心中腹诽着摇头道:“不曾听闻,更没见过,我手臂上一颗痣也没有。”3XzJpO
少年激动地接过书籍,入手便觉沉重无比,柔软的兽皮封面有着烫金的几个大字。3XzJpO
少年看着眼前的怪人变戏法般的从袖中拿出各种各样的物件,小至毫笔,大至铁锤,就是拿不出一本正经的书籍。3XzJpO
“小朋友,这样吧,你告诉我你家在哪,下次我带给你吧!”3XzJpO
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少年一言不发地取走马灯,拿出火折点亮后挂在一根木桩上,便往来路走了。3XzJpO
少年背后的船头上,绿衣人正看着少年离去的背影,笑着说道:“你也感觉到了吗?”3XzJpO
少年一路不停,到了石墙外翻身进了院内,走进屋里,合上店门,将流淌的月色关在了门外。3XzJpO
响亮的敲门声打破了店内的清冷,少年急忙小跑过去开门。3XzJpO
门户一开,少年一愣,帷帽绿衣,正是那岸边船头的怪人。3XzJpO
店内促狭,不过三张桌子,但胜在洒扫干净,此刻墙壁上正挂着几盏烛灯,加上今夜月光明亮,虽已入夜,屋内的视线却也不差。3XzJpO
绿衣人施施然去右侧的桌子坐了,不待少年招呼,店门又被人敲响了。3XzJpO
来人声音粗犷,身高体壮,面色黝黑,提着一盏马灯,正是店家口中的船老大。3XzJpO
没有门扉挡着视线,船老大也发现了还有其他人,更奇怪地是对方正笑眯眯地跟他打着招呼。3XzJpO
少年引着船老大在靠左侧的方桌坐下,不等他沏茶,门外又传来敲门声。3XzJpO
敲门声又响起,不理会船老大异样的目光,少年几步过去打开了店门。3XzJpO
半个时辰前,张策从昏迷中醒转,他喝的茶水不多,之前晕倒都是因为那两记闷棍,手法老道狠辣,饶是他体格健壮,也过了许久才能醒来。3XzJpO
张策原地黑暗中静坐了片刻,待回复了些气力,便摸索着从绑腿内侧取了把短匕。3XzJpO
璟国刀具管控极严,所有的铁匠铺都是官营的,能在民间流通的铁器也就是些农具、菜刀,即便这些粗铁打造的器具也都登记在册,每隔一段时间便有专门的吏员负责清点,有缺有损都要记录在册。3XzJpO
若是失而不报甚至倒卖,璟国自有严酷律法等着你,是以张策这把短匕虽然已经卷刃不少,却也是得来不易,在黑市足足花了他三个月的俸禄,至于他的战刀,今日是他休沐,战刀也上交了。3XzJpO
希希索索地割开绑着手脚的绳索,张策摸索着检查着周遭乡人们的状况,都是昏迷不醒。3XzJpO
继续盘坐着恢复力气,张策脑中盘算着如何才能带乡人们离开此地,自己必须尽快制住那店家,不管是出于何目的,此地不宜久留,得速战速决。3XzJpO
心中计议已定,过了不知多久,张策自觉已经恢复了七八分力气,紧握着匕首,推开囚人的屋门,闪身来到了墙根处。3XzJpO
正当他思索该去哪寻人时,听到了“啪啪啪”的敲门声,便循着声音来到了店门外。3XzJpO
装作客人敲门,开门之际便以短匕挟持店家,张策思索片刻便定好计划,不再迟疑,抬手扣下了店门。3XzJpO
少年自然认出了眼前的张策,本该待宰的肥羊此刻站在面前,少年只觉得后背一片冰凉,脑中急转着该如何是好。3XzJpO
与计划不同,张策本以为会是那黄瘦店家,不料开门的却是个少年,本来蓄势待发的杀气一下没了目标,顿时愣在了原地。3XzJpO
另一边,船老大虽然不认识张策,但那身吏服他可是认得的,不禁心中一紧,小口嘬着茶,拿余光瞥着门口。3XzJpO
一声不和境况的问候声传来,听得声音的张策这才注意到店内还有两个人,其中一人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3XzJpO
被这一声问候提醒,少年急忙说道:“客官,里面请。”3XzJpO
听到少年说话,张策眼神一眯,这声音分明是打闷棍之人的声音,当下不再犹豫,伸手便向少年抓去。3XzJpO
张策一动,一直观察着的少年急忙矮身,一个后翻欲要站起。3XzJpO
少年见对方来得快,就地又是一翻,从桌下穿过,站起身来,往后院跑去。3XzJpO
船老大被人叫出名号,不疑有他,踢开椅子,大叫一声,便向前扑去,一拳直捣张策的面门。3XzJpO
见有人来攻,张策止住步伐,一个闪身躲开这一拳,同时右拳蓄力击向对方胸腹。3XzJpO
船老大王成趁着张策气力未接之际,一拳极力轰向张策的右颊。3XzJpO
正是站立不稳之际,胸腹间又中了一拳,直打得他躬起身子,干呕着扑倒在地。3XzJpO
几息之间,船老大便暴起击倒了体格不弱的张策,回身大踏步朝着一旁正在观战的绿衣人走去。3XzJpO
与船老大的凶焰熊熊不同,绿衣人犹自拢着双手,笑眯眯地看着踏步而来的船老大。3XzJpO
眼看着船老大即将近身,绿衣人咧嘴叱道:“青蛇,出鞘!”3XzJpO
电光火石间,精悍大盗王成已经身首异处,尸身倒地,震起一片尘土。3XzJpO
虽然看不真切,也听不懂怪人口中的话语,但也能明白能这样轻描淡写地诛杀了船老大,这个怪人必然是个极为厉害的人物。3XzJpO
“小朋友,看够了没有,去把店家叫来吧!你们和这个贼人挺熟的嘛!”3XzJpO
听到这话,少年心中一凛,这怪人认识船老大,也知道我等与船老大有关系,难道前些日子掳人太多,惹起注意,这绿衣莫不是揭了悬赏的游侠!?3XzJpO
想到此处,少年急忙向着后院高声大喊道:“黄老鼠,快跑啊!跑啊!”3XzJpO
喊罢拦着通往后院的过道,看向店内,只见那绿衣人正饶有趣味地看着他。3XzJpO
“你若是路见不平的游侠,要杀便杀了,休要讥讽我。”3XzJpO
“哼,我年纪虽小,却也明白,这世道人吃人,与鸡吃虫,虫食草一般正常,何况我们从不坏人性命,求生而已,何来好坏之分?”3XzJpO
“好坏善恶可不是你这个年纪能分辨的,那个店家虽然养活了你,不过是为了让你做些恶事,你却不自知罢了。”3XzJpO
“小子只明白,一人对我善,纵使他为恶天下,他也是善,一人对我恶,纵使他为善天下,他也是恶。黄老鼠恶有十担,小子愿扛一担,他人善有千般,小子也不取一箪。”3XzJpO
一番语言交锋后,绿衣人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少年,突然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3XzJpO
“哎呦,眼泪都给我笑出来了,不过你这说话的样子让我想起了故友啊!哈哈……”3XzJpO
过了片刻,绿衣人终于是止住了笑,拿衣袖擦着眼角。3XzJp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