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明地瞳桑？请问在吗？”屋外传来少女清亮的呼唤声。3XzJmm
不多时古明地宅正门敞开，瞳匆匆赶出，一眼便看见正站在篱笆后的银发少女——曾与命莲形影不离的箱子姑娘又来了。她神色平静地看着瞳，毫不掩饰地在心中表露着来意；瞳瞬间读懂，但一时不知该给出怎样的答复，便提议道：“我们换个安静地方去谈。”箱子点头，立时转身准备迈步，不料余光瞥见有人影从门口处出现——原来是大腹便便的雏夫人。3XzJmm
“瞳，为何要走远谈？不把小姑娘叫进来招待吗？”她语声虽然轻柔，却暗含着某种直接而深刻的质疑。瞳只是留下句“商量好我自然会回来告诉你”，便与箱子一同快步离开了。3XzJmm
沿河走出一里远，确定附近无人之后，瞳才在倾斜的河坡旁坐下，叹道：“我还无法做决定。”“瞳桑已经将我近期在做的事以及心愿全看清了吧？如今天下局势瞬息万变，再拖延些时候，等鬼王的灵力修为成了气候，不止我的族人，天下都会遭殃。八部虽然要求你提供有关寅次郎和白莲姐姐的情报，你却只要说‘他们确实毫无过错，只是被卷入事件的无辜路人’，贺茂老先生便会相信你！他们便会为你、你的家人与村人提供庇护，这真的毫无难处，只要你撒个小谎而已！这样那两位也不会惹上麻烦，你又能安心生活，两全其美的事！”3XzJmm
“一方面，延历寺之后我还没见过他们俩，不知他们是否真在东大寺做了什么；另一方面，我也无法完全信任八部。就算贺茂老先生现在答应庇护并不再过问我们的生活，不代表其他人也会这么想，不代表不会有人逼迫我用读心术帮助他们办事……当我所有亲近的人被他们控制后，我反倒就成了被要挟的一方。读心术毕竟不能读到未来……”3XzJmm
“未来谁都无法预料，但你要一直这么担忧，是不可能有进展的。”箱子皱眉。3XzJmm
“我知道。但这事关我最重要的人，恕我难以随随便便就给出什么确凿的答复。”3XzJmm
瞳枯望着夕阳下泛着金光的河水；春风吹过，荡起粼粼波纹。箱子见他一时沉默，便干脆紧挨着他坐下，打量着他又瘦削了不少的脸，片刻叹道：“虽然我也是为了自己的目的才着急着来劝你，但我真认为你可以更信任八部一点。冷暖自知，八部既然原谅了曾为通缉犯的我，自然也会给你这种心地善良之人一线生机。毕竟他们若真要对你不利，随时都可以派人来这里搜捕，你藏在本地亦或是前往八部安排的庇护所，在我看来分别不大。”3XzJmm
“我一旦答应迁入八部安排的地点，就代表我已与师门恩断义绝。那边的关系我不想轻易抛弃掉，毕竟是很多年的交情，我若这么一走了之，便是对他们的背叛……”3XzJmm
“那又怎样了？瞳桑，你现在不就是在为家人之事担忧吗？扪心自问，家人与门人哪边对你更重要？比较之后，答案不就显而易见了吗？”3XzJmm1
箱子比数月前见面时“咄咄逼人”了不少。瞳看得出她心境的变化；命莲死后她已果断从那段短暂美好的感情中抽身，坚决投身于自己理应致力的事业中去。她要尽快解放族人，却卡在了瞳这个犹豫不决的环节上，她自然会心生烦躁。大家都有自己的苦衷。3XzJmm
那要不要认真考虑下八部那边的条件？像箱子提议的那样作伪证？至少这样不会对寅次郎与白莲的名誉造成损失。前些天滑瓢来过村里拜访，邀请瞳一起出海寻宝；当时白莲与寅次郎就在村外却没来拜访，瞳只从滑瓢处读出了“东大寺发生了惨案”一事，没能了解两人在其中具体扮演的角色，想来也算是命运安排，现在想找他们，就得远去能登国，就算到了海边，亦未必能凑巧邂逅上。再者，受八部庇护就代表背出师门，这是瞳绕不开的坎。3XzJmm
“请再宽限些时候，让我多想想。”沉默多时，瞳叹道。3XzJmm
“就算给你再多时间，你也只会继续犹豫。瞳桑，我自认为还是挺了解你的。”3XzJmm
“因为这确实不是能仓促决定的事。箱子姑娘，非常抱歉，我知道你很着急……”3XzJmm
“那我便多留些时候，等你下定决心，”箱子站起身来，绕着他身后转了个半圈，叹道，“反正我现在也没别处可去。我会每天来村里看你是否回心转意的。瞳桑，犹豫毫无用处。”3XzJmm
箱子想的是回妖怪村去见见故人，暂住些时日；她察觉到了瞳家中气氛的一丝不谐处，便决定不多露脸，不让瞳太难办。是个相当懂得给人留阶梯下的好孩子。3XzJmm
“瞳桑，虽然这么说有些不厚道，但你目前的状态有点让我想到临终前那段时间的命莲桑。你们俩在某种程度上很像，都想坚守某些‘道德’准则，被人情的锁链束缚而左右为难，越陷越深，明明身负特别厉害的能力，本可大有作为，最后却不得不……3XzJmm
“希望你不要重蹈覆辙。为人处世不是非要保持诚实的，就像我站在你面前，曾经说过多少谎言，你都能一览无余。为了自己，为了生存，做决定应该更果断些。”3XzJmm
瞳站起身来，目送箱子沿夕阳下的河岸缓缓走远，心下五味杂陈。面对读心术彻底卸下伪装的她气质颇为老成甚至凛冽，真是难为她以往在命莲身旁装小女孩了。为了族人她自然是非常焦急的，所以千方百计想劝说瞳答应，但瞳就是难以立刻决断。他觉得古明地家就这样继续在山村生活，拖一时是一时，如此最好。前往东大寺途中，他曾各位期待与八部接头，顺利转移家人，但躲在经楼内听白莲与慈惠激战时的发言后，他又犹豫了。金刚峰寺弟子们的感情并不是可以轻易舍弃的事物。便让箱子在妖怪村等着吧，八部迟早是要对鬼族动手的。3XzJmm
亲情与职责令瞳心力交瘁。直到箱子消失在视野尽头，他才转身返回家中。3XzJmm
天色已晚，厨房里正亮着烛火；瞳进屋关门，发觉雏正坐在正厅一角，向他投来严肃的目光。3XzJmm
瞳意识到妻子是要说正事了，便先朝厨房中看了一眼，见是燐正在忙活，吩咐了句“等会我自己端”，便来到雏面前坐下。他从不对妻子使用读心，夫妻间对话向来平等真诚。3XzJmm
“去和那孩子谈什么了？”雏直视瞳双眼，开门见山。3XzJmm
“她代表八部传话过来，说是八部愿意给我家与整个村子里的人提供庇护。若能成行，我们应该会被安排迁徙到西边更靠近京城的地方居住。”3XzJmm
“我说还没考虑好，她就离开了，说是会在附近等候，直到我答应她为止。”3XzJmm
“她不是受八部通缉么？怎么就主动帮八部来传话了？”3XzJmm
“因为……她也有自己的顾虑。简单说来就是如果我若能答应，对她也有好处。”3XzJmm
瞳斟酌片刻，认为应当对雏直言箱子的难处，就将她的出身及目前处境讲了一遍。雏边点头边静听，沉默一时便说：“既然你用读心术都看真切了，那么她是个志向、品性都相当值得尊敬的好孩子。八之岳能早一日获得解放，对她和她的族人们都是大好事。”3XzJmm
“雏……你是认为我应该答应她吗？我还是无法放心八部，毕竟贺茂老先生不能完全——”3XzJmm
“而且若要举村搬迁进入八部的保护范围，就代表与门人的决裂。你是在担心这个吧。”3XzJmm
“师父当年对我有点拨再造之恩，师弟师妹们多年来也都有了感情……还是不能轻易背叛。”3XzJmm
“但还有办法。你可以告诉那姑娘说寅次郎和白莲没问题，方便她回去交差，让八部尽早出动军队去征讨鬼族，你继续住在村里，如此便无需与师门决裂了。”3XzJmm
“这不就单纯只是帮箱子扯了个谎吗？”瞳难得一笑，“帮了她，却对我们家的难处没有任何影响。这不行，我还是想借这个机会为村子谋点好处的。京中有神医在，没准能帮你把这孩子给顺顺当当催下来。再者，就算师父和白莲心境比较平和，三郎可不是省油的灯。我继续这样隐居，哪天又得被他设计，不得不帮他办事，与朝廷为敌。这太惊险了。”3XzJmm
“瞳。你想想你生活至今，一直作为立身之本的信念是什么？”3XzJmm
“……但我也是一家之主和村长，不能只为自己考虑。或许应该说，只从自己坚持的所谓道德观出发去做决定是很自私的行为。朝廷集结军队讨伐鬼族的前提是他们认定基本上化解了金刚峰寺方面的潜在威胁，而这并不是我让箱子传句话过去就能令他们轻易相信的。我得带着大家一起搬迁到他们的势力范围中去，才能令他们安心。但一旦搬过去就没回头路。”3XzJmm
雏轻叹着后仰，背靠墙壁而坐：“你已经为这件事纠结好几个月了，就算你没说，我也感觉得到。你师门和朝廷那边的事，我不太了解，作为局外人不好给你建议。只能说既然还能继续拖延下去，我觉得别和师门闹僵为好。我自己是不疼的，最多生活有些不便。”3XzJmm
“真是辛苦你了……待这孩子降生后，我倒要看看他究竟是个怎样的混世魔君。”3XzJmm3
目前瞳面临的全部困境，大多可以归结到这个不肯出生的奇怪婴儿身上。作为父母纵然爱着孩子，但耐心终归是有限的，瞳就怕他能再雏腹中再赖个三年五载，自己也就得跟着担惊受怕、夜不能寐这么久。苏凉是个合格的医师，但无法更进一步，或许只有求助八部，才能诊断雏身体的真实状况乃至催生。说不想归附是假的，但师门那边也……3XzJmm
若能得到一个足够正当而充分的理由，让自己能心安理得地接受八部庇护就好了……对瞳而言，这个理由只可能是师门做出了令他完全无法接受、原谅的事。瞳忽然想到，或许真应当去看寅次郎和白莲一眼，确定他们在东大寺做了什么？万一他们真与鬼王滥杀之事有关系，瞳就能心安理得地离开师门——不，不好。瞳瞬间否决了这个念头；猜忌之心一旦产生，便不可能被轻易消除，读心术不该被用在算计门人身上。如今白莲性情和善甚至有些软弱，寅次郎也不是凶恶之人，两人与东大寺那群僧人无冤无仇，不可能去作恶。他们都是鬼族入侵的受害者，已经够可怜了，瞳作为师兄没出言安慰就算了，不该产生这种想法。3XzJmm
——但万一他们做了什么呢？那可是卷入了上百条人命的惨案……3XzJmm
瞳需要这种理由；这种能同时满足他道德坚持与现实需求的理由。既然还处于计划阶段，便不妨多推算一些——他俩清白无辜倒还好，若当真“有罪”，届时瞳该怎么做？向八部如实汇报？那时八部会要求瞳协助将罪犯绳之以法吗？这对门人是相当卑劣的背叛行为，不妥。那么替他们隐瞒罪行，声称他们清白无辜，自己带族人们前往京城——如此可以吗？读心术无论加入哪一方，对另一方都是极大的威胁，瞳能想象到得知大师兄举村迁入京城时门人们的想法，他们必然会惊慌失措，外出躲避已是最下策，胆大如三郎甚至可能会想着找上门来。3XzJmm
虽从上回延历寺之行起三郎就已经对瞳起了怀疑心，但他多少还是个念同门之情的人，而瞳是看着他长大的，更不忍心让师兄弟感情最后闹到势不两立。3XzJmm
大概雏的建议还挺合适。箱子要办的事非常急迫，便随便说个谎让她带话回去，方便她解救族人，而古明地一族搬迁的大事则暂缓安排。瞳终于稍稍松了口气，起身去厨房。3XzJmm
觉与燐正坐在灶台旁静静对食，听到脚步声便不约而同抬起头来；燐微笑道：“二位快点吃吧，新从地里摘回来的菜，趁还热着。”瞳点点头，去端已经准备好的大托盘，却听觉低声嘀咕了一句“无论做出怎样的决定都比犹豫不决好”。瞳转眼望去，见女儿已经低头继续吃饭，一声轻叹，按了按她后脑勺，便走回正厅中去了。3XzJmm
自从追捕命莲一事告一段落后，觉的态度始终是偏向八部的，大概是因为她亲身经历了芦屋道满侵入，又目睹了忠行与博雅的所作所为，对这两位救了母亲的好心人极有好感，同时反感引来命莲，将古明地家拖下水的长谷川三郎。让觉来选，她一定毫不犹豫地投奔八部。3XzJmm
而瞳不一样；他跳不出心结，所以他潜意识中期待着一个足够充足的理由，推动他做出选择。3XzJmm
不知滑瓢他们的寻宝行动进行到哪一步了，若四人在海里遇险，再也无法返回，瞳反倒能轻松不少。这想法相当阴损，瞳立时暗中斥责自己，却又实在难以将它彻底逐出脑海。3XzJmm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