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夏六点半，天已大亮，宿舍里黑蒙蒙的，遮了帘，南宫梦扫开它，从床上起来，看见对床翻着书，却不知几点起来，靠近洗浴间那人正洗漱，另大多在更衣，准备出门。3XzJp7
她也做大概的事，顺带慢悠悠地打个呵欠，昨晚睡得不错。3XzJp7
开门声间，舍友三三两两已经出去过早，南宫梦却不急，门边有块黑晶的电子板嵌在墙上，她看了眼，离七点还有一刻钟，与乐小遥约好的时间是七点正，不急。3XzJp7
南宫梦从洗手间出来时，对准旁边的镜子整好领带，尔后清明眼神，微笑一下。3XzJp7
她从初二那年搬进宿舍已有两年，对准这块镜子笑了也两年，她今天确实有该笑的事情，等下她将要在她们常坐的那颗树下，看着乐小遥踩着光辉，从校门口进来。3XzJp7
接着她走到那块黑晶板前，唤醒了它，荧幕从黑红的电子钟转成一块日历，今天六月十七，正鲜红着，往前的日子已经灰去，往后的日子一片空白。3XzJp7
这一设计的真意她曾猜测过，大概是以人为本，将从前的颜色灌注进新的一天，使之鲜活，未来可期也。3XzJp7
手指点击十七所在的那一块，它周围八个方块接连翻转过来，变成不同的汉字。南宫梦选择打印，文件列表同时水一般流动出来，散在右侧，她手指跟过去，确定了自己从设备那边同步来的文档。3XzJp7
抄起一张A4往板后边的缝隙中放下去。它一落，一卡，纸上已印出一些字来，南宫扯走它，一边将其对折，按四个象限撕成四瓣，走下楼去，整栋楼只在早上不朝阳，楼梯间因此是略暗的，她一路看题，出了围墙与铁门，却看到不远处却乐小遥已坐在约定好的地方，她正拿竹签子戳那小笼包，一口一个。3XzJp7
南宫梦想，她渐渐向乐小遥走近，杂谷加煎蛋的香气瞬间征服她的肚皮，还有生菜的一丝清甜从中隐隐透出。3XzJp7
这是乐小遥为南宫梦从学校外带来的早饭，它产自县高门口那家煎饼摊子，实力超群。3XzJp7
这家南宫梦以前是吃过的，但她住宿了就不爱出学校，久不吃了，还是有些想念，那四十三天里，她曾和乐小遥说过的也不止这件事情。3XzJp7
树接住晨曦，风吹得它摇晃，叶间一片金光闪烁，像龙所吝啬的宝藏一样。3XzJp7
她走到那里，触手可及，乐小遥原本模糊的样子清楚起来，她今天格外漂亮与可爱，粉色的唇显然化上妆，眉眼都深一些，那对标志性的双马尾与发卡还是未变。3XzJp7
她小笼包还是一口一个，不沾唇，嚼得像哼歌一样，看来心情好得很了，这是当然。3XzJp7
中考大过天，耍这些小手段也无人理会，最后一天那晚的晚自习后，她分明看见乐小遥笑嘻嘻地离开了，原来心里在盘算这件事。3XzJp7
乐小遥来得确是早了些，南宫想道，现在离七点还有整整十分。3XzJp7
她出声招呼，乐小遥往那边看，南宫正从树荫下走来，还是一如既往娴静。3XzJp7
乐小遥等她坐下，将煎饼递给了她，温得正合适，可以大口吃，她没化妆，可以不用顾忌这些。3XzJp7
只是她一边看着手上那些稿纸，一边嚼吃，自然会慢，她手上抓得紧些，免得饼里面的东西散掉。3XzJp7
乐小遥一向认为考前看书反而徒增紧张，不如不看，但临考之前实在没什么事好做，因此她头往南宫梦那边伸了伸，听见生菜在她嘴里咔吃脆。3XzJp7
南宫梦正看着一道数学题，乐小遥从这段突击补习中已经明白，字越少的题目越要命，那寥寥几字所需求的解证称作天书也不为过。3XzJp7
乐小遥也伸头去看，只觉头脑一片混沌，要是手中有笔可以写写画画，还能够一战，但南宫她看得津津有味。3XzJp7
“哪怕是什么百年难得一见的练武奇才，也不过如此。”3XzJp7
乐小遥想，她不再歪头看南宫梦那边了，她注视校园行人来来往往，看他们一个个上了楼去。3XzJp7
中庭的人较以往少得多了，初一初二的都放假回去，考三天放三天假，之后还读大概两周书到期考，历年如此，只是乐小遥决不肯看书复习的，她要么练功，要么去街上玩了。3XzJp7
乐小遥初三，将要高一，已经不是他们，但又像极了他们，她觉得她好像独不是她自己了，不知道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做不愿做的事，说不由衷的话。3XzJp7
这四十三天之间鲜有课程，每周一回，算下来竟然有十多天在当堂考。每次考完南宫梦都会过来为她讲解试卷，顺带补习一些功课，她记得自己最多的动作是点头，应得最多的话是嗯。3XzJp7
若自己突然一下子“噢”地大声，南宫梦就满脸高兴，她只恨自己懂的东西少，不能时常这样。3XzJp7
等到人更少的时候，风卷着无叶的大地，似乎无声。乐小遥叫了南宫梦一声。该走了，她这样说着，起身往前。3XzJp7
南宫梦在学校后面初三教学楼的顶层考试，乐小遥去学校前面初一教学楼那边考，她俩走了一道，各自散开。3XzJp7
南宫梦还在上楼梯，乐小遥先进了考场，她不再朝她看了，面前老师语重心长地宣布着决不能犯的规矩，又有些期冀的话，大家坐得铁铸一样，或有几个熟面孔，只是他们眼睛都不能定住，都看看挂钟。3XzJp7
它指针无声地移，又似乎滴答地走，他们头顶上电扇呼啦啦响，很清楚的吹，拂去一些汗水，乐小遥很平静，但她与周身的平静格格不入。3XzJp7
它滴答到一个时刻，他捧起档案袋给人看过，众目之下解开，那无甚奇的小刀不闪光，刃由里抵近绳去，刃向外划拉。3XzJp7
绳断，铃响，众神归位，一间教室四个监考，各自封住角落，接着巡他们的视。3XzJp7
桌上白卷全是汉字，再无别的东西，她原就会一些语文，经南宫梦教过之后懂得又更多了，奈何她有她自己的章法，且总与人意见相左，因此学不得好。3XzJp7
但乐小遥现在抛开所有矜持，刚将卷往下一传就填起空来，从学校到考号，接着抱笔审题，先把做出来的选择题勾在卷上，免得浪费时间。3XzJp7
至于古文翻译，武林中人因为要看秘籍，对它实在是不算陌生，这几乎是每人都会的，在这个时候乐小遥还算轻松一点。3XzJp7
阅读，要拆解人的思想感情，乐小遥眼神上下扫成一片，看看文，又看看题，她全程几乎是压着眼皮写完，到作文，她腹稿也不打，笔上已经动剑一样越挥越快，大概半小时后，她终于停下笔来，跟着心平气和。3XzJp7
她不想检查它们，也再无余力去检查它们，铃很快便响，她交了卷，从向下的人潮中抢出，直奔初三教学楼去，她想去找南宫梦说些什么。3XzJp7
近下处，另一边人群中还不见南宫梦的身影，黑压压一片潮从高处涌流，乐小遥张望着，还有些时间来想说点什么才好。3XzJp7
忽而，某老师说过的话在耳边回响起来，过去的东西就让它过去，别再提及，要是影响下一科考试那可糟糕云云。3XzJp7
这类话实在是听到耳朵起了茧的，乐小遥素来很不服，考试就考试，和这种玄学有什么关系？难道问它一问就收不回心来么？3XzJp7
然它偏在今天这个要从一切地方抠出分来的时候响起，山谷回声般反复而大，乐小遥自然甩甩脑袋，不再想这些事情。3XzJp7
她头一回如此认真的对待考试，但她没看见南宫，阴暗的楼梯间很快安静，一点人不知怎么三三两两地，这才下来，也还是不见。3XzJp7
乐小遥接着站那等了三五分钟，楼梯间不见动静，空无一人。3XzJp7
“这更不可能。”她迅速否定这个胡乱的想法，同时感到自己体内那团真气塞上心来，一股委曲这时也袭击了她。3XzJp7
“梦儿，梦儿她不要我啦！”乐小遥心里大声喊着，她站在楼下不动，眼泪扑簌地落。3XzJp7
中庭正值晌午，炎夏的阳将周遭照得分明，亮的几乎发白，暗的几乎全黑。3XzJp7
“我明白呀，我真的都明白的！”她心里再度大声的喊，她被晒得发热，脚边缩着一团小小的影，天热得无风，树下有些人坐在一起聊着什么，但不大声，只有他们自己才听得见，周围真是极安静的。3XzJp7
乐小遥又一次与周围格格不入，于是她扭头就走，随处找了个洗手池，胡乱地洗一把脸，就势冲出校门。3XzJp7
这科考完还有下科，下午她还要回来的，明早她还要回来的，乐小遥从此抱起笔，只是斗，斗得天昏地暗，斗转星移。3XzJp7
文科要的字多，她渐渐地连题目也写不完，铃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楚，催命地响，乐小遥只觉得它一声快过一声。3XzJp7
但铃响得越快，从南宫梦那讨来的那些东西发挥得越是纯熟，等到理科的时候，乐小遥几乎一眼就看穿哪些题能做，哪些做不得。3XzJp7
她照着南宫梦教的，连公式分都一点点抠走，将试卷上那些空白尽可能填满，如此时间反倒渐渐充裕开，有余力来检查了，乐小遥从其他地方找不出分，便向自己的答案去找。3XzJp7
她当真把这四十三天里学到的招数全部使出来了，但乐小遥曾是武林中人，唯有一点她再明白不过。3XzJp7
“离考试结束还有半小时。”监考往上看了一眼，提醒道，乐小遥再没多想，几乎是同一时间向他举手，提前交卷。3XzJp7
接着她快步走到台上，双手将试卷一递，头跟着一点，转身走出教室往阶梯下。3XzJp7
她从走廊去看外面，夕阳仔细而均匀地泼洒到校园各处，四周空旷，角落里一些幽暗的东西生长出来，与被拉长的影一同吞没这片大地，血红流淌在一片漆黑里。3XzJp7
现在这边正是朝阳的时候，面前已不再阴暗了，她转弯又转弯，接连经过一片又一片安静的教室，窸窸窣窣地响从那里面出来。3XzJp7
她以她清澈地，只有她自己才能听见的脚步声叩往心里，在这一整条走道上排除这些异响。3XzJp7
她独享了这条金辉的道，她将要走进地上幽暗而巨大的影子里。3XzJp7
考完最后一科，她的心情应该要好一些，乐小遥哼着歌，接下来是一个美好而又漫长的暑假，她思索着要怎样度过它，又思索自己这些卷子会有多少分。3XzJp7
此时，有个谁走出来了，接着朝中庭来，乐小遥揉揉眼朝那看，那人也揉了揉眼，朝这边看来——可这人不就是南宫梦么，她除了南宫梦，还能是谁。3XzJp7
乐小遥没想好说什么，只将她的脸看得真切，唯有她是绝对不会认错的。3XzJp7
“南宫，我不要你了，你走吧！”乐小遥不知怎么的，突然冲她喊道，南宫怔一怔，脚步立马快了一些，似乎她要奔过来了，但乐小遥已先翻身跑开，她如此快，转眼就冲出大门，南宫梦内宿的，现在不能出校。3XzJp7
乐小遥先前已得了消息，是有关民族高中清秋枯叶满地之缘由，这其实倒也明白得很，没人扫了。3XzJp7
它从这届开始就没有学生，等几天高考完就要迁走，变成民族中学，或者一些什么其他的东西，从此鹿镇只剩那所县高，乐小遥是本地人，只要她想继续读的话，进去对面是板上钉钉，她似乎不消为前路忧烦了。3XzJp7
夕阳西下，乐小遥不再回头去见南宫梦，她径直往家走，从发卡底扯出微型耳麦贴在耳廓，她最爱听的歌曲从那里播放出来。3XzJp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