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驶过帕帕丘卡平原,两侧麦浪翻滚,细碎的声响层层叠叠,真如波涛一般。从头往尾数,第四届车厢的第三扇窗刚刚打开,黑发黑眼白衣的见习骑士正向外眺望。他腿上枕着一本蓝皮封面的精装小书,秋风扑进座椅,把书页翻开,第一面上端端正正染了两行黑字:手写的“约书亚·格莱斯顿”和印刷的“刁蛮公主恋上我”。3XzJo1
名为约书亚·格莱斯顿的见习骑士正渴求着恋爱,更准确的说,是憧憬,因为他缺乏为爱出征的勇气。这一点他自己也很明白,毕竟“刁恋”已经销量过低而被腰斩了,原定的第二部已成一团浮沫——在大家都惯于在情场上肆意驰骋的时候,已经没有多少人能享受微妙距离间的醍醐味了。3XzJo1
这时有人把提包放在他对面的椅子上。约书亚抬头望去,立刻被那一头罕见的黑色长发吸去魂魄,瞳孔跟着黑发女孩的移动旋转。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自己以外的人有黑发,特别关注也很正常吧?约书亚心中为自己辩驳一番,眼珠子缓缓转向发丝下的脸庞。那有着与圣希王国人完全不同的框架,线条柔美富有弹性,一双眼眸似水波般荡漾,鼻翼随着呼吸微微翕动着,与嘴唇一同在阳光下戴上辉冕。3XzJo1
本应生长在夏日雨池的黑莲花,却绽放于秋季田野的列车中。3XzJo1
约书亚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他把书本合上,拇指和食指有些慌乱地揉搓着。“师父叮嘱过我‘仅凭样貌维持的恋情无法长久’”,他想,“所以我不能被这种事情乱了心神,约书亚,给我冷静一点!你怎么能做一个只看外表的粗俗男人呢?一个人被异性外表吸引十分正常,只要带着纯洁眼光去欣赏就好了。没错,我只是被她外貌的美吸引,跟爱情没有任何关系。”3XzJo1
是的,就是这样。约书亚·格莱斯顿深吸几口凉气,又立刻捂住口鼻免得自己因为渗入车内的麦香味打出喷嚏。他担心自己形象因此受损,就偷偷打量对面的新乘客,却和女孩的视线撞个正着。见习骑士自觉偷窥行径已被发现,一时间尴尬地僵在原地。好在对方先伸手问候,才化解了这份尴尬。3XzJo1
“你好,很高兴见到你,格莱斯顿同学,我是埃丝特·费尔顿,姑且是比你大一年的学姐,希望能在接下来的实习中合作愉快。”女孩说。她的手掌在阳光下白得发亮。3XzJo1
“哦,你好,”约书亚忍住鼻腔里的的奇痒伸出手握了握,“约书亚·格莱斯顿,一年级——等一下?”3XzJo1
他这才发现眼前之人穿着和他一样的见习骑士制服,还佩戴着一模一样的覆翼剑胸针——王立骑士学院的校徽。3XzJo1
“没什么,只是很少见到和我一样黑发的人,”约书亚尴尬地笑了两声,想要把自己心动到手足无措的丢人行径蒙混过去,“费尔顿学姐,父母是东方人吗?”3XzJo1
“父亲是,母亲不是。”费尔顿回道,“你呢?据我所知,你的哥哥姐姐们都是家族遗传的金发吧?”3XzJo1
“我是养子。父母在萨尔曼顿攻城战中去世了,被叔父收养。头发颜色随的母亲。”3XzJo1
“学姐是怎么知道这些的?我们之前没有见过面吧?不然我肯定会有印象,毕竟学姐——”约书亚抿唇,换了个比较稳妥的说法,“很特别。”3XzJo1
她捻着耳畔的黑色发丝:“社会实践名单上我和你分在同一组,就找认识的人问了问,毕竟之后我们总要互相协作的,事先了解一些,沟通起来总是比较方便。”3XzJo1
是这样吗?约书亚有些心虚地点了点头。他可从来没这么用心地对待学业过,平时上课都是敷衍了事,期末考试也就做一下考前突击,至于社会实践,这种成绩出来后才会公布的东西随便应付一下就好,不会真的有人会认真完成吧?3XzJo1
“咳、咳!”约书亚水刚入口,立马呛住了,“我、我只是完全没想到和学姐乘了同一辆车,还是对座而已。”3XzJo1
“不用这么严肃,”费尔顿笑起来,“毕竟这只加一点综合测评的分数,除了提高一点拿奖学金的几率外没什么用。如果可以的话,我也会应付过去。”3XzJo1
黑莲花盛开了。约书亚觉得脸上有些发烫,他强撑着不去摸脸,说:“学姐很需要奖学金吗?”3XzJo1
考读生在王立骑士学院中指考试入学的学生。与其他地方学院不同,王立骑士学院大部分是免试的保读生,也就是贵族子弟。考读生只占一小部分,大多是富商的孩子——因为王立骑士学院的学费太过高昂。当然父辈既是平民又无甚钱财的孩子也是有的,他们基本是半工半读,负责帮其他学生打扫卫生、收拾用品之类补贴费用,而想要摆脱这种生活,就只能拿奖学金。3XzJo1
“原来如此,那学姐肯定很辛苦吧,毕竟要从那么多人手里拔得头筹。”3XzJo1
“叫我费尔顿就行了,”学姐眨了眨眼睛,“也没有哦,因为学院里格莱斯顿同学这样的人居多,大家只想混个学历出来在中枢骑士团里谋个闲职就行,我也不用特别努力。”3XzJo1
“嗯。”费尔顿露出笑容,和上次不同,这次可以明显看出是‘开心的笑’,“很少见到格莱斯顿这么有趣的同学呢。贵族们大多很看重自己的颜面吧?比方说,对把茶汤溅到自己身上的女仆大动拳脚之类。”3XzJo1
“那是偏见啊,没有教养可称不上贵族。哪怕真的心中恼怒,脸上也会挤出笑容大方饶人的。”3XzJo1
“会生气!如果现在坐在我面前的不是你,我已经生气了!”3XzJo1
“特别在哪里?排除我和你都是黑发。”费尔顿双手比叉。3XzJo1
这叫我怎么说啊?约书亚心底叫苦,他憋了半天:“我拒绝回答。”3XzJo1
“好吧,那我就直说了。因为费尔顿学姐漂亮、坚强又聪慧,所以很特别。这个答案可以吗?”3XzJo1
“……这话我好像听过了,是那个坦普尔家的次子还是那个康芒斯家的?追求者太多总是容易记不清啊。”3XzJo1
“不是生不生气,是我刚才没有认真对待你的表达,”费尔顿说,“你不是一个擅长褒奖的人吧?和我爸爸一样。妈妈说这是东方人特有的含蓄。所以面对你的夸奖,我也应该正面回应。”3XzJo1
约书亚抓抓脑袋,叹了口气:“红脸白脸都被你唱完了。”3XzJo1
过了一会,她又说:“我可以提一个不那么礼貌的问题吗?”3XzJo1
确实挺失礼。约书亚想起那一段不堪回首的日子,略有不快地皱起眉头,但还是坦诚地回答道:“最开始是的,但后来好了很多。”3XzJo1
“遇到了我的两位师父,”约书亚笑了笑,“虽然不好当面称呼她们为父母,显得人老了,但她们有时候,确实就像我的父母一样。”3XzJo1
“父母是重要的,但不是必要的。父母做不了的事,也能由他人补上空缺,是这样吗?”3XzJo1
约书亚摸摸脑袋,有些迟疑地说:“有些尖锐,但大概是这样的吧,嗯,是这样的。”3XzJo1
“谢谢你,格莱斯顿。”学姐说,露出似有若无的浅笑。3XzJo1
她看向窗外,约书亚也跟着看去——列车正驶过帕帕丘卡平原,两侧麦浪翻滚,细碎的声响层层叠叠,真如波涛一般。金黄色从麦田伸进车厢,像一颗颗漂亮的菱形宝石。约书亚能闻到香味,那与麦香同是田野的气息,是埃丝特·费尔顿身上的味道,淡淡的,掩藏在黑莲花下的栗子清香。他被引诱了。霎时阴影拂过,遮蔽旷野,年轻见习骑士身体前倾,胸口鼓动,心头生出柑橘味的情感。3XzJo1
约书亚左手按住腿上的言情小说,回忆故事里的苦甜恋情,确认了一遍自己的状态:这还不是爱情。但他确实想了解更多,至少在这短暂的谈话里,他尝到了前所未有的新鲜味道。3XzJo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