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见到一个大活人，我们自然有很多问题很想问个清楚。但是望着眼前毫无风度狼吞虎咽中的神父，我们实在不忍心打扰他。虽然只是饼干加清水，此时却仿佛人世间最美味的珍馐，如风卷残云般消失在神父的嘴里。他甚至连手指尖上的饼干屑都不放过。直到最后，神父打了一个饱嗝，抹了抹嘴巴，方才有闲暇回答我们的问题。3XzJlN
“一开始我还是有些存粮的……后来粮食吃光了，就只能挖附近的野菜……野菜吃光了，就挖草根、摘树叶……草根树叶也没了，我就啃树皮……后来连树皮也啃光了，我实在没办法，只能把书页煮了吃（这个时代有些书是用羊皮纸做的）……再后来，我就只能喝清水度日……”3XzJlN
神父脸上的面皮松弛，眼窝深陷，一副电视上曾见过的非洲难民相，想来说的是实情。但是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呢？3XzJlN
雨果神父大概是一年多前，被位于王都的总部指派来这个男爵领主持教务。在获得任命的当时，大家都认为他捡到了一个“肥缺”。因为男爵领的富庶是远近闻名的。但是没想到这是一场磨难的开始。3XzJlN
到任之初，神父同这片领地的主人相处得还算融洽。毕竟“秩序神”是所有贵族的共同信仰，不看僧面看佛面，男爵对于神父至少表面上还是表现得很尊重。3XzJlN
转变是从一场病开始。初时只是小感冒，大家也不以为意；但是之后始终不见好转，反而还越来越严重，最后以至于男爵卧床不起。其实按照年龄计，男爵也差不多到了蒙主宠召的年纪，会发生这种事也不奇怪。神父在举办了几场祈福的法事不见成效后，也开始准备男爵的后事了。但是没想到事情突然迎来了转机。3XzJlN
转机是随着一位魔法师的到来而来的。这位魔法师当时正处于旅行中，在路过男爵领的某个村庄时，略显本事，治愈了几位染疾行将就木的老者。管家闻名，便将他（她）请入城堡中。魔法师在男爵的病床前也捣鼓了一番，竟然奇迹般让奄奄一息的男爵又回过气来。之后的几天里，男爵以让医师下巴掉地的速度迅速恢复，没过多久就可以像健康人一样在院子里活动。3XzJlN
神父对这个结果也很惊讶。不过就像其他受过男爵恩惠的人一样，他起初对这个结果也感到很高兴，并且及时向男爵本人送上了祝福。只是当时他没注意到，男爵在回复他时，常规的礼貌中带着的那一丝冷淡。3XzJlN
在那之后，魔法师便被男爵挽留下来，成为了城堡里的常驻魔法师。因为魔法师常年戴着一副面具，不肯示人真颜，甚至连名字也不肯透露。所以下人们送他（她）一个外号——“无名的魔法师”。3XzJlN
男爵在这次大病初愈后，对魔法产生了极大兴趣，全力资助魔法师展开试验。魔法师在城堡里拥有了一个试验室；并且在男爵本人的房间旁边，拥有了一个自己的房间。这是最亲密的亲信才有的待遇。男爵经常和魔法师混在一起，讨论一些形而上学的问题，有时甚至亲自参与试验中。3XzJlN
从那时起，神父就发觉自己被冷落了。男爵已经很长时间不来教堂做祷告了。神父在偶尔遇见的场合，旁侧敲击地提醒对方，但是只换来了对方的敷衍。一个贵族对“秩序”的冷漠和忽视，在贵族圈里是一件非同小可的事。这样的行为简直是“大不敬”，与忤逆国王无异，甚至更重。不过神父善意地理解为：只是因为男爵本人太忙了，所以对他稍有怠慢。这不是什么不可挽回的过错，只要在他的耐心引导下，对方终有一天会回到正轨。3XzJlN
但是没想到这种情况不仅没有改善，还越演越烈。大约是对神父频繁说教感到厌烦，现在男爵对他尽量避而不见；就算偶尔碰到，也不发一语，板着脸装没看见。受到男爵本人的影响，城堡里的下人们也开始对神父轻慢起来。人们经常在背后嘲笑他不识相，不知道观察脸色，老是碰钉子。这些事情，神父都忍了。3XzJlN
后来，男爵甚至公开发话，不想见到此人，暗示他最好自己搬走。一个城堡里怎能没有“秩序”？所以神父对这种“逐客令”无视，继续努力尽自己的职责。3XzJlN
再后来，情况更加恶劣。神父发现供应给自己的餐食质量严重下降，份量也变得不足，有时还带着馊味。神父向厨房反映这个问题，却只换来了厨师长的冷眼。他于是便明白，这一定是来自上级，恐怕是男爵本人的授意。他仍然忍了下来。3XzJlN
依靠粗茶淡饭，和信徒们给的一点供奉，神父坚持了下来。他依旧相信男爵总有一天会幡然醒悟，重拾对神明和他的尊重。但是事态的发展让他知道，没有最糟，只有更糟。3XzJlN
供应越来越少，质量越来越差。原本还有信徒们给的一点供奉，到后来也没了。随着饭食质量一起下降的还有城堡里的风气。神父现在发现城堡里变得越来越乱。仆人们也越来越没了规矩，大白天都能看到男男女女嬉笑怒骂，公然行苟且之事，不避路人。这乌烟瘴气也就算了，神父还惊讶地发现城堡里越来越多看到异族的面孔。神父看到的有牛头人、狼人、狗头人……甚至还有哥布林！这些异族像男爵的仆人一样自由地出入城堡，而其他人也不以为意，这还像一个人类贵族居住的城堡吗？3XzJlN
终于，实在看不下去的神父提笔写了一封申诉信，发给王都的总部。然而信件如泥牛入海，一去不回。在这期间，城堡里更乱了。3XzJlN
某天，有一名女仆声称：她在晚上起夜的时候，看到在城堡最高处的窗台上，有一个三头六臂，长着畸形大角的黑影。她的话在仆人中间引起了一些骚动。之后管家出来澄清：这只是那个女仆的臆想；而且宣布这个女仆有精神问题，被解雇了。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见过她。人们都说她回乡下了，哪怕她房间里的私人物品一样没拿走，都被管家让人当垃圾丢了。3XzJlN
又一天，有一个男仆声称自己在巡夜时，偶尔抬头，发现屋顶上有一个长着一对蝠翼的人盯着自己。他当时就被吓晕过去。这个事情也被管家宣布为谣言，并且把这个男仆也辞退了。从此以后，也再也没有人见过这个仆人。3XzJlN
类似的事情又发生了几起，因此被辞退的人也越来越多。城堡里的人类面孔越来越少，异族的面孔越来越多。现在没有人敢在城堡里走夜路了。一到天黑，偌大的城堡中就看不见一个人影，如同变成鬼城，阴气森森的。3XzJlN
有些人受不了这样的氛围，干脆辞职了。留下来的人也变得越来越不正常。厨师长曾经跟神父抱怨过：他现在的手下们变得越来越懒散，工作时无精打采，不停打瞌睡，食量大增……3XzJlN
神父是去向厨师长讨饭时听到他说这句话的。没错，讨饭。现在对他供应的饭食已经完全停了，神父不得不依靠讨饭度日，为此他没少挨别人的白眼和讥讽。神父都忍了下来。3XzJlN
到了后来，连饭也讨不到了。无可奈何的神父只能依靠捡厨余垃圾过活，靠残羹剩饭续命。他实在受不了，又写了一封信，向总部控告这种虐待行为。这封信同前一封一样，泥牛入海，渺无音讯。3XzJlN
某天，神父像往常那样在垃圾堆里翻找可以食用的东西，突然发现一样令他感到震惊和作呕的东西——一截腐烂的人类的手指！手指尖上残留半片指甲，似曾相识。这是属于一名厨师的。不久前手指的主人还向他抱怨，切菜时不小心切到手指，切去了半截指甲……3XzJlN
心中产生不妙念头的神父打破了不夜出的禁忌，半夜偷偷溜出了教堂，摸到厨房门口，透过门窗缝隙往里面偷看了一眼——3XzJlN
这一眼，足以把他吓得三魂没了二魂，七魄没了六魄。惊慌失措的神父连滚带爬逃回教堂，连夜写了封信，用紧急事态才能使用的信鸽发了出去，然后用木板将所有房门窗户都钉上，之后抱着圣经躲在圣像之下瑟瑟发抖，等待不知何时才能到的救援……3XzJl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