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做湉儿,姓虞。我的母亲是长公主,当朝圣上的妹。皇帝舅舅也很宠爱我,我一出生便赐了封号,为长宜郡主。3XzJow
九岁那年,爹爹不幸去世,母亲思念成疾。皇祖母惦念,便招母亲与我入宫,长做陪伴,至今三年多了。3XzJow
听到有人如此激动地叫我,我停下脚步,都不用回头就知道是沅致,他比我大一岁半,看起来却没有半分哥哥的样子,我也从不唤他哥哥。生性喜静的我只觉得此人顽皮活泼,甚烦。3XzJow
等到他的脚步声临近,我皱皱眉,问了原委,是皇帝舅舅要考他最不喜爱的典籍,便苦苦央求我同去。3XzJow
“你要是有沅玫哥哥一半的用功就好了。” 想到沅玫哥哥便心中一暖,嘴角上扬,又自觉不好意思的忍住。3XzJow
正好娘亲让我给俪妃娘娘送一些东西,便答应了他给他帮忙。3XzJow
我师从于俪妃娘娘习书画,那日舅舅走后,我便请教了她许多困惑。3XzJow
她的画阁中新挂了一副画像,一位身姿挺秀的女子,佩长剑负手稍稍侧身而立,着紫衣,外罩一层玄色纱衣,男装打扮。3XzJow
我扫了一眼,画工并不是那么出神入化的地步,便没有多看。3XzJow
沅致饶有兴趣地盯着那副画,念到画上的小字,“情,生之一念,覆之一念,莫问从头何,从头今又何。”又对我笑到,“她竟与你眉眼有几分相似。”3XzJow
俪妃娘娘告诉我们,这幅画是皇帝舅舅刚赐给她的,出自前朝吴文帝岑子越的御笔。这位画中的女子便是他的宠妃妙妃孙氏。3XzJow
史书有记,孙氏最初漂泊于江湖,为文帝所救,当时文帝还是一位皇子,两人情投意合,惺惺相惜,后文帝扳倒当朝奸相朱选为所爱孙氏洗刷了灭门之冤。孙氏善武,便随文帝征战护其平安,助他建立功勋。后来其兄太子卉即位,昏庸无能,孙氏又助文帝保住岑家基业,亲自擒拿岑卉。文帝觉得时机成熟,便光明正大的将其纳入后宫,以名为号,封为妙妃,恩宠惠泽,可惜病亡,时方二十八岁。3XzJow
“史载文帝仁慈宽厚,念在骨血之情,将他封为北昏公,囚禁起来了,因生前荒淫无度,于几个月后病亡。不过啊这都是官方的记载,岑卉死的突然,若因为文帝所不容也是可能的。”俪妃娘娘补充道,眼神中有些惋惜。3XzJow
北昏公,‘北’通‘背’,‘昏’取昏庸意,是在讽刺他背离天道,昏庸无能,我反应极快地指出来。3XzJow
那整个下午我和元致都在画阁,说来奇怪,他平时顽皮活泼不肯好好念书,可画起画来总是全神贯注,苛求精进。3XzJow
傍晚时分,我有些疲惫了,想起他赞美的那副仕女图,便想试着看出些新的细节来。3XzJow
我端详了这位女子的容颜许久,她面容姣好,眉眼微挑,左嘴角上扬,笑得率性天真,潇洒爽朗,竟有几分相识之感。3XzJow
我侧了一下头,斜着看过去,突然内心一惊,我竟然感受到那双巧盼的美目敛藏着深不见底的落寞凄凉,顿生疑虑。再偏回脑袋正面扫了一眼画像,那女子身侧的红花有几处感觉不大对,起先以为用的技法不同,细看红色应为血迹,描边是后来添上去的。脑子里突然闪现出一个模糊的场景——一个女子喋血于一副画上,隐约觉的曾今看到过,或梦,或目睹。3XzJow
不可思议!这副画上的女子那双笑吟吟的眼睛竟然渗出泪来。我觉得奇怪,赶紧走出去坐在走廊上,犯愁沅致怎么还不出来。正满心疑惑之际,灵光一现,那个画上女子竟向我走过来。3XzJow
“你就是妙妃?”我问,看她楚楚可怜的哀容,竟也不怕。3XzJow
她点点头,有气无力地应答一声,道:“我叫长孙妙宜。”似久病不愈。3XzJow
她欣喜地坐在我身边,说她很孤独,就好像,一个人立在一片茫然之中,只有那么一块立足之处,不能进,不能退,无人应,无人知。3XzJow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啦,我最爱听故事了。”我笑道,拉着她的手。3XzJow
“从前,我也像你一般这么活泼的,立志行侠仗义,逍遥快活。只是,天不遂人愿,最终入了困于囚笼。我生前受尽背叛,被自己所爱的人猜忌、利用、算计,唯一一个对自己好的人却因我而死。到头来也是一个人明白了好些道理,吃了好些苦,便笑不出来了。”她苦笑了一下,喃喃道“情,生之一念,覆之一念,莫问从头何,从头今又何?”3XzJow
正欲听个细致,忽然听得沅致再叫我,我便应了一声。突然睁开眼,发现刚刚自己趴在案前睡着了,沅致站在我面前将我拉走3XzJow
我抬头看了看墙上的画,一阵恶寒袭来,心中又是惊吓又是感伤,一股悲凉心头汹涌,眼泪差点便要决堤。3XzJow
就在那一天,我突然觉得,我眼中的世界变得比旁人多了一份感知,多承担了一份迷雾重重的真相。3XzJow
像命运有意无意的关联,我并不知道是不是暗示着未来人生的轨迹,参不透这是不是冥冥之中的天意。3XzJow
更多的,是我想去了解这个可怜的姑娘的一生,她应该有许多委屈无人知吧。3XzJow
夜里我便做了一个熟悉的梦,梦里的故事一如既往的意犹未尽,这一次清晰了许多,像是亲临其境。3XzJow
一个寻常的深夜,云层重重,罩住了皎洁的月亮,只穿透了淡淡的光。3XzJow
一个仓皇逃跑的影子打破了这份静谧,他翻墙而入,躲进了废弃宅院的一个角落。一群黑衣人尾随而来,正欲翻墙,忽然右边暗处的砖瓦上传出几个声响,他们循声而去,巷子里跑出四只恶狗,场面乱成一团。3XzJow
这一切都入了暗处一位玄衫女子的眼中,她与我没有关系,又似乎是我自己的影子,我平白知道她是一个好劫富的贼,并且像是我为她做出了决定,向东边扔了三块石头,惊动了巷子里的流浪犬。3XzJow
那女子趁机跑过去对着颤抖的少年做了一个嘘的手势,准备带他到一个安全的地方。3XzJow
他却不肯,只道了谢,我能感受到这个十四岁的少年那惊恐的眸子里不信任眼前这个女子。3XzJow
不一会又来了一批寻他的人,利落的杀光了黑衣杀手,还收拾尸体。3XzJow
他动身出去,扔掉缠在左手上带血的厚厚的破麻布,血滴在了地上,立即有人给他包扎。3XzJow
偶有一日,沅玫哥哥得空与我们同玩,所有的玩伴中我最喜欢他了,温文尔雅,年少便见风仪。在我的心中,“芝兰玉树,生于庭阶”形容的十分贴切。3XzJow
我喜欢他,一得空便去寻他玩。可他是当朝的太子,所有人对他管教甚严,他很少会开心的笑,我会使尽力气逗他开心,给他讲好玩的事情。他不开心的时候会躲避众人的地方,我都知道,因为找的多了便熟知了。3XzJow
不过他对所有人都有一种有礼貌的距离感,也包括我。3XzJow
他自然知道这个故事,并且讲给了我另一个版本,在一本野史中看到的。3XzJow
他说,妙妃本性长孙氏,名讳妙宜,以侠女自称。最初岑卉还是皇子颍川王时回京遭到了追杀,受孙氏相救,后入了王府,卉知其自小放纵,便允其自由出入。后来靖王岑子越为利用孙妙宜的身世,离隙二人,得到其父旧部的支持,扳倒了岑卉岳丈尚书令——朱选。长孙妙宜因灭门之仇与卉反目,后亲手捉拿岑卉。岑子越登基后,对长孙氏有顾虑,便将其收入后宫。大丽元年秋,卉亡,内监收拾遗物,因岑卉画技冠绝一世,画作俱收入内廷。 而关于妙妃的画像,其实是卉早年所作,他对长孙氏用情至深,时常抚画思人,后来病重,无意咳血于画上,便将血描成花卉,以期自己死后精魂注于画上,与长孙氏相伴。3XzJow
“那怎么流传下来的?”我觉得如果是这样,文帝应该焚了它才是。3XzJow
沅玫哥哥懂我的想法,又耐心的同我解释道:“相传他以一幅画买通了一位内监,将画送给了妙妃,尽诉自己的痴念,而妙妃亦不能释怀自己与卉前尘之事,悔恨不已,卉死后不久,便随去了。这幅画被妙妃隐瞒保存了下来,谎称自己所作,还向文帝求了钤印。”3XzJow
又是一个帝王缠绵纠葛的爱情故事。两个版本都史书偏向了文帝,不过我到更倾向野史一说,这么一来不仅能解释出我为何从那副画中看出了悲伤,还有……3XzJow
为什么我总是梦到她生前的事?反过来一想,倒也不失为缘分。长孙妙宜毕竟是一代奇女,与我冥冥之中有些联系。3XzJow
一开始我还对这段际遇十分抗拒,如此转念一想,倒通畅明达了许多。3XzJow
“依我看,做此传的人崇拜岑卉绘画之才,有许多偏护罢,终究是野史。”他浅笑。3XzJow
转眼到了夏天,刚进伏,元玫哥哥的表妹进宫来玩,仅我知道的,与他的婚事有关,他快要加冠,她快要及笄。3XzJow
我觉得所有人都看的出来我喜欢沅玫,所以她也应该看出来了。3XzJow
那一天,我带着怜悯和嫉妒阻止了她无端体罚一个小宫女,她下手实在是太狠,一开口就想要人命。3XzJow
然后趁我不注意,她从背后推了我一掌,将我推入了池塘里,我拼命的在水中挣扎,害怕中我隐约看到一个人奋不顾身的跳进水里,我的直觉是……3XzJow
我只是觉得自己在往上飘,很轻很轻,一阵风息我便要飞远了,我看见我自己躺在床榻上,母亲守在身边,元致也在,正和母亲讲话。3XzJow
忽然一只手拉住了我,“快下来!再不回到你身体里,你会死的!”拼命的将我按进身体里去。紧接着我陷进无边的黑暗里。3XzJow
在无边的黑暗中,幸亏我还能听见那不规律的心跳,我还知道我活着。3XzJow
是长孙妙宜救了我,正好,我有好些话要问她,她见我满心疑惑,便将缘由悉数道来:“刚刚你的魂魄差点飞走了,我救了你。听说你落水了,被人救上来,你昏迷一天一夜了。”说罢,似有隐情地躲闪着目光。3XzJow
“我也不知道为何偏能入你梦中,得你应允便对你施下如梦令,你在梦里为我,游历我的一生。”她低下头,“因我生前不得了悟,郁结太深,便随血化入画中,不得往生。若你肯帮我,能有一人知我,我便再无牵挂,可以去了。”3XzJow
既如此,我也并不恼怒,若不是她,我也死了,便答应了下来。3XzJow
她又道:“你如今昏迷,是出不去了,如梦令就要行令了。虽在你梦里,他们既听不见你也看不见你,但因你昏迷不醒,没有清醒完整的意识。万万不可去左右梦境,情绪不稳,若梦境强行破坏,你有可能永远都出不去,永远都醒不过来了。”3XzJow
一群家丁一拥而上抓住了一男一女,将他们的手反扣在背后。我再三确认了一遍,那个女子便应是长孙妙宜,我的目光顺着她怨恨的眼神望向了一个高冠华服的男子,他的样貌有些变化,不过那副表情让我一眼看出了他——岑卉。他身前还有一位云髻珠钗的凌厉女人,身份不低——当朝尚书令的千金。3XzJow
那个女人满口侮辱之语,在讥讽她私通下人、不知检点,心机深沉、妄想攀附富贵。3XzJow
然后像看戏一样,命人端上来两碗汤药,一碗剧毒,一碗只是哑药,看他们如何选择留下一条命。3XzJow
长孙妙宜眸中憎恨,却又楚楚可怜的看着岑卉,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多年朝夕相处换不来他一丝信任,一点可怜,无缘无故便遭受了抛弃和背叛。突然成为了众矢之的,除了难以置信,恐惧让她浑身上下都不寒而栗,那卑微的眼神还在祈求。3XzJow
我都看不下去了,总觉得她瘦弱的身体里有千万只蛊虫在爬,噬骨腐肉,可我又无能为力,后背是冰凉的汗。3XzJow
岑卉真是懦弱不改,他的冰冷的眼神无非是自私怯懦铸造的刀子,血淋林地破开了她的心脏,不过是不敢得罪正妻和她家族的势力。3XzJow
那名男子抢着喝下了毒药,紧接着她被一个婆子捏着鼻子掰着嘴灌下了另一碗。3XzJow
两人都被推到地上,“我不会出尔反尔,留你们一条命,不要再让我看到你们,否则一定活扒了皮再做成人彘。”她有些变态的笑了笑。3XzJow
一群人把他们俩丢的远远的就那么走了。地上的男子开始面部扭曲,七窍流血,口中含糊的托付她身后事,话还没说完便死了。3XzJow
漆黑的夜里只留下她一个人撕心裂肺的哭嚎,哭到药效发作,声音干枯又尖锐,刺穿了我的耳朵,像一只冤魂厉鬼。3XzJow
我也跟着害怕到哭喊,却发不出声音,传出来成了细微的呜咽,十分的诡异骇人。3XzJow
她怀里的男人是她自小的玩伴。长孙妙宜出身微寒,好心的师父收留了她,教会了她功夫和偷盗,便和一些穷孩子厮混着长大的。这个可怜的男人不过是想要成亲了,便在王府寻了一份正经差事存些钱财。3XzJow
长发素衣,温凉如水,想不到是一等风流人物,比岑卉那副模样高雅太多,宛若仙人谪凡。3XzJow
他说了几句话,很直白简单的告诉了她真正的身世,并且与她做了一些交易。3XzJow
她摸了摸自己脖子上戴着的东西,怯弱的点点头,便被带走了。3XzJow
我心生一念,想告诉她不要去,应该远离了才好,又想到在她进岑卉府上时便该阻止她的。可我怎么也开不了口,眼睁睁他们的马车越走越远,却突然颠倒摇晃起来,整个梦境就要坍塌了。3XzJow
眼前又是一片模糊,接着脑子里颠倒错乱着。 长孙妙宜拼命地叫我,拼命地让我冷静。 3XzJow
从岑卉给她留下银子,到她在岑卉王府中巧笑的神情,接着岑卉为她画下了那幅画,再到喝下了那碗哑药……到她看岑子越的眼神变得温柔…岑子越帮她治好了嗓子……然后她一身甲胄……3XzJow
最后是自己在微腥的水里扑腾,绝望中一个人向我游过来……那个人是……不可能……应该是……3XzJow
我感觉自己吸不到空气,越来越用力却没有用,慌乱中吸到一口气才得以睁开眼睛,怔怔的盯着床顶紫色的帷幔,满脑子还是自己梦中的经历,后背出的汗已经捂出了痱子在发痒。3XzJow
良久自己告诉了自己答案,那个人是本站在远处的沅致,后背又是一阵燥热。3XzJow
母亲跟我说,我病倒的这些天很多人来看过我,沅玫的母后带着他们俩来送了很多贵重的东西,让那个表妹给我赔罪,想让我宣称是自己失足落水的。3XzJow
我明白我幼年失怙,纵使皇祖母和舅舅那般宠我,亦是不可能得罪朝中的大族,我十分委屈地点点头,在她怀中哭了许久。3XzJow
我心里一直感激着沅致救了我,他这几天都以各种由头常来看我,见了面说话我却不知道怎么开口。3XzJow
我随便找了个话题,说皇帝舅舅心里大概明白原委,便想安慰我,在我及笄礼上加封公主,赏户邑,赐婚。3XzJow
对于沅致的问题,我很清楚的感到自己在害怕回答,害怕他的失落,也恐惧于将自己托付给其他人,即使我根本婉拒了赐婚。3XzJow
得了机会,我偷偷查了许多的书,也托沅致找来关于如梦令的解释,终于在一本古怪的书上有了记载,大意是:如梦令,逝者潜梦之令,施令者与受令者通梦,梦由施者主,令行无时,可杀人,可悦人,可托嘱。梦浅易惊者大凶,梦断魂伤。不得妄自更梦,梦破为困,人不得醒,永滞黑暗中。类魇而不同,破令一法,使逝者魂散。了愿自去也。3XzJow
这过后没几天我又大病不起,仔细查验原是我的茶饭出了问题。接着皇后处理了好多人,以保护我为借口把我支去行宫休养,实际是让我远离太子。3XzJow
沅玫成婚那日,我好长一段时间都不愿再多记起,整整一日,普天之下没有比我更难过的人了。3XzJow
婚礼的当天,十分盛大热闹。忙碌了好久的皇宫在那一天更忙了,实在没有我什么事,便一个人坐在偏僻的假山上,看着眼前的湖水,手里拿着一个苹果认真的啃,阳光痒痒的,风很轻很轻。3XzJow
“你说要是日后我也成婚了,你这样子一个人怎么办?就没人跟你玩了。”沅致笑嘻嘻地看着我吃桃子。3XzJow
我嘀咕着:“成亲就成亲了呗,万一我要是去和亲了呢,也说不定的。”表面上云淡风轻,其实他一说没人跟我玩,我心里就慌了,因为前几日我也听到俪妃娘娘在跟我母亲聊他的婚事,王妃已经定好了。3XzJow
我没有看他的脸。“瞎想什么呢!”他愣了一下,突然开口。3XzJow
我有时候也想知道,我会嫁给谁,会有怎么样的未来啊!一定不要太苦太凄惨。3XzJow
前朝战事不利,已经败了。皇后突然来和母亲商量让我和亲,这件事好像连舅舅也为难,公主身份里头,按年龄我是最合适的一个。敌国要真正的皇亲,不许临时寻人代嫁,朝臣竟还指名道姓点了我。3XzJow
不知为何近来皇后、太子妃宫里还有其它朝臣家里都不得安宁,便寻了道士来作法。我赶紧去找长孙妙宜的画像,准备从画阁偷出来藏到我的箱子里。3XzJow
“我现在大了,不方便进宫,好在你来了。”他抿了一下嘴巴,“和亲的事情,你怎么看?”3XzJow
“我……如果真的下旨了,我也没有办法。都怪我自己,乌鸦嘴说中了。”我挤出一个笑容假装很轻松,心里又想着画像,只得先把他支出去。3XzJow
“……哦。可……可是,已经战败了,必须得人去啊……”我的脸已经红到耳朵了。3XzJow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尖细的嗓子道:“这就是画阁了,仔细的找,画的是个女人,紫色衣服。搜细致些,里里外外的,别弄坏了东西就行。”3XzJow
我赶紧把墙上的画像摘下来藏在袖子里,沅致见状赶紧拦了上去。3XzJow
正要趁着机会溜,皇后身边的女官把我叫住了要搜我身,我一急躲到沅致身后凶道:“你凭什么搜我的身!”3XzJow
沅致一只手护着我,怒道:“滚!你们算什么东西,也配?”3XzJow
走也不成,一直僵到舅舅身边的人来,罗里吧嗦说了一大通。结果是让我们离开,但是东西是个邪物,必须得留下,直接命人从我身上拿了去。派人将我们分别看送了回去。凭我怎么哭怎么闹也没有用,听宫人来报,那副画被那道士一把扔进火里烧了,妙宜肯定魂飞魄散,再也无法转世了。我的心紧紧的扭到一起,一阵一阵抽搐,是因为我她才如此的,生前她不得安乐,连死了也不能了愿么?3XzJow
接着又是一段漫长的幽闭,沅致也消失了一般,一想到那副画烧掉后我再也没梦到过她和她的故事,心中更加荒芜。3XzJow
前朝因为太子亲自率军上了战场,重振旗鼓,和亲的事情也就此作罢。我也不是没有幻想过他这么做是为了我。只是经过这些事我也发现,其实自己在这偌大的皇宫里是没有丝毫轻重的,若要保住自己和母亲平平安安,必须远离一些人。3XzJow
许是过的太安逸,一日在椅子上小憩,迷迷糊糊地竟梦到岑子越与长孙妙宜同行,正巧碰到岑卉与一女子携手同游,岑卉一度以为自己眼花。3XzJow
她突然紧张恐慌起来,一只大手突然握住她冰凉的手,是岑子越眼里满是温暖的望着她,四目相对,他点了一下头,示意她别怕,牵着她向岑卉走过去。3XzJow
在我二十三岁那年,皇祖母去世了,我们将母亲接出宫,继而舅舅又病重,太子监国。3XzJow
仿佛一瞬间,我们三人都老了许多。尤其是沅玫,听闻前朝不太安宁,所有的重担都压在他肩上。3XzJow
丁酉年六月初八,舅舅下葬的这一天,历史上著名的匡宋之变也是在这一天。屋外电闪雷鸣,未雨,睡不踏实,可守夜的我们已经三天三夜未好好闭过眼睛了。3XzJow
凉风肆起,外面还是很舒爽的,宫闱里点起火把,像星河坠地。惊雷,闪电,尖叫,腥血,死尸……我踏上这片土地,梦里开始恻恻不安。3XzJow
寝宫前,长孙妙宜一身甲胄,亲自带人捉拿了昏庸的岑卉,连同一众妃嫔也跪了一地,哭着告饶。3XzJow
“这里有两碗汤药,如果他先喝下这碗有毒的,你们有一个人可以喝下这碗无毒的平安离开,如果有人替他喝了有毒的,我便可让他活。”3XzJow
她想看看谁会为了他饮下这碗毒,又或者目睹他许下所有人的真心都不攻自破。3XzJow
女人们都埋头噤声不敢再哭叫,他像不认得她一般,很怂兢的抬头看着英眉朗目、勾唇一笑的她。3XzJow
她看见岑卉在颤抖。他不肯死,即使无比清楚自己怎么也活不过年尾。3XzJow
只有一个年轻的女子,看装着位分不高,颇有从容的站起身,跪到长孙妙宜的面前,求了一碗毒药,向他笑了一笑,回头一饮而尽。3XzJow
除了长孙妙宜——纵使妃嫔她能悉数杀尽,岑卉的命她没有本事动,只不过吓唬吓唬他,用的假药而已。3XzJow
她将剑架在皇后的脖子上,不愿再看岑卉那副面孔。皇后花容失色的样子,看着心里很是痛快。3XzJow
一阵呻吟,长孙妙宜回头,那个女子七窍出血,卉接住了她,口中开始唤她的名字痛哭。3XzJow
看着她在岑卉怀里这幅场景,长孙妙宜忽然开始更疑惑世间的感情,同时又对眼前的画面无地自容,妒忌由生,回头又与皇后对视了一眼,眼里的复杂蓄涌而上,一念之间,送她上了路。原本那些话也懒得跟她说。3XzJow
长孙妙宜心下十分清楚,药被偷换了,又有人背叛了自己。不,是所有人都不可靠。3XzJow
“不可能!”她勃然大怒,指着另一碗,“给他灌下去!”看他们二人死前的深情更无异于火上浇油。3XzJow
等到端药的人迈出第三步时,她突然伸剑挑翻了那碗药,愤然转身,“都收押起来!”3XzJow
前殿里,她应该跪着向岑子越质问,为什么他不信任她,为什么他迫不及待想杀岑卉要让自己背负后果,为什么她总是被背叛,这是命吗?那他们之间的感情还是真的吗?这么多年她那么卖命又是为了谁?3XzJow
他只回复了一句话,那便是收了她的兵权,纳入后宫看管起来。3XzJow
沅致紧紧抱着我,哭着说:“你会回来的对不对?你不会离开我的……”3XzJow
有什么不对,伴在我侧,处处周到的是怀抱中的这个人啊。3XzJow
看见如今的帝王,当年风仪已经不见,憔悴的面颊蓄起了胡茬,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我。3XzJow
这幅模样让人心疼感慨不假,毕竟是从小一处长大的玩伴,但此情仅止于此。3XzJow
他告诉我,他很羡慕我同沅致那般恩爱和乐,像寻常家的夫妻。我笑笑,说了几句奉承的言辞。3XzJow
他说他与皇后夫妻离心,忌惮其母族权势,担心日后皇子被他们挟持,如此种种令他心力交瘁,举目竟无可信任之人。3XzJow
我分担不了他厚重的人生,能做的只有祝他永绥安康。3XzJow
岁月相安,她偶尔入梦,我也不再在意。命运的账簿我算的一塌糊涂,她一生悲惨,被所爱的人背叛,相比之下我太幸运。我不是史载的传奇,也没有波澜起伏的人生。我不信命运,却又祈求它予我平安的活着。我不知道我的劫难会在哪里,像随时会掉下来的悬钺。3XzJow
但眼前的安宁实在难得,我们虽谨慎安分,放弃了很多,却也知足。若有不测,只要身侧人还有携手同老之志,亦无可惧。3XzJow
那日致在书房画我画了一半的画,我喜欢与他二人一同挥毫,其中之乐,忘机无忧。3XzJow
我近来嗜睡,便在榻上沉沉睡去。梦里我看到她被幽禁数月,文帝没有来看过她,饱受着孤独的折磨,命运也不敢怨得,她觉得是自己仇恨太深非要挤进不属于自己的世界才落得如此下场。3XzJow
一个女子在男人主宰的世界里,本就没有发言权,何况她没有家世呢,代价更是成倍的。3XzJow
文帝让人给她送来一幅画,展开,是她自己,巧笑明媚,多年前岑卉画于王府,那时候他眼里的自己是那么美,连细小的痣都小心点了上去。3XzJow
那一刻,她彻底的崩溃了,精神更加恍惚。几日后,她拂画回顾凄怆一生,咳血溅于画上,倒了下去,再也不会醒来。3XzJow
文帝厚葬了那个命薄的女子,也为自己对她仅存的一点善念盖了棺,为了让那副画留传下去,将血迹绘成飞红。3XzJow
在他钤印那一刻,一盏灯熄了,那个故事消失在一片漆黑中。3XzJow
我在风声中呜咽着醒来,外面天色有变,漫天的土黄色。3XzJow
沅致闻声放下笔,跑过来躺在我身旁,钻进被子搂我入怀,温声哄着。3XzJow
“她……她死了……”我哭着对他说,像我自己快死了一样。3XzJow
“不哭了,没事,啊,”他有些无奈的笑道,“你怎么就不能梦到我在你身边陪着呢。”3XzJow
我经过凤仪宫的廊道时遇到了帝王,那个眼神空如深渊,似在我的脸上看见了一丝透入灵魂的光亮,我一时手足无措,险些忘了行礼。3XzJow
他顿了顿,似有话说,最终还是挪步走了,我吁了一口气,趁着还有别的贵妇还在皇后寝宫赶紧去走个过场。3XzJow
因病中不宜人多叨(tao)扰,虚心假意的在门外问候了一番,正准备带去侧室上茶,我单单被叫住了,内心十分明白——不是好事情。3XzJow
“他终究心里惦念着你的,我快不行了,但实在是不忍心看着你们就此陌路,毕竟……咳咳……我还亏欠你……”3XzJow
我没有说话,听她将话说完,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我竟然有那么一点心生恻隐。3XzJow
“年少时是我不懂事,差点害了你,我推你下水那日,你夫君去救你,却不料连你一同溺在水里起不来,是圣上赶在内监之前冒死救你们上来的,自己足足躺了三天才见好。后来沅致要娶你,先皇不满,也是圣上处处求情,成全了你们。原本……圣上也是想求娶你的……可是沅致找来不依不饶,惹怒了先皇。如今……你与沅致左右无恩爱,为什么不愿进宫来呢?见皇上日日愁苦,恐怕六宫粉黛不及你一人,我的心就像挨刀子,是我错了,我不好……”她说的慢,说着说着便呜咽了,又是一阵咳嗽。3XzJow
“这么说,我们竟误会了多年,要属造化愚人了?”总觉得她的戏还没讲完。3XzJow
“沅致……他没有跟你提起过这件事么?当时可是……”她欲言又止,接着又道:“你知不知道……他作了一幅画,是你的画像。听闻就挂在清苑阁,圣上时常去那里醉酒,不信我也可,你便去问罢……若不是担心我欺负于你,怕你委屈,也不至于眼见你嫁于别人……”3XzJow
我心里沉了一下,一时思绪混乱起来,大概是沅致有什么刻意隐瞒于我,沅玫自己一人扛过了所有……3XzJow
且不管她话中掺了多少假,即便是全真不虚,我也会毫不犹豫的送她一程。3XzJow
“有劳皇后对臣妇私事这么劳心了,真是感激不尽,不过是些前尘往事了,我确实是记性不大好,竟忘了,也无意纠结这些,所以无需挂怀。”我笑笑,“与其想让我们三人乱成一锅粥,还是多顾虑顾虑自己吧,我只料到你膝下无子,没想到竟这么快连娘娘您都病倒了,还是留些经历多教导教导家里如何尽忠、如何保家业要紧。”我抿嘴一笑,话里话外透露着皇帝对我恩情依旧,仿佛通感了长孙妙宜复仇时的心情,看着她的脸惊恐到扭曲,无比的快意。3XzJow
我才不会为了谁放弃我所拥有难得的现状,现实也好,编造也罢,这件事便让它烂在那里罢,沅致对我的至真至诚我是明白的。至于沅玫,我始终没有要为他放弃所有那样莽撞愚蠢的心思。3XzJow
“你就没有想问我的?”沅致看着我的眼睛,教我无处遁逃。3XzJow
“你从来没有怀疑过你没有去和亲的事,还有我娶你的事情。”他语气笃定。3XzJow
他点点头,道:“我跟他做了个交易,当年他急于在父皇手下立稳势力,他若能帮我不让你和亲,我就会帮他。后来我花了两年时间解他燃眉之急,并摸清了朝中其他皇子的势力。再后来娶你时,他已经坐稳了储君之位,我又交出了自己的势力,惹得父皇厌恶,完全受制于他。到如今,我已经没有招架之力了,所以我……”3XzJow
“谢谢你。”没等他说完,我抱住他,很紧很紧的,“以后换我,我也愿意这么为你。”我已经羞愧得快要钻地缝了,并出于真心地急切想要弥补什么。3XzJow
“嗯。”他打断了我,却笑得淡定从容,怀中暖得人心醉。3XzJow
还未过年,皇后便死了,她的心会不会像我落水时那么冰凉。不过,她膝下无子是因为她的家世,从先帝开始便受忌惮,皇帝想除去她母家是迟早的事,与我没有分毫干系,且她往日里手伸得太长,到了前朝,就该想到会有这么个结局。3XzJow
我很可怜长孙妙宜,我觉得穿越了百年的我才是她唯一的亲人,想将她真实的一生写与纸上,公布于世,可并没有什么意义,多年后还是难分真假,便作罢。3XzJo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