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永琳的安排下，柯尔在一间躺满了轻伤者的病房里找了一个空床位，带着沉重的疲惫感浅浅地睡了一觉。3XzJpQ
这一觉睡得很不安稳。病房里人员进进出出，还时不时地传来各式各样的呢喃声与梦话声。3XzJpQ
当柯尔躺在床上的时候，他才发现原来自己已经是如此疲惫，以至于头沾到了枕头的瞬间，他便几乎失去了所有意识。3XzJpQ
可即便如此，病房的门不停地被打开然后关上，嘈杂的环境、刺鼻的空气、挡不住阳光的白窗帘，都让柯尔始终无法进入到更深层次的睡眠。3XzJpQ
更何况，他的心中还有些事情，让他没有办法真的静下心来好好休息。3XzJpQ
没过多久，他便觉得自己再也睡不着了。于是，他从床上跳了下来，走出了病房。3XzJpQ
“啊，柯尔先生？呃......永琳大人还在手术室里。”3XzJpQ
“呃......是的，永琳大人已经连续做了十几台紧急手术了，一直没有停下来休息过。”3XzJpQ
“生命垂危，呃......应该已经没有了吧，可能还有几个需要特别处理的重伤员。”3XzJpQ
“请等一等，柯尔先生。”问完话了之后，柯尔转身便向着手术室的方向走去，但这只被他随手拦下来的妖怪兔子重新叫住了他。“永琳大人嘱咐过了，绝对不能打扰到您的休息。”3XzJpQ
目送走那只兔子之后，柯尔来到了手术室门口，静静地等待着永琳的工作能告一段落。3XzJpQ
“柯尔先生。”一只抱着药箱的兔子从旁边经过，发现了他。“永琳大人说了，如果你来了这里，不用在外面等待，直接进去找她就可以了。”3XzJpQ
原本出于礼仪，柯尔想过继续在外面等。但又想到，永琳可能有话要对自己说，于是他推开了手术室的门，走了进去。3XzJpQ
永琳正背对着手术室的门，为手术台上的伤员操刀着手术。似乎她只是靠着脚步声，便分辨出了推门进来的人是谁。3XzJpQ
柯尔从一旁的柜子上拿起了一片口罩，遮住了自己的口鼻，然后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口袋。3XzJpQ
他意识到自己什么也没有带过来，然后又花了数秒钟的时间才反应过来，永琳说的是让他带上医用手套，而不是他那双电工手套或者工程手套。3XzJpQ
对于他那双满是老茧的粗手而言，想要带上医用手套有些费劲，柯尔担心自己一个用力就能把它撑破。3XzJpQ
有些象征性的带上手套之后，柯尔站到了手术室的一个角落里。心中千言万语，不知要从何说起。3XzJpQ
在柯尔的眼前，永琳正用一柄手术刀，小心谨慎地在哪个伤者的手臂上游走着。3XzJpQ
她一点一点的割开那只手臂上的皮肤与肌肉，并让手术刀精巧地避开肘部关节以上的骨骼。3XzJpQ
等到周围的肌肉全部割断之后，永琳放下了手术刀，拿起了一把有些精巧的锯子，对准了做了记号的地方，一拉一推的锯动着。3XzJpQ
金属与骨骼的摩擦声有些刺耳，也只有这时，柯尔才发现，永琳在给那个人做的是截肢手术。3XzJpQ
不一会后，她放下了手中的所有工具，然后轻轻地托起了那只已经彻底坏死了的手臂。3XzJpQ
“止血与伤口缝合就交给你们了。还有，我要休息一会。”3XzJpQ
说完，其他的兔子们将这个人与他失去的手臂一起推出了手术室。3XzJpQ
略感疲惫的永琳在一旁的圆凳上坐下，摘下了自己的口罩，然后拿起了一盏茶杯，将其中之物一饮而尽。3XzJpQ
“现在......不到六个小时，你的休息时间仍旧不足，柯尔，这对你包括大脑在内的器官损坏都非常大。”3XzJpQ
“哎哎哎，别说什么你无所谓这样的话。等到你真的再也站不起来的时候，后悔都是多余的。想想艾莉娜吧，没有你，她怎么办。”3XzJpQ
“我就是因为她才坚持到现在的，现在，我必须......”3XzJpQ
“哎哎哎，不急，不急。就算没有护心镜，让她躺在永远亭的病床上，也是十分安全的，别忘了她曾经像现在这样坚持了三年多。”3XzJpQ
永琳放下了茶杯，抬起头向后仰去，让自己一直低伏着的脊背稍微活动一下。3XzJpQ
“虽然这很浪费时间，但我觉得像这样跟你聊聊还是很有必要的。”3XzJpQ
“你说过，早些时候，慧音把你揍了一顿。感觉怎么样，这么大一个人，被老师当做一个小孩子教训？”3XzJpQ
“我活该的，我承认。其实，说真的，对于那些死在路上的人们，我感到很愧疚......也许您跟慧音不会相信，但日后要是有机会，我会做些什么去补偿那些人的亲人的。”3XzJpQ
“看来慧音只光顾着揍你，忘记解释你为什么要挨揍了。或者说，你本来也没有听懂。”3XzJpQ
“诶？不是因为我......太自私了的缘故吗？”3XzJpQ
“并不是简简单单的因为你对你女儿的爱。其实慧音这样做，就是想让你知道，你的计划很完美，同时也很过分，是一个绝对没有商量的余地的错误。如果她不这样，你就会陷入到一种很可怕的成就感与自我安慰感之中。”3XzJpQ
“诶？不......不会的，我知道我做了些什么，即便您跟慧音不跟我说这些，那种愧疚的感觉，也是真正的在一直从我心里冒出来。”3XzJpQ
“哦？是吗？那你猜一猜吧，等你回到人间之里，村子里的人类会如何看你？”3XzJpQ
愧疚感让柯尔会认为村子里的人类会因为自己的所做所谓而憎恨自己，但作为月之头脑的永琳对他说这些话，绝非想要表达如此浅显的道理。3XzJpQ
“妹红跟我说了，那里的人们很感激我，说我是拯救了上千人的大英雄。”3XzJpQ
“这就对了呀。你本来就应该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愧疚，可是，等你回到人间之里，被人们夹道相迎，顶礼膜拜，你心中的那份愧疚便会慢慢地在人们的欢呼声中悄然流逝，直至到某一天，你真的把自己当成了一个拯救世界的大英雄，而对于那些不幸者，你会认为他们的死理所当然，是必要的牺牲。”3XzJpQ
“是的，先生，你说得对......我不会忘记那些因我而死去或受伤的人，我向你保证。”3XzJpQ
“这就对了。记住，你做的那些事情，无论是正面的还是负面的，都不要太过张扬，尽量别跟其他人提起。肯定会有人去找你，要你说说你的那些伟大事迹，但为了提醒你，我得说得难听点，要是你这样的人成为了其他人的榜样，那慧音的书可就没法教了。”3XzJpQ
“诶？”永琳的这番话，已经把柯尔说得有些懵了。“恕我愚蠢，先生。如果只是想教导孩子们善良一些，只需要编写几个有正面意义的故事就可以了......”3XzJpQ
“但是眼不见为净啊，柯尔。你的初衷、做法、结果，这些东西都被慧音看在眼里，以她的脾气，比起把你的故事当成榜样讲给孩子们听，她宁愿一把火把寺子屋烧了。”3XzJpQ1
“等会你去药铺那边，拿一瓶安眠药，今天晚上你回去家里好好地睡上一觉。这几天，尽量把自己的作息时间调整到一个正常且健康的状态，不然用不了多久，就是艾莉娜费尽心思来照顾你了。”3XzJpQ
夕阳正慢慢地退出天空，残存的红火仍旧散布在天边，照耀着大地。3XzJpQ
一如三年前，柯尔还没有从玄武之泽那边回来的时候。那时的慧音，总会在放学之后，目送其他的学生离开寺子屋，然后牵起艾莉娜的手，小心翼翼地带着她回到自己的家中。3XzJpQ
那段时间里，艾莉娜一直寄宿在慧音家。慧音很喜欢这个坚强又懂事的女孩，所以她一直都在像对待亲生女儿那样照顾着艾莉娜。3XzJpQ
好像是自从柯尔从外边回来，并且给艾莉娜戴上了护心镜之后，慧音就没有像那样照顾过她了。虽然，她依然喜欢着艾莉娜。3XzJpQ
今天，慧音又一次在放学后，牵起了艾莉娜的小手。现在的艾莉娜，心脏没有护心镜的保护，依旧如当时那般脆弱。3XzJpQ
焚尸坑的火焰早已熄灭，人们将烧尽了的骨灰连同还带着火点的柴木一起掩埋。3XzJpQ
那些被分辨出了模样的尸体被他的亲人带走，连同棺材一起埋在了墓碑之下。而在面前的这个坑洞中，埋葬着十余个连名字都没有来得及留下的可怜人。3XzJpQ
可能是因为实在是不知道应该写些什么的缘故吧，这座合葬墓前，只有一块巨大的石碑，上面什么字都没有刻上去。3XzJpQ
一路上，慧音神情凝重，一言不发。艾莉娜还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但现在，看着这块无字碑，再回想到那一路上满是碎纸焚尽的草灰，她大概猜到了点。3XzJpQ
“静下心来，悼念那些不幸遇难的人们。”慧音拿出了一炷香，将它点燃之后，递给了艾莉娜。“烟香烧尽之前，不许站起来。”3XzJp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