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七夕祭
讲习室内，中臣和他的两个女徒弟按照平日里上课的位置坐着，唯一不同的地方在于旁边端坐的青面勾鼻将军岁杀神。3XzJpO
尽管身为星神，它却一点儿也没有神的架子，也没有要求众人的供奉，只是老老实实地坐在蒲团上。3XzJpO
显然它并不习惯这种姿势，时不时挠挠头、挪挪屁股，看上去坐立不安。3XzJpO
岁杀神在天上的居所里并没有类似蒲团的坐具，它虽是日本神话里的神子，却与中国文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3XzJpO
如今的室町时代，隔海的大国早已抛弃了古代的习俗，用上了胡床、胡凳。即使岁杀神独自待在神殿里，很少外出，但文化的更替会自动影响到它生活的方方面面：在它一百岁生日的当天，卧室中凭空蹦出了几张石制桌椅，以及一张宽大的白玉床。3XzJpO
这边中臣一席话说完，严肃的面容缓和几分，笑问道：“你们可知道为何今日为师请天神下界，来到神宫？”3XzJpO
桔梗毕竟是第一年到这里修行，尚且不明就里。而近旁的椿略一思索，马上激动地喊道：“是七夕节！”3XzJpO
中臣抚掌微笑，“不错，正是七夕节。去年我们筵请太岁神大人，今年便邀请了岁杀神大人来此。”3XzJpO
桔梗还是有些疑惑，她在村中也曾几次度过七夕节，无非是在家中竹竿上系上用浆果、野草染色的五色布条，系布条前还要对着它许愿。去年今日桔梗许的愿望就是能餐餐吃饱，没想到真的得偿所愿。3XzJpO
关于七夕节桔梗印象最深的就是美味的挂面，村里人都说七夕节吃挂面大病不生。每逢七夕，都能吃上用鱼虾一起熬煮的挂面，面汤鲜美、面也好吃。3XzJpO
每次吃挂面，阿妈都会把自己碗里的面匀半碗给她，推说吃不下，只是笑眯眯地看着桔梗狼吞虎咽。桔梗还记得去年自己吃得急，一下呛住了，阿妈还在她背后拍打半天。3XzJpO
（这么快一年就过去了，也不知道家里怎么样了。少了我一个人分挂面，阿妈这次可是能吃个够了。阿妈吃面的时候肯定会想到我吧，她绝对想不到我在神宫里餐餐都能吃到大米饭，嘿嘿。等我要回家了，就偷偷从神宫里拿袋大米，师父那闷闷的个性，一定发现不了。）3XzJpO
除了挂面，还有供奉用的瓜果，阿妈说是给神吃让神赐福家中女人心灵手巧、手艺精通。神最后肯定没吃到，因为摆出来的瓜果到一家人晚上睡前，都被分吃了。3XzJpO
桔梗还记得去年自己吃到的是梨子，酸得牙疼，强忍着才吃完。她有些同情天上的神，眼巴巴地看着凡人送上供奉，却吃不到嘴里，口水都流出来了吧。3XzJpO
想到这里，桔梗豁然开朗，原来天上的神吃不到瓜果，只能下界来吃啊。她忍不住用同情的眼神，看了眼正百无聊赖的岁杀神，在它反应过来之前就偏过头，有些心虚地想到：神大人不会向我要以前吃的瓜果吧？3XzJpO
还在出神回忆中，桔梗被式神的动作惊动了，下意识接过了式神递来的彩色长纸条。她侧头看了看椿，椿的手上也有同样形制不同颜色的纸条。3XzJpO
“现在检验你们汉字学习成果的时间到了，把你们的心愿写在纸条上吧，”中臣开口解释道，“注意你们写的内容，要知道岁杀神大人会把这些传达上去的。它虽然听不懂我们说的话，但能看懂写在纸上的汉字。”3XzJpO
桔梗一惊，不料还有这种让神帮忙传达愿望的事。可是岁杀神大人连话都听不懂，就算能传达上去，难道真的便有能力实现愿望吗？3XzJpO
似乎是察觉到了桔梗所想，中臣笑着补充道：“岁杀神大人下来一趟也不容易，如果只是吃了瓜果什么事也不做，未免有些难堪。我们写些愿望请天神带上去，总好过空手来去，显得像吃白食的。”3XzJpO
桔梗怔然，再次以恻隐的目光瞟了眼岁杀神。不知道自己已然尊严尽失，岁杀神察觉桔梗的视线，扣屁股的手猛地停下了动作，转而整了整齐腰甲的下摆，表现得好像自己只是在整理装饰。3XzJpO
桔梗见状，越发心生怜惜之情，只觉得天神果真也有自己的难处。往日里全通过传说故事了解到神，想象中是何等的威风八面，现在亲自接触到其中的一位，当真是一言难尽。如人饮水，冷暖自知。3XzJpO
式神拿来毛笔和磨好的墨块，在椿和桔梗面前一人摆放一个笔架和砚台。3XzJpO
椿咬着笔头，皱紧眉头，思考着有什么愿望要实现，怎么样才能避开那些字不会写的愿望。3XzJpO
桔梗凝视着面前的纸条，脑中此时神游天外。她想到了家中的父母和黄狗，狩猎时遭遇的妖狼。恍惚间，她隐约记起了一口枯井，好像她曾经自井边跌落，那是梦中出现过的情境。3XzJpO
她下意识地提笔在纸条上写下了两个字，回过神来仔细一看，纸面上黑色的墨汁还没干涸，“回家”两个汉字黑色的墨迹上泛着一点白光。几秒后，墨水渗透进纸张里，反光的白色也隐去了。3XzJpO
式神收回了两个女孩的愿望条，中臣扫了一眼，别有深意地看了桔梗一眼，似乎是知道了什么。他的神色随即转为笑意，招呼众人去往庭院，将两人书写的愿望悬挂在长长的竹竿上。3XzJpO
一阵清风吹过，彩色的纸条在空中摇摇晃晃，仿佛随时会掉落，却被绳子牢牢地牵扯住。3XzJpO
傍晚时分，夕阳在天边仅剩一抹余晖。神宫内飘散出糯米蒸熟的香气，那是为七夕节特别准备的糯米团子。之所以是糯米，还与七夕节的故事有关。3XzJpO
（相传青年男子偶遇仙女后，偷偷藏起她的羽衣，使得仙女只能留在人间做他的妻子。他们成家生子后，仙女偶然找到了被藏起来的羽衣，回到了天上。男子从仙女临走时的嘱托得知了登天的方法，借助竹子登上了天。3XzJpO
在天上，仙女的父母设下种种难题，在仙女的帮助下，男子一一破解了它们。但在最后的考验中，男子忍不住偷吃了瓜，得罪了住在瓜中司水的蛇神，导致瓜中涌出了滔天巨流，成了分离他们的天河。3XzJpO
因此，男子只能在七月七日借助河面上红叶搭成的桥与仙女会面。红叶桥摇摇晃晃，不够结实。为了避免中途落水，男子使用糯米将红叶粘住。）3XzJpO
糯米团子刚刚蒸好，椿就急不可耐地伸手去拿，右手手心都烫红了。桔梗无奈地接来一盆凉水，将椿的手浸在冷水中。3XzJpO
中臣早就让式神帮他盛了一碗面，在旁边呼哧呼哧地吃了起来。岁杀神也端着满满当当的一碗面，呼噜呼噜地喝着面汤。3XzJpO
吃饱喝足，就到了祭祀的时间。众人来到中庭，摆出供桌，放上新鲜采摘的瓜果，上面还沾着水珠，显然是刚刚清洗干净。3XzJpO
岁杀神摸了摸两个女孩的头，朝中臣点了点头，上前拿起盛放瓜果的盘子。盘子有些大，还好身为天神，力气十足，双手稳稳地捧着。3XzJpO
它的身影连带着盘子忽然变得模糊起来，朦朦胧胧的，在清亮的月色下融在了月光里，化作一道光柱，直直地升上云霄，最后变作天边一颗闪烁的星辰。3XzJpO
桔梗两眼一直注视着岁杀神的身形，看到它化作星辰，加入了星罗棋布的夜幕中。她出神地望着如织的繁星，不知道其中还有多少神明，第一次深切地有了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的感受。3XzJp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