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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天

  一座坟墓。3XzJnI

  一座没任何碑文的坟墓,青色的石板立在树下,从这高处眺望,便可以看见龙门。3XzJnI

  这里是碎叶城的边缘,再外走,便是荒原,便是另外的世界。3XzJnI

  魏彦吾就在那树下,风沙吹动着他长长袍子的下摆,我走了过去,把一束百合花放进墓前的小小玻璃瓶子里。3XzJnI

  这里虽然僻静,却经常有人祭拜,红色的蜡烛在石阶上烧尽,留下的痕迹就像红色的眼泪。3XzJnI

  “只有你来了。”他痛苦地闭上眼睛,我几乎是第一次在他脸上见到这样的情绪。3XzJnI

  “你不应该说只有我来了,而是应该说,幸好我来了,幸好至少还有一个人愿意听你说点什么。”3XzJnI

  我拿过旁边的扫帚,慢慢地清扫墓前那些尚有余温的香灰,以及已经死透的落叶。3XzJnI

  “这里葬着塔露拉的父亲,以及她和晖洁的母亲,他们没有葬在自己最喜爱的那个城市,不,那个城市对她们的母亲来说,应该是又爱又恨。”3XzJnI

  我没有说话,默默听着他的述说,他的语速比平常更慢,但不再有那种压迫感和咄咄逼人。3XzJnI

  “我经常来这里,这里的景色,就算我将来双眼瞎掉,就算我在遥远的某一天因为衰老变得痴呆,也永远忘不掉。阿晨,在这里,我才能完完全全地想起他们,而且不只是他们,还有那些已经不在了的人,我没有血缘关系,却又血浓于水的兄弟,这里还是太小了,这里还是太小了,容纳不下他们正直无私,热情昂扬的灵魂。”3XzJnI

  “这里是无名冢,也是衣冠冢。”我明白了。3XzJnI

  “因为名字只对活着的人有意义,对于大部分的人来说,会记住他们的,也只有亲近的寥寥数人。而所有的墓地都会消失,所谓的安眠只是个说辞。深远的遗忘和沉寂才是常态,从第一个产生了情感和理性的人死去,一直到今天,到刚才,这世界上又有人死去,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不可更改的。”3XzJnI

  “你说的没有错,但在我有生之年,我愿意并且一定要记住我所遇见的,应该记住的每一个人。我相信你其实也是这么做的。”3XzJnI

  我打开坟墓旁的神龛,里面寄放着逝者的物品。3XzJnI

  我放进去了一些东西,有一本《为什么?》,有一张某某大学图书管理员的身份卡,还有一支没有用过的钢笔,以及被笔盖夹住的,还未来得及寄出去的信。3XzJnI

  “你是个好孩子,你比这些同龄的孩子都要善良,也都要理想主义,可它并不是那么好的东西,这个罪恶世界的每一丝风吹草动,都会给你带来异常深刻的痛苦。你可以记住,但我希望你只在坟墓前翻阅那些记忆,对,就像我一样。”3XzJnI

  我关上神龛,没有发表意见,只是粗重地叹了口气。3XzJnI

  魏彦吾的目光飘忽,他继续悠悠地讲诉往事,那些可能已经很久没有提过,刻意不去想起的事情。3XzJnI

  “几十年前,我带着妹妹离开了那个一直压抑着我的地方,如同命运安排好的一般,在路上,我们结识了很多很多身怀绝技的仁人志士,在这之前,我从没想过这世界上的人会是这么的不同,从没想过原来数不清的人正用着数不清的方式生存着。3XzJnI

  我们曾经到过江南的水乡,感受过富饶和恬淡,也曾到山外山的贫瘠之地,看过饥饿和干渴消灭掉山间那些小村庄,无声无息。3XzJnI

  我们曾经惊叹于那些鬼斧神工的壮丽绝景,也到过空无一物的死城,它们有的因为不可抗力被抛弃,有的因为掠夺,因为战争,因为天灾,因为荒原上的土匪而灭亡。3XzJnI

  我和那些仁人志士组成了自封的武者团体,期望能用自己的力量改变些什么。在这之中,最强大,也最高尚,最正直的,就是你的父亲。3XzJnI

  他曾是某个发达城市的贵族子弟,家中又有人经商,那些惊人的富贵,即使挥霍十辈子,也消耗不完。3XzJnI

  你的父亲却对经商和从政都没有兴趣,而是喜欢钻研武技,超人的天赋和家庭的支持让他年纪轻轻就成为闻名遐迩的大师,又和心爱的女子结婚,育有一儿一女……阿晨,这也是为什么一些老人会叫你三少爷。”3XzJnI

  “他们都……”3XzJnI

  “他们都死了。发生了很多变故,你的父亲只是如此向我们解释。在和我们相遇时,他已经变成了个普通的杂工,独身一人。3XzJnI

  起初他并不愿意跟我们走,我在可以说是死皮赖脸纠缠的同时,终于用天大的诚意打动了他。3XzJnI

  我们就这么结伴而行,一路上也像戏文里那样行侠仗义。3XzJnI

  那段时光似乎是最自在,最痛快的,你会做,也能做一些立竿见影的好事,不用牵挂那么多,也不用思考那么多……3XzJnI

  最后我们来到了龙门,我遇见了文月,又遇见了逃到这里的爱德华。3XzJnI

  这也是个智勇双全,胆色过人的家伙,而且年纪比我们都小,带着一种让人喜爱的幼稚和青涩,某天喝完酒后,借着酒劲,我们对着天地与圣人立誓,结拜为了兄弟。3XzJnI

  那时候的龙门就是今天碎叶城的翻版,是个全泰拉都顶顶有名的罪恶都市,我们得知科西切在暗中控制着这里,于是立刻就决定把他赶出这座城市,还龙门一个河清海晏。3XzJnI

  我们最终战胜了他,他狼狈地遁逃时,龙门人几乎家家户户都在放鞭炮,那真是充满了希望的时刻,上到老翁,下到幼童,每个人的眼里都闪烁着未来。3XzJnI

  我们也很高兴,我们举杯痛饮,放声大笑,3XzJnI

  胜利的美酒无比甘醇,一起来到龙门,一起为龙门战斗的大伙儿都喝得烂醉如泥。3XzJnI

  最后酒不够了,那些家伙竟然和我抢了起来!哈哈哈!3XzJnI

  一直默默无闻,只是一个劲猛喝的你父亲……3XzJnI

  长得像女人一样,却比谁都能喝的家伙……3XzJnI

  那时候背还没弯,声音宛如洪钟大吕,笑起来连桌子都在抖的家伙……3XzJnI

  还有五大三粗,放浪形骸,却三杯就倒的家伙!哈哈哈哈!3XzJnI

  哈哈哈哈……3XzJnI

  爱德华……他是伦蒂尼姆最高贵血脉的末裔,虽然我们谁都对所谓的血统嗤之以鼻,但都还是牢牢把这个秘密烂在了心里。3XzJnI

  然而,科西切还是知道了他的身份,那时起,他的计划就开始酝酿了。3XzJnI

  解放后的龙门百废待兴,我们最先解决的是治安问题。3XzJnI

  我们本来可以一劳永逸地解决所有帮派,但在科西切的蛊惑下,一个兄弟背叛了我们,他认为自己应该得到更多,于是在帮派们被打散后,他重新集结了恶人们,成为了他们的头领。3XzJnI

  然而他们还是输了,慌忙逃到那时的卫星新城里,也就是后来的碎叶城。3XzJnI

  他是谁,你也应该知道了。他最后,也是死在了你的手里。3XzJnI

  不仅如此。3XzJnI

  科西切设法让我那善妒的胞弟,以及笼罩着伦蒂尼姆的阴影知晓了爱德华的存在,知晓了他和我的妹妹……情投意合……3XzJnI

  我……被迫在他,和我妹妹腹中的孩子之间做出选择。3XzJnI

  爱德华死后,我不得不秘不发丧,整整十年。除了胞弟和科西切,无人知晓事实的真相。而今,我的妹妹也早就已经离世。3XzJnI

  等到我们也死去,他们曾经为龙门做过什么,付出了怎么样的牺牲,也就没人知道了。”3XzJnI

  “我们已经见过了科西切,”我说,“他可能比你想象中的还要邪恶,而且,他可能也只是某个更黑暗的东西的牺牲品……或者说,傀儡。”3XzJnI

  魏彦吾闭上眼睛,长长地吸了口气,“我……可以想象。”3XzJnI

  “你,还没有提到晖洁的父亲。”我接着问。3XzJnI

  “嗯,”魏彦吾继续道,“因为他。我的妹妹对晖洁并没有多少感情,都怪我,都怪我……为了保护她,我让她嫁给了一个炎国贵族,我太害怕,太着急了,我本来可以做得更好。”3XzJnI2

  “算了,不想听了。”我摇头。3XzJnI

  再后来的事情我就都知道了。3XzJnI

  没有母亲的疼爱,只有严厉的,近乎压迫的古老礼节和家教。3XzJnI

  小小的陈晖洁只能在日记本上安放自己的委屈。3XzJnI

  所以她才留下了那一段话。3XzJnI

  ……3XzJnI

  “我希望自己是一颗星星。如果我会发光,就不必害怕黑暗。如果我自己是那么美好,那么一切恐惧就可以烟消云散。于是我开始存下了一点希望——如果我能做到,那么我就战胜了寂寞的命运。”3XzJnI5

  ……3XzJnI

  “我还想说,”他顿了顿,“我对不起你。”3XzJnI

  “你对不起的不是我。”3XzJnI

  “我知道。”3XzJnI

  “你现在可以报复我,用任何你想要的方式。”3XzJnI

  “魏彦吾,告诉我,如果当初事情有一些不同,你是不是还会那么做?”3XzJnI

  “会,我会的,我还是会让你去碎叶城,我还是会在最终清扫整个碎叶城……不过,也只有你,不同……你可以回来,其实我说了,你一直可以回来……”3XzJnI

  碎叶城正在热火朝天地重建,四个安置房小区也都已经正式开工,它们比那些黄土墙壁稻草棚子的房子好了无数倍。3XzJnI

  我握紧拳头,又不得不放开:“你答应我,龙门会变得越来越好,再也不会有那些事情发生,也再也不会变成战场。”3XzJnI

  “我保证。”3XzJnI

  “这十几年你说的话,可能都没有你今天说得多。”3XzJnI

  “我平时很寡言吗?”3XzJnI

  “假话和真心话是不同的,而且,今天,你不是在对曾经的总警司说话,而是在对一个后辈说话。”3XzJnI1

  “哈哈。”3XzJnI

  “告诉我……我的父亲……”3XzJnI

  “他失踪了,就像你知道的那样,”魏彦吾道,“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我骗了你,抱歉。”3XzJnI

  “算了。”3XzJnI

  “对不起……还有,你们打算怎么处置她,处置你们的姐姐?我对她已经没有亲情,但有深深的愧疚。”3XzJnI

  “那你就愧疚着吧。这片大地有太多被拆散的亲人,爱人,挚友了,我,你,都没有什么特别的。”3XzJnI

  “……”3XzJnI

  “我只是还没有看明白她,还需要时间,需要一个能公正评判她的地方,需要一群足够清醒,足够有资格的人。现在,她只能被关押,当然不是在龙门。”3XzJnI

  “如果你们想回家,随时都可以……不管是什么情况,龙门都……”他突然急切地说,声音又慢慢变小。3XzJnI

  “好了,别护短了,魏长官,我得走了。”3XzJnI

  “阿晨……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保重!”3XzJnI

  “再见……叔叔……”3XzJnI

  ——3XzJnI

  ——3XzJnI

  ——3XzJnI

  那辆哥伦比亚的油老虎竟然没丢。3XzJnI

  当我从废城出来时,竟然惊奇地发现它就停在荒野的沙地上。3XzJnI

  幸亏有了它,我才能像现在这样轻松地在龙门外行动。3XzJnI

  才能来送别她。3XzJnI

  她在一个本子上写着什么。3XzJnI

  “陈警官,在写什么?”3XzJnI

  她抬头,撇撇嘴,“跟你学的嘛。”3XzJnI

  在指挥塔顶,她在我身边,而我看着初升的太阳,在笔记本上记下一些心里话,然后画了一副速写。3XzJnI

  “你和他,说完了?”3XzJnI

  陈晖洁穿着贴身的车手套装,坐在自己的摩托车上。3XzJnI

  “说完了,絮絮叨叨的,知道了很多以前的事情。”3XzJnI

  “他是说服你了。”3XzJnI

  “不是说服,很多事情,还是要自己去想通的。”3XzJnI

  “嗯……我明白。之后你打算怎么办?”3XzJnI

  “先回龙门,还有人和事要处理,要告别。你呢,看来是都处理完了。”3XzJnI

  “我……我想先去其他地方看看,这些年我一直在龙门,现在想起来,我对泰拉其实并不那么了解。”3XzJnI

  “为了建成能审判她的地方,你的确需要行万里路。”我赞同道。3XzJnI

  “还有,我一直想问来着,你的脖子是怎么回事?”她指了指。3XzJnI

  “这个啊,我返祖了!”3XzJnI

  “什么呀……老不正经的……”3XzJnI

  “喜欢吗?”3XzJnI

  “嗯,很好看。”3XzJnI

  “那好说!”3XzJnI

  我突然一下拔下了三根羽毛。3XzJnI

  “哇,你疯啦!”她跑过来,“很痛吧?你身上一堆伤都没好呢!”3XzJnI

  “还行还行,跟蚊子咬没啥区别。”3XzJnI

  我把三根羽毛放在她的手里,“拿着。”3XzJnI

  “这?”3XzJnI

  “三根羽毛,代表三个愿望!什么时候许都可以!不论什么愿意我都满足你!厉害吧?”3XzJnI

  “真的什么都可以?”3XzJnI

  “真的。”3XzJnI

  “现在就许一个!”3XzJnI

  “啊?”3XzJnI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突然一把抱住了我。3XzJnI1

  她贴上我的嘴唇,紧闭着眼睛。3XzJnI20

  这始料未及的动作让我头晕目眩,腿脚发软,差点倒下去。3XzJnI

  我全身像散了架一样。3XzJnI1

  她就这么抱着我,然后用身体支撑着我。3XzJnI

  过了很久很久,她才终于把嘴唇移开,我们的脸都红得像抹了胭脂,根本无法对视。3XzJnI

  “这……”3XzJnI

  “这不行?”3XzJnI

  “不是,有点太突然了……”3XzJnI

  “第二个愿望!”她突然大声。3XzJnI

  “啊?就第二个了?”3XzJnI

  “不许再忘了我!记着我!一直记着我!就像我想着你那样!有什么无法解决的困难,你都必须告诉我!不准自己一个人扛!”3XzJnI

  “我……好吧,我知道了。第三个是?”3XzJnI

  “哼!”她飞快地把羽毛收起来,“第三个要留着以后使,还有,这些羽毛,我也是不会还你的!”3XzJnI

  “好霸道呀,陈警官,你这样是不能当陈星星的!”3XzJnI

  “讨厌!你这家伙还提那个!”3XzJnI

  她像小孩子一样掐我,用手不停拍打我。3XzJnI

  就像很多年前的那个宴会上一样。3XzJnI

  那时我们第一次见面,那时我们尚且年幼。3XzJnI

  “我……我真的要走啦?”3XzJnI

  “走吧!”我点头,“反正会回罗德岛,我们之后就能见面的,担心甚么呢!”3XzJnI

  “送别的拥抱!”她张开手。3XzJnI

  “太贪心啦!我是不是还得给你包顿饺子啊。”3XzJnI

  “别废话,快点!”3XzJnI

  我无奈地笑笑,迎了上去。3XzJnI1

  在龙门外的荒野上,我们拥抱在一起。3XzJnI16

本章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