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退搓着手跺着脚站在门口,面上有些悲戚之色,声音消散在这初升的朝阳中。3XzJm5
这是一天的清晨,陈退刚打开门,就看见巡城的兵士又如往常一样把冻得梆硬的难民尸体随意地扔上大车,再带到城外去。3XzJm5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南京一地本来就是人挤人的地,哪来的地方安置这些难民呢?”3XzJm5
一旁的李时珍抬起眼,语气萧索,就接着提笔写他的《本草纲目》了:3XzJm5
“太多了,救不回来的,哪怕我半刻钟诊好一个,一天车轱辘转不停也至多只能救下几家几户,但是药材,食品,抑或是更重要的土地,我们都给不了他们。”3XzJm51
老李和老吴都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人,对于他们来说,救下倒在他们门前的陈退,已经是难能可贵了。3XzJm5
“君谦,你记住,小慈乃大慈之敌,我现在出门救人,并不会使整个城内的情况得到好转,但我若是能编完手上的这本《本草纲目》,在十年后,百年后乃至更久之后,它会救下更多的人。”3XzJm5
看见陈退眼神中的怜悯之色,李时珍叹了口气解释道。3XzJm5
“我没有怪李伯的意思,而且我相信您的书会拯救更多人。”3XzJm5
“大侄子,你要知道,就连一向宣扬慈悲为怀的佛家,这个时候也不过在寺里念经祈福,给巡抚的三房求个儿子,给大家族的少爷卜个婚事,兴许有空低眉向寺外看看,也许会念上两句“阿弥陀佛”。”3XzJm54
一旁的老吴也凑上来,他年纪虽然已经快六十岁了,但是说话倒是极为风趣,面上表情也是活泼生动。3XzJm5
“不过你也不能因为见多了就麻木掉,力所不能及是一回事,心之有所愿又是另一回事,慈悲慈悲,如果不能以慈待众生,也不能忘记“悲悯”之情。”3XzJm5
“你这又是哪来的歪理,要是让大报恩寺那群和尚知道,不得把你骂个狗血淋头。”3XzJm51
李时珍听到老吴的话倒是有些哭笑不得,他虽然只和老吴认识半月,但却早就认识到老吴的思想极为不羁,夸张点说,佛道儒三家他可谓都有涉及,只是对于一些事情的看法有些异于常人罢了。3XzJm53
“吴叔,李伯,我还是想出去看看,老是呆在这屋里也不是个事。”3XzJm5
“行行行,我后院里还有匹老马,你就将就着骑出去吧,记得穿多点。”3XzJm5
见陈退执拗要出去,两人也不留,老吴更是干脆了当地挥了挥手,示意陈退自己去后院赶马。3XzJm5
“别错过了饭点,这天东西冷的快,不想吃冷的玩意就回来早点。”3XzJm5
和两人挥手告别后,陈退紧了紧身上大衣的领口,牵着后院有些瘦弱的白马一步步地朝外走去。3XzJm5
一路从巷子里走出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时辰尚早的缘故,路上行人稀少,只有三三两两的匆匆走过。3XzJm5
陈退这次出来,身上没有带什么银两,他被老吴老李捡来后,本就受他们照顾,再找他们要银子,实在过意不去。3XzJm5
走了半个时辰,到了城门边上,只见城墙根上密密麻麻地或蹲或躺着众多难民,老人大多咳嗽着,一双深凹的眼睛带着不安的神色打量着周围的景色,女人哄着孩子,一家的行当,锅碗瓢盆杂七杂八的东西都用结实的绳子捆在板车上,男人们就一边守着行李一边聚堆商量着在哪找个活做。3XzJm54
陈退看得心中有些烦闷,一出了城,便骑上那匹白马,他的骑术技能足有“登堂入室”的水平,因此十分熟练地驯服了这匹老马,一步一步地踏着冻土向城外走去。3XzJm5
陈退坐在马上放眼望去,一条山间小道婉蜒伸向远处。稍稍驱策着胯下的马匹走了两步,却没想到这匹老马一步一滑,鼻子里喷嘶着白气,只能是勉强保持着平衡缓慢地前进着。3XzJm5
夹道两旁的山上积雪皑皑。一根根、一丛丛挺然而立的荆棘山植在坡上迎风颤抖,灰蒙蒙的一片,仿佛大雾一般。3XzJm5
细碎的浮尘被山口的劲风吹得在眼前飘荡,让陈退不禁眯了眯眼。3XzJm5
见行进迟缓,陈退也只好下了马,拉着辔绳,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3XzJm5
顺着山道,陈退一边欣赏了会周围的景色,一边漫无目的地游荡着,倒是像之前的阮籍一般。3XzJm5
在第一个副本中,阮籍确乎是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乃至于他甚至忘记了找嵇康听一首《广陵散》,反倒是阮籍的古琴曲《酒狂》听了好多遍。(这首曲子现在还可以听到,大家感兴趣地可以去听听方锦龙先生的版本)3XzJm52
不知不觉间,陈退已经走到了半山腰的位置,一个转弯过去,面前倒是出现了一座小村庄。3XzJm5
走了一路难得见得人烟,陈退正好也有些想问的东西,略微思索了会,便牵着马向村庄内走去。3XzJm5
村子外边,距离村子还有一段的距离,有一座小小的茅草屋,陈退还以为是村子里的猎户之类的人物,便把马拴在一旁,上前敲了敲这家的门。3XzJm5
手掌敲击在上的时候,陈退便发现这家门并没有上闩,微微用劲,这间茅草屋的房门便被推了开来。3XzJm5
只见丈余见方大小的草屋内,炉烬灰灭,冷气透骨,只有一盏昏黄的油灯,照着炕上的一具死尸。死者脸上盖着张黄裱纸,身下是一领破席。室内则是四壁如洗,就连一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一时只能听见灯芯微微燃烧着的批驳声,让陈退的心里不禁打了一个寒战。3XzJm5
推开的房门带进一阵冷风来,悠悠荡荡地把死者脸上的黄裱纸吹开,露出一张白发苍苍的老脸来,颧骨高高的鼓起,但脸上却没有几分肉,仿佛一个骷髅一般,看样子已经死去了多时。3XzJm5
陈退心头又是一阵紧缩,甚至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哪怕当时他在洛阳城内与人生死相搏的时候,也没有这么紧张,这么恐惧,浑身上下仿佛被冰水浇了个透体凉,充斥着透骨彻肤的寒意,几乎从身上冻到心里。3XzJm5
陈退几乎是逃一般地离开了这间屋子,却正巧撞上一个步履蹒跚,神情漠然的老人。3XzJm5
极度瘦弱的身躯佝偻着,个头只能达到陈退的腰侧,满面风霜的老脸仿佛一块被砸碎的干核桃碎片,大量的皱纹嵌在上面,灰白色的头发异常显眼,在寒风中散乱着,眼神里有着危险的信号。3XzJm5
他的声音喑哑,却带着一股子魄力和威严,让陈退有些侧目。3XzJm5
“和你无关,我们村没有能招待你的东西,一口吃食都没有,也没什么好景,赶快走吧。”3XzJm5
“你是他的儿子还是孙子?他和你有什么关系吗?没有的话,就带着你的马滚开,不要让我叫人来。”3XzJm5
老人的态度完全不允许人进行交涉,可能是看陈退一身也只是一身粗布衣裳,他的态度倒也没有太恶劣,只是守着村口,像是要看到陈退离开才满意。3XzJm5
陈退咽了咽口水,一个恐怖的猜测在脑海里转了又转,却始终遏着没有说出口。3XzJm55
他终究是没敢问,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牵着那匹白马,一步步地走下山道去。3XzJm5
在陈退走了两步后,身后却突然传来那位老人的声音,就是这么干巴巴的一句。3XzJm5
陈退无法形容自己此时的心情,他回过头去,神情复杂,正看见老人依旧是站在村口,背着手看向自己。3XzJm5
“伢子,你去把这个后生送下山去,风大遮眼,他不一定下得去。”3XzJm5
一个大约十一二岁的小孩子从一旁绕了出来,手里拎着一把像模像样的木矛,身上是一件破破烂烂的皮袄子,一步作两步地走到陈退的身边来:3XzJm5
“喂,里正让我带你下去,你就老老实实地跟着我。”3XzJm5
这个孩子的皮肤很黑,或者说是表面沾染着大量污垢,掩盖了原本黄色的肤色,因为长时间没有吃饱过,面颊两侧的颧骨有些高,微张的嘴唇里露出颜色暗黄的牙齿,看起来有些尖嘴猴腮的样子。3XzJm5
他一本正经地挥舞着长矛,兴冲冲地走在陈退的前边,隔着一两米远的距离,陈退可以看见他皮袍下干瘪的肚皮和一根根凸起的肋骨。3XzJm5
听到陈退的询问,这个小孩先是吃了一惊,揉了揉肚子,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3XzJm5
“不知道,好像记事起,就没怎么饱过,前几天俺爹在城里面碰到了好心的一个老爷,赏了几个白面馒头,可惜被人抢了,他就只能把两个大馒头塞在嘴里跑回来,吐出来的时候还是热的。”3XzJm5
“每年这个时候,俺们村都会去乞讨,不过这两年许多其他地方的人跑过来了,有时候还会和我们抢地盘呢。”3XzJm5
“今年好像是南边有什么倭寇打过来了,上面又派人来加征了,村子里好像确实没什么粮食了。”3XzJm5
“不过里正爷爷可聪明了,我跟你说哦,你不要说出去。”3XzJm5
好像是难得找到一个倾诉对象,小孩有点兴奋地凑过来,窃窃地嘀咕道:3XzJm5
“我看到了,上次有人来征收粮食的时候,里正说已经没有了,那些人把村子啊搜了个底朝天,都没有找到,气汹汹地走了呢。”3XzJm5
“就是一些块茎啊,和其他一些粮食煮在一起,呼噜噜的一碗,一天吃两碗。”3XzJm53
陈退不禁有些疑惑,倒是让小孩也挠了挠头,顺手捉出一只虱子,毫不在意地扔进嘴里吧唧吧唧地吃了。3XzJm5
“所以说里正爷爷是个有法子的人啊,他每次说着祖先保佑,每次就能从祠堂里哗啦变出粮食。”3XzJm5
听到他的话,陈退不禁怔了怔,想到了什么,连忙追问道:3XzJm5
“是啊,里面全是大棺材,听里正爷爷说,这是俺们村的先祖,就是他们一直保佑。”3XzJm5
陈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摸了摸小孩子的头,有些悲哀地笑着说道:3XzJm53
在这个乡土文化和宗族文化浓厚的时代,一般来说,祠堂都是一座村落的核心。3XzJm5
征收粮食的人再怎么霸道,也不会擅自闯入别人的祠堂,更何况里面还密密麻麻地摆放着灵位和棺材。3XzJm5
如果陈退猜的不错的话,那位他见到的里正,就是利用了这个心理,把村子里仅剩的粮食……3XzJm51
而这,恐怕也是对方一直叨念着“祖宗保佑”的原因。3XzJm5
供奉先祖的祠堂,盛放尸骨的棺材,在今天,变成了整个村子最后保留的火种。3XzJm5
“送到啦,我这也算做了件好事吧,看来今天俺爹能讨回来一个大鸡腿,嗯,馒头也行。”3XzJm5
把陈退送下山后,这个小孩停下步子,叉着腰,一脸希冀的表情。3XzJm5
陈退摸遍了浑身,也找不到什么能给他的东西,只能是苦笑着作出这句不算祝福的祝福。3XzJm5
陈退又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安慰对方,也像是在安慰自己。3XzJm5
陈退曾经对陈曦打趣过,如果来到明朝,一定回去秦淮河边看一看,看那如梦似幻般的六朝金粉,十里珠帘。3XzJm5
漾漾柔波上,几艘画舫已经是露了面,河畔两岸,则是一家家雕梁画栋,丝幛叠窗的妓家河楼。3XzJm5
我也想谈谈风花雪月,谈谈前朝的历史,酒中的诗词。3XzJm5
天空破碎,满嘴鲜红。”3XzJm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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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慷慨歌燕市,从容作楚囚。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3XzJm58
恨未引刀成一快,终惭不负少年头。”3XzJm51
陈退:嘛,喜剧的内核是悲剧啊。3XzJm5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