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LEMON TREE”咖啡屋的服务生，大学兼职的，将将做了两三月没多久，但也足够她叫出几首曾经永远不会知晓的钢琴曲名了，与这些钢琴曲一同被她记住的还有咖啡屋晚间暧昧的暖黄色灯光、穿插在店面之间的装扮用假树绿植，以及那些三三两两的常客——3XzJn8
那是个打扮成熟的美人。她爱在夜间来到这里读书，只坐靠窗的位置，点一杯拿铁，慢悠悠地坐上几个小时。有同事说她是在装小资，因为她不像缺钱的人，并无必要深更半夜来一间咖啡馆看书。但柒月觉得不像，因为她发现柳笙笙的确在看书，那些厚厚的书本一页页地翻面，直至再换上一本新的。3XzJn8
但她也的确看到过有许多个不同的男人来到过柳笙笙身边，有的是从车上下来的，有的则是主动去搭讪这位美人的。柳笙笙来者不拒，与他们相谈甚欢，偶尔也会跟他们走，去到不远处的大酒店里。3XzJn8
柒月有点鄙夷柳笙笙，她是好女孩，不太能接受这种事。3XzJn8
不论是否自爱，大家都总是喜欢“被爱”的。毫无疑问，柳笙笙是个能常常被爱的人。男人们会主动去找上她，而她要做的，仅仅只是坐在窗边翻动书页......3XzJn8
偷听柳笙笙与男人们的谈话是柒月工作时为数不多的乐趣。3XzJn8
今夜疾风骤雨，柳笙笙又坐在窗边看书，店门开，又来了个新的男人。3XzJn8
是个很“美”的男人。店里的客人们稀稀拉拉的坐着，店员零星的穿梭，在门开之前，他们不经意眼神的焦点是窗边的女人，在门开之后，他们分了大半视线在这个新来的男人身上。就好像他是一个月亮，虽发不出明亮的光，却能在繁星点点的夜空中独领风骚。3XzJn8
柒月也将视线挪到了男人身上，看了一会儿，脸就红了。3XzJn8
打着伞从氤氲的雨雾中出来，黑灰格纹的围巾绕着脖颈打一个松垮的结，略显凌乱的发，他的眉眼低垂着，漆黑的眼瞳像是幽深的池水。身上打湿了些，姿态挺拔，缓缓地迈步，就是漆黑的夜猫从风雨中来......3XzJn8
柒月红着脸又将头挪了开，直至站在吧台内的同僚小声提醒，她才忽的记起自己的职责，匆匆忙又心慌慌地小跑上前来到男人的身边，鞠躬说道：“欢迎光临。”3XzJn8
声音也好听。带磁性的。柒月乱糟糟地想着，将男人往店内带了进来。3XzJn8
雨夜的咖啡屋，质朴而在店内打工的女主，打着伞自缥缈的雨水中而来的男人，一次寻常的接待，一场命运的邂逅，就像诸多女频小说里写的那样......3XzJn8
一边走，柒月就一边胡思乱想，小女生样的心思一旦升起根本就止不住，虽然知道是妄想，但还是忍不住做出期盼，期期艾艾地自顾自带着顾莲生走，直至走到最里面的位置，走不动了，方才在心中怨恨起店铺的窄小以及时间的短暂。3XzJn8
她以为是自己声音小了没有听见，便又问了一遍，还是没有回应。抬头看，看见那一见钟情的猫儿似的男人正略有所思地想着什么，回头望了去。3XzJn8
顺着男人的视线，柒月也好奇地望了过去，柳笙笙美丽的身姿映入眼帘，直叫她心头一跳。3XzJn8
他站定在柳笙笙的桌边，诧异似的，用仔细观察的神态盯着柳笙笙的脸。柳笙笙也适时地将视线从书本上抬了起来，一高一低，两股视线恰好交汇在了一起。3XzJn8
大雨如慕，玻璃窗内的男女互相无言的凝视，暖黄色的灯光打在地板上，像是命运降临之夜的聚光灯，花边已经镶嵌在了他们周围，风花雪月的夜，眼波的闪耀扭转，偶像剧的镜头摆好，新的爱情故事即将开拍，甚至就连自己这种工具人都尽到了责任......3XzJn8
“顾莲生。”男人说，“我是柳萧萧的同学，跟她一个专业的，去年在她的生日宴会上我跟你见过一面。喜来登酒店，我就坐在角落的那一席，还有印象吗？”男人——也就是顾莲生问道。3XzJn8
柳笙笙摇头。她不是瞎子，顾莲生跟别人一比简直就是丑小鸭中唯一的那只天鹅，要是见过，她肯定会有印象的。3XzJn8
顾莲生没有因为柳笙笙的否认而失落，只是眨眨眼睛，像是为了证明自己没说谎似的，把眼镜从口袋里拿出来戴了上，又把发型压了下去。很快，一个帅气型男就变成了带着些许宅味的书呆子。3XzJn8
虽然还是挺帅，但的确没有了刚刚如皎洁月光般洒遍全场的感觉。3XzJn8
气质这种东西是真实存在的，哪怕是同样的颜值，有的人在人群中一招手你就知道他是领袖，有的人站在聚光灯下你都只记得聚光灯很晃眼。3XzJn8
“这样应该能想起我来了吧。”顾莲生把眼镜重新摘了下来。3XzJn8
柒月呆立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切，有些幻视，就好像自己是大话西游中的悟空，至尊宝和紫霞仙子的化身就在前面紧紧相拥，自己却只能转身离去当一条狗。3XzJn8
柒月走了过去，笑容很是僵硬，“两位是熟人？需要坐在一起吗？”3XzJn8
“嗯。”顾莲生很自然地点点头，也很自然地拉开椅子坐了下来。3XzJn8
对服务员说谢谢，又将围巾解下放到了一边，直至从桌子上拿起菜单的时候，他才像刚刚想起来一样对柳笙笙说：3XzJn8
“介意我在这里坐一会儿吗？吃完东西我就走，难得在晚上遇到个熟人，想要多说说话。”3XzJn8
她有些怀疑，但不确定，于是微微一笑，做了个“请便”的手势。3XzJn8
“谢谢。”顾莲生笑了笑，“我还以为你会很高冷，毕竟能深夜在咖啡屋看书的人，大多都不喜欢被外人打扰。”3XzJn8
“是，”顾莲生点点头，“我是个挺怕寂寞的人，生活已经够冷清了，深夜的咖啡店更是如此，若是再没个伙伴与我聊上几句，寂寞会把我逼疯的。”3XzJn8
“所以若是我不在，你就会疯掉？”柳笙笙心中没什么波澜，淡淡道：“太夸张了哦，这话不适合对不熟的女人说起来。”3XzJn8
“啊，也是。不过我没那个意思，只是一种，一种——”顾莲生思考了一下。3XzJn8
“是的，文艺的说法。”顾莲生赞赏地应允道，“我可是正处于最伤春悲秋的年纪，小时候热爱光明与正义，年轻时着迷于叛逆的黑暗，再大就唯爱萧瑟的黄昏。听说人年纪大了之后就会喜欢更务实的东西，或许我也会如此，但至少现在，我很喜欢这种文艺的调调。”3XzJn8
柳笙笙纤细的手指在洁白的书页上划了划，“我也不讨厌。”3XzJn8
他稍稍瞥了眼柳笙笙面前的书本——也有可能是手指，想了想，又说道：“很高兴我们能在这件事上达成共识，这证明我们还是有共同话题的，至少不会让谈话变得尴尬。”3XzJn8
柳笙笙垂下了眼睛，她越发确认了什么，但她没有反对。3XzJn8
女服务员柒月端着一杯麦茶回到了餐桌边。顾莲生指着菜单上的样品对她说道：“一份巧克力华夫饼，一杯美式......”抬眼，“你要吃点吗，当做陪我说话的报酬，我可以为你身体热量的增加做一份贡献。”3XzJn8
柳笙笙摇头，他便熟稔地将餐单折起，递回给了柒月：“给这位女士续一杯咖啡。”3XzJn8
柒月心里的花越发焉巴了。面色纠结地接过餐单退了下去。3XzJn8
柳笙笙轻轻笑了笑，默默将自己面前的书本合了起来。3XzJn8
顾莲生瞧见了书的封面，纯白的底色，一道歪歪扭扭的枝条，数个枯黄的秋叶。3XzJn8
“村上春树的文字有一种神奇的韵律感，”顾莲生盯着封面上的黄叶，“不管是最出名的《挪威的森林》还是作为其处女作的《且听风吟》，他的作品有一种让人想要读出声的冲动。”3XzJn82
“‘世上存在着不能流泪的悲哀，这种悲哀无法向人解释，即使解释人家也不会理解。它永远一成不变，如无风夜晚的雪花静静沉积在心底。’”柳笙笙抚摸着书面，低声诵念。3XzJn8
“《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顾莲生轻轻地笑，“名句了，高中时看的，现在还记得很熟。”3XzJn8
“是的，不过我还是更喜欢莫迪亚诺，迷雾般的世界，不断追寻着某种虚无缥缈之物的主人公，虽然难读了一点，但每次读完之后都会有压抑释放一空的感觉，很上瘾......不过，也有可能只是单纯因为‘靠，终于读完了’这样的情绪罢。”3XzJn8
“莫迪亚诺的作品云里雾里的，我比较俗气，看不进去。”柳笙笙摇头，又说：“不过，你说的这种情绪我倒是很有同感，我看《逃离》的时候也有这种感觉，初看还很有兴趣，看到后面就只觉得太长了，实在提不起劲。”3XzJn8
“爱丽丝·门罗的？表达的东西太女性化了，我实在是难以共鸣......”3XzJn8
这两人越聊越熟稔，从喜好的文学作品到哲学，再突然又从哲学下降到都市中的交通，哪里的猫咖猫咪可爱，哪里的咖啡喝起来如同刷锅水，等等，他们好似就没有聊不到一起去的东西，不管柳笙笙说什么，顾莲生都能恰当地接上几句，哪怕她说起卫生巾，顾莲生也能笑着讲几句比较轻口的大姨妈笑话。3XzJn8
越听，她就越觉得自己像是在演大话西游，之前好歹还是悟空，这次直接就是小妖怪了，站在婚礼前面大喊一声“我反对”，结果被人指着鼻子说“人家郎才女貌天生一对，轮得到你这妖怪来反对？”3XzJn8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能跟上柳笙笙的节奏，这个爱勾搭男人的狐狸精可是有真才实学的。以往的那些男人坐在柳笙笙的对面，大多只能在自己擅长的领域陪着说几句，一旦柳笙笙带着话题跑了，他们便只能尴尬地嗯嗯啊啊附和几句。这时候，柳笙笙就会‘善解人意’地将话题重新绕回男人们擅长的领域，陪着他们聊一些“大明天下无敌”“美国政策导致的国际金融新形势”“今年又有哪几艘新战舰要下水”......3XzJn8
耳机中后厨的通知声唤醒了出神的柒月，她慌慌张张地离开。3XzJn8
没有人注意到她的离去，餐桌上的讨论还在继续。如果她还在的话，大概会惊奇的发现柳笙笙已经逐渐放缓了自己说话的频率。现在基本都是顾莲生在侃侃而谈，女人不过听着，偶尔才回上几句。这跟平时柳笙笙的作风完全不同，她是个聪明的女人，从不会让对方感到冷漠。3XzJn8
柳笙笙的双眼中浮现出了讥诮。她已经确定了这个男人的目的。3XzJn8
“看过的书中，你最喜欢哪本？”于是她又将话题转回了文学。3XzJn8
“《漂亮朋友》，莫泊桑的作品。虽然不算很有名，但十分对我的眼。”顾莲生说，依旧自然而然地将话题延续了下去，“你呢？”3XzJn8
“《挪威的森林》，很大众的作品，很有名，也很对我的眼。”柳笙笙用纤长的玉指压着书面上村上春树的名字，“我看过很多遍了，但只有一句话让我印象特别深刻......你要猜猜看是哪句话吗？”3XzJn8
“‘哪里会有人喜欢孤独，不过是不喜欢失望罢了。’”3XzJn8
“‘不要同情自己，同情自己是卑劣懦夫干的勾当。’”3XzJn8
“我就记得这些名句了。莫非是什么寻常的段落？我猜不出来。”3XzJn8
“寻常的段落？是，也不是。你若是读过，肯定是会有印象的。”3XzJn8
顾莲生假模假样地行了个礼，“这位女士，还请你为我解惑。”3XzJn8
柳笙笙低下头，轻轻搅动了几下咖啡杯中所剩不多的水液。3XzJn8
在灯光的照射下，她的身上染上了一层极其均匀、极其红润的色彩，她又笑了，咖啡液倒映出她的笑容，妩媚而又艳丽。恍恍惚惚的，又好像有一条毛茸茸的尾巴在她身上摇曳。3XzJn8
“‘她的下部温暖湿润，等待着我。’”3XzJn81
热切的交谈声没了，外面暴雨的轰鸣声也没了。她无意间地向玻璃窗外看过去，豆的雨珠已然变成了丝丝的线条，路面上的积水映着昏黄的街灯，风一吹，哗啦啦地向低洼处流。3XzJn8
怎么就，暴雨下成了静河？3XzJn8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