污水顺着石板路悄悄淌进路边墙角的小沟,黑褐色的石墙斑驳不堪,屋檐之间可见那缓缓滚动的铅灰阴云。风带着北地特有的干冷,呼啸着穿过这条窄巷。3XzJne
封夕像只狼狈的小兽,身上缠满灰暗的褴褛,脏兮兮的破布包裹头部,缠着破布条的手攥着一个黑色的小钱袋,跌跌撞撞地奔过灰暗的巷落。3XzJne5
一滴水珠颤动着坠下屋檐,在黝黑的石板上摔碎成一簇晶莹。3XzJne
破布的缝隙里露出一双罕见的银色眼眸,这眼眸的主人警觉地看了一眼身后,闪身跌滚进小巷旁边的下水道口。3XzJne1
小小的身体摔在硬邦邦的泥土上,发出一声闷响,这是一处干涸的下水道,内部的大小也只够这样的小孩通行。3XzJne
封夕大口地喘息着,下水道里的空气有着令人作呕的臭味,但这个孩子已然习惯。3XzJne
艰难地翻了个身,在泥土上向前爬行到从下水道口看进来看不到的阴暗处,封夕小心翼翼地打开手中的钱袋,把里面的钱币一枚枚地数出来。3XzJne
数完,浓郁的喜悦在银色的眼眸里翻涌。3XzJne1
这是足够穷人家生活大半年的钱,对封夕来说无疑是一笔巨款。3XzJne
可以吃点白面包了!甚至可以吃到肉!还能买一身像样的衣服!3XzJne
对不起啊,穿黑斗篷的大叔————但是谢谢你的钱包,咱能活的稍微体面一点了。3XzJne2
这孩子从记事起就在这座该死的城市孤身一人了,像只下水道的老鼠一样在别人看不到的角落苟延残喘。得幸于封夕自己的彷佛不死一般的奇特体质,这家伙经历了中毒、严寒、毒打以及饥饿,像只小蟑螂一样活到了今天。3XzJne5
只要没死,再重的伤势也能在二十四小时内完全复原;再猛烈致命的毒都对其无效,只会让其下意识把摄入的毒吐出来;加上只是幼童却有堪比强壮成年人的怪力,封夕活了下来。3XzJne5
这一年恰是混乱之年,结界之塔庇护范围外魔物与诡谲集聚,肆虐在郊野,商人停止了在秩序之年里的行商活动,各大城镇也大幅降低了对外交流,开始靠仓库内存储的大量粮食度过这艰难的一年。像她这样流落街头的人,这一年更加难熬。3XzJne3
双手捂紧掌心的钱币,六枚银币对封夕的小手来说刚刚好。这孩子疲惫地倚靠在脏兮兮的下水道石壁上,眼睑低垂,注视着自己用脏布胡乱包裹的小脚。3XzJne
有着埋在身体里的感觉告诉自己,有一样东西,自己必须找到。3XzJne
大脑里那些丰富的知识告诉封夕,自己接受过极高等的教育,但那些知识不应该是一个小孩儿能学会的,反倒是像一位经验丰富的学院贵族法师所拥有的,那些知识在某一天爆炸般出现在她的脑海里,但矛盾的是————3XzJne1
一只覆盖着漆黑手甲的大手从下水道口探进,悄无声息地抓紧了封夕的右脚踝。3XzJne1
无法反抗的力道从脚踝处传来,突兀的叫人猝不及防。3XzJne
封夕像只小动物一样被人揪着后腿,从下水道里拔了出来。3XzJne
脑门被重磕了一下,让封夕差点疼出眼泪,但依旧下意识地护住了自己刚到手的小钱钱。3XzJne
像是在打量一条刚捞上岸的生鲜,披着黑斗篷的男人饶有兴致地拎着封夕的一条腿,上上下下打量着这浑身上下裹的严严实实的小家伙。3XzJne
“找了你好久,今天倒偷到我身上来了啊,小封夕。”3XzJne
男人笑着开口,嗓音低沉,兜帽檐下露出了平凡无奇的口鼻,双眼笼罩在阴影里,叫人看不清他的具体容貌。3XzJne
听见自己的名字,封夕整个人愣住了,像只傻了的狍子。3XzJne
“当然,小丫头,我找你很久了。”3XzJne2
男人的笑,没有露出牙齿。他慢慢放下被倒拎的封夕,同时也蹲下身来,好让自己方便与她交谈。3XzJne
封夕今年八岁,她的年龄是通过自己拥有意识时身边一件刻着“你现在是七岁”的金属牌和那时的身体状况推测出来的。那块金属牌被她卖掉换了食物,因为饥饿实在难以忍受。3XzJne
这里是黑岩帝国这个北方大国南境臭名昭著的角骨城,罪犯横行,由黑帮与贵族主宰着这城市里的一切,这里是犯罪者的天堂。背叛、欺骗、谋杀、侵害…这些每一天都在发生。3XzJne2
她隐藏起性别,隐藏起模样,小心地在远离那些东西的肮脏角落苟活,但今天被人认了出来。3XzJne
从微微潮湿的地面上爬起,封夕平静地看向对方双脚。3XzJne
男人突然的开口再次打断了封夕的思路,让她下意识抬头。3XzJne
那个男人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蹲在封夕面前,左手肘搭在膝盖上,右手捏着下巴,微微低头看着封夕。那模样,像是在和熟人聊天。3XzJne
封夕看见对方斗篷下是一身彷佛与皮肤融为一体的漆黑铠甲,线条流畅优美,缝隙里微微焕着猩红光芒。手部的手甲像是猛兽的利爪,让人毛骨悚然。3XzJne
视线上移,封夕看向男人的脸,突然有股怪异感从脊背攀上肩膀。3XzJne
对方蹲在面前,散发着微妙的异质感,像是某种异常的存在被小心地塞进了这里,就连那张上半截笼罩在帽檐阴影里的脸都像是一张逼真的人皮面具。3XzJne
“照顾一个叫索的孩子,把他当作家人一样一起生活下去。”3XzJne2
为缓解恐惧感而下意识开口,封夕移开了看向男人面容的视线,面前的男人散发着令人不安的味道,但同样有股让封夕熟悉而且觉得可以信任的感觉。3XzJne
男人笑了,这一次他露出了牙齿,洁白的、很漂亮的一口牙齿。3XzJne
“生意,需要问为什么吗?安——咳咳,封夕。”3XzJne4
封夕被蒙着的嘴角抽搐两下,面对钱的问题,她突然感到恐惧感消散了不少。她微微皱眉,觉得还是有点麻烦,但又放不下那到手的六枚银币……3XzJne
注意到封夕的反应,男人一翻手,把两枚让封夕两眼发直的东西递到了封夕眼前。3XzJne
一百铜币等于一银币,十银币等于一金币————嘶————3XzJne
“想要么?你接了这单生意,这两个小可爱也是你的哦。”3XzJne
男人微笑着把两枚金币塞进封夕的小手,转身指向小巷尽头。3XzJne
他看着封夕说:“就在那,黑发男孩,发着高烧,躺在路边。”3XzJne1
封夕小心翼翼地把钱币藏进身上的褴褛,再抬起头时,男人的身影已经悄然消失了,只有细微的话音犹在干冷的空气中回响。3XzJne
“呵呵……该送到的人已经如约送到……封夕……”3XzJne3
“糟!忘问他关于咱的事情了。”封夕懊恼的拍了拍脑袋,几缕皎白的银发从布条里漏了出来,像羽毛一般轻柔地在风中飘动。3XzJne
封夕小跑着奔向男人所指的方向,她看见路边地上那个瘦小的身形了。3XzJne
不知为何,胸口出现了莫名的悸动。3XzJne2
随着封夕接近那个名叫索的男孩,在胸膛里越来越浓郁,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感情让封夕不自觉放慢了脚步。3XzJne
走近,揭开对方身上的肮脏旧布,入目的是一位面黄肌瘦的黑发男孩,空洞虚无的幽深双眸凝滞在眼眶里,呆呆地对着天空中翻涌的灰云。身上暗褐色的破旧布衣沾满污秽,男孩静静地宛若死尸般躺在冰冷的石板地上。3XzJne
咱认识你。3XzJne1
封夕突然感觉眼帘有些模糊,她不知道为什么,泪水不自觉地盈满眼眶。3XzJne
兀地,一道阳光刺穿了漫天阴云。屋檐的水珠滴下,穿过那正射过窄巷的阳光,在一瞬间折射出美妙绚烂的彩虹光色。3XzJne
女孩在哭,女孩在笑,她自己却都没有意识到。封夕慢慢跪坐在索的身边,用泪眼朦胧的视线看着这个如同死尸般的男孩。3XzJne
风不止,女孩的兜帽被吹掉,耀眼的漫头银发散在风中,散发着堪称圣洁的微光。女孩脏兮兮的小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银色眼眸却被水雾笼罩。3XzJne
但咱知道,咱要找到你。3XzJne14
伸出手,封夕按住了索的额头。感受着男孩不正常的体温,封夕无意识地喃喃道。3XzJne
“终于找到你了。”3XzJne2
阴云被金色的曦辉撕裂,温暖的光华照耀着这座罪恶之城,人们抬起头,望着这瑰丽的一幕,不约而同地露出了一丝笑意。3XzJne
小小的银发女孩沐浴在温暖灿烂的阳光里,温柔地抱起了地上虚弱的黑发男孩,起身向巷子尽头走去,银发在阳光中熠熠生辉。3XzJne
诡异的是,帽檐下的男人面容在逐渐变得模糊不清,最终只剩下漆黑眼眸里那一片非人的幽暗冰冷,于空洞虚无中收纳着蔓延无边的嚣狂与疯喧。他的影子在身后的墙面上逐渐扭曲,化为蔓延四散的黑红,诡异的狭长眼瞳在那片黑红中沉浮。3XzJne
呢喃着自言自语,男人的身形猛然膨胀,在一声闷响中炸开,化为四散的血肉,猩红的血转瞬间呈放射状涂满墙壁,慢慢蠕动着消失在溢散的黑红之中。3XzJ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