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离开大慈恩寺的时候,洛阳的脑海里依然回忆着方源禅师所说的话。3XzJmh
她突然有些感概,见到那位老人之前,她一直以为那不过是个欺世盗名的妖怪,霸占了国师之位来谋求权力和金钱罢了。3XzJmh3
可是当见到方源禅师之后,她心中原本的冷嘲热讽全部都消失了。3XzJmh
那也是个可怜人罢了。3XzJmh6
马车顺着山路一路顺下,在驶过小桥之后,那原本遗世于外的气氛消失得无影无踪,街道上渐渐出现了来来往往的人声。时间虽然已经极晚,但依然有店铺没有打烊,街道上依然有行人没有归家。3XzJmh
洛阳听着车窗外的那隐隐人声,突然生出了一种莫名的情绪。3XzJmh3
这个国家,真的值得那位老人如此保护吗?仙人和凡人的世界,难道真的无法共通吗?3XzJmh3
她突然想起了灵气枯竭的事实,不知怎地又想起了自己的来历,一时间心乱如麻。3XzJmh5
洛阳坐在桌前,闷头喝着羊肉汤,许久都没有说一句话。3XzJmh1
牛大叔看着她的模样,终究没忍住开口道,“姑娘,今个怎么了这是?往日里看着你可都是带着笑脸的啊!”3XzJmh
天色已晚,街道上的行人已经极为稀少,只有那三三两两的浪荡子流离于街上,有如孤魂野鬼。3XzJmh
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端在了桌上,牛大叔瞥了眼她的神色,道,“我年轻那会也和你一样,有什么心事都喜欢用吃东西的方式解决。”3XzJmh
牛大叔叹气道,“有什么事情就想开点吧,这世上除了生死,又有什么事情值得挂在心头呢?”3XzJmh
洛阳的声音有些沙哑,“那如果真是因为生死而难过呢?”3XzJmh
牛大叔停下了手中切羊肉的刀,声音很沉重,“生死其实也是小事。”3XzJmh
“活着。”3XzJmh19
“活着本身就是一件大事,生死只不过是赋予了它意义罢了。”3XzJmh
“我活了五十一年,在这里切了二十三年的羊肉,曾经有过一个长得不丑的婆娘,两个儿子,还有一个女儿。”3XzJmh
“那会我并不在这里切羊肉,我曾经是个书生,能考中进士的那种。”3XzJmh1
卖羊肉汤的大叔说自己曾经是个读书人,甚至还能考中被人们成为文曲星下凡的进士,这模样怎么看怎么离谱。但他的表情很认真,周围没有一个人在发笑,他们的表情很平静。3XzJmh
“那会我才十八岁,父亲用砍了半辈子柴换来的钱,让我有了进学府的资格。我很努力,没丢他的人,终于在二十岁时考中了秀才。”3XzJmh
“那时候中秀才是一件极风光的事,我又年轻,父亲高兴得不得了,就请了所有认识的人大摆筵席,吃了三天三夜。”3XzJmh
“父亲说,他这辈子最高兴的事情就是我考中了秀才,因为这代表了一件事,那就是我能当上官,能让他住间好点的房子,让他后半辈子再也不用去劈材。”3XzJmh
“他是被邻乡的人喝醉酒后拿刀砍死的,因为那个人的儿子没有考中秀才,他嫉妒我父亲有个能考中秀才的儿子,更嫉妒父亲以后再也不用去砍柴。”3XzJmh1
“父亲死后,我大病了一场,直接在床上躺了三个月,请了所有的医生都没有用,这一躺,就花光了家里所有的钱。”3XzJmh
“邻居们都以为我要死了,于是就开始偷偷拿我家里的东西,开始的时候还避着我,后来就直接当着我的面抢,我不给就要打我。就这样,我家里什么都没了。”3XzJmh
“你觉得很奇怪对不对?我明明已经考中秀才了,为什么还混得这么惨?官府的人呢?他们难道不会救我吗?我可是秀才啊!”3XzJmh
“我就是这样问那个官老爷的,他回答我的话,我一辈子都忘不了。”3XzJmh
“他说,活着的秀才才有用,救不活的秀才还不如一个会砍柴的农民有用!”3XzJmh
牛大叔将刀剁在了案板上,朝地上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你说说,这是什么道理?!难道我当秀才的时候,才算是个人,当我病了后,连人都不是了吗?”3XzJmh
“我不信这个理,所以我想活下去。我找了一切能吃的药全塞在了嘴里面,既然没有人救得了我自己,那我就自己救自己!”3XzJmh
洛阳呆呆地望着面前一脸愤恨的男人,一时间连手中的筷子都掉在了桌上也不自知。3XzJmh
牛大叔呼了一口气,声音稳定了些许,“或许是老天不想收我,又或许是我并不该绝,总之我活了下来。我病好了以后,那些拿了我东西的邻居们都找上了门,他们向我道歉,想求我原谅,但我怎么可能会原谅?!我把他们一个个都打出了家门。”3XzJmh
“然后,他们就偷偷谋划着想要杀了我,毕竟我病一好,肯定会想起他们对我做的事情,他们害怕我报复他们,就想要杀了我,反正我之前病了那么久,死了也没有人会怀疑。”3XzJmh
“可是他们太害怕了,所以我轻易就发现了这件事情。就在当天夜里我逃了出去,逃走的时候放了一把大火,将整座山都点着了。那天夜里火光冲天,所有的木柴都烧成了灰,所有的砍柴人都没有了柴。”3XzJmh
讲到这里,牛大叔突然笑了起来,他笑得声音很大,周围所有的人都看向了他。3XzJmh
笑了许久,他才渐渐止住笑声,缓缓道,“我烧了他们的柴,他们就合伙告了官府,闹了好几天,官老爷们见压不下去,就只好夺了我秀才的名号。“3XzJmh
“再后来,我就娶了个老婆,她是教我如何做羊肉汤师傅的女儿。她爹死后,这摊子就交给了我们,我就开始在这里,一天天的切羊肉,切了二十三年。”3XzJmh
“都死了。”牛大叔的声音很平静,“大儿子和二儿子被抓去了当了兵,死在了对抗吴国的战争中。”3XzJmh2
“我老婆和我女儿,在回老家省亲的路上被土匪抓了去,找到的时候就剩下了一只鞋。”3XzJmh11
牛大叔一刀一刀地切着羊肉,他的背佝偻微驼,他的头发半数花白,但他的眼睛里没有泪水,只有面前的羊肉。3XzJmh
“活着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3XzJmh8
“但也是一切的意义。”3XzJmh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