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前的桌面上安静地躺着一片泛黄的皮革,上面是一行行充满神秘美感的陌生语言,字迹飘逸而灵动,光是注视就让人联想到月亮、花朵与繁星一类美好的东西,让人恍惚间像是看见一位美丽的少女在恬静地微笑。3XzJne
索看不懂那些文字,却莫名地感受到那皮革上字里行间蕴藏着他所陌生的激烈感情,像是月夜里在旷野上回荡的啼声。那些感情穿过皮囊,越过理智,鲜明地传达到到索那空洞的灵魂上,但他不懂。3XzJne1
周围的世界依旧是灰色,静默地凝固着,但他已经可以动弹。3XzJne
那个“无名“未知存在突兀地出现,将这张皮革丢在他的面前,转身融化为黑红液体消散在空气中,没有留下一丝痕迹。3XzJne
索看着桌上的皮革,上面的文字他并没有学习过,却逐渐了解其中的意思。3XzJne
余与君生同,长伴临命绝。3XzJne1
余受金银二枚六枚,汝属卿之名,证人视下,此契永不变。3XzJne
上面的“余”是谁他并不清楚,证人他猜测是刚刚那只露了面丢下契约的“无名“,签名处空着,而旁边的桌上凭空出现一只漆黑的羽毛笔。3XzJne
双眼微眯,索在犹豫,这份莫名其妙的契约里有不少可能存在的文字陷阱,这看上去就是一份变相的生死契约,将他的性命与某人死死绑定,也正因为如此,这契约需要谨慎考虑。3XzJne
目前大部分超凡者所用的魔力,基本来自由五大基点魔女所领导的魔女一族开辟的第三魔道,第三魔道通过魔女们链接在魔裔们的第二魔道上,由魔女充当过滤器,将第二魔道内的混沌魔力进行秩序化处理,变成人类的凡世种族也可以使用的魔力。3XzJne
魔裔们的第二魔道,则是邪魔开辟的第一魔道的延伸。那些邪魔不是正常人类大脑可以理解存在,祂们混乱无序,因祂们而衍生出的腐化与堕落污染被统称为混沌污染,侵蚀着物质世界的一切。3XzJne
和邪魔签下的契约,在邪魔见证下签写的契约,都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往往是以扭曲而恐怖的方式实现。3XzJne
此外,对方在自己刚刚离开黑岩国境的时候这样找上自己也是一件耐人寻味的事情,为什么不在黑岩帝国国境内部找我呢?3XzJne
看着视野里变成灰白色凝固不动的封夕,索隐隐有了些猜测。3XzJne
低头,视线停留在契约上那些优美的异形文字上,索面无表情,眼神平静而深沉。3XzJne
理智在疯狂警告索,签下契约后极有可能是一条万劫不复的深渊。3XzJne
但有种铭刻进灵魂的东西在告诉他,那位“无名“可以信任,那是种没有由来的冲动,确信着对方不会害自己,像是孩童对信赖的父亲那般。3XzJne
也是啊,这种异常的精神,确实往往是邪魔所喜爱的呢。3XzJne
伸出右手,索捡起桌面上漆黑的羽毛笔,在触及它的那一刻,他赶到刺骨的寒意顺着捏住它的手指侵入身体,皮肤上传来腻滑的恶心质感,好像他捏住的不是一支笔,而是某个诡异存在延伸出来的触须。3XzJne1
他静静地提笔在静止的灰色世界里等待,另外一只手从衣袋里掏出怀表,却发现上面的指针停止旋转,将怀表塞回衣袋,又将左手手指按在右手脉搏上,亦没有感受到熟悉的脉动。3XzJne
深呼吸,仅凭意识默数起秒,在整整三个小时后,索最终确定了一件事情。3XzJne1
不签似乎不行,这凝固的空间一直没有动静,显然在让他签下这份契约。3XzJne1
唇角微敛,笔尖触及皮革表面,针扎般的刺痛随着笔尖写下鲜红的字迹从体内各处传来。这支邪异的羽毛笔在抽取索的血液作为墨水。3XzJne
写完,索慢慢放下羽毛笔,不带温度的视线静静地注视乙方签名处自己鲜血写就的自己名字,用鼻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3XzJne
有赤色的火焰从皮革下端跃起,腾然将整个皮革包裹,在桌面上顷刻间燃烧殆尽。那支羽毛笔也化为鲜红的血液,被牵引般顺着桌面桌腿笔直地流淌到地板上,渗透下去消失不见。3XzJne
索突然感觉胸口一热,似乎有一条无形的弦将他体内的某物与别的什么东西链接在了一起,有那么一瞬间,他看见了漆黑深邃的空洞、尚有余火的灰烬、以及黑暗中飘摇的烛火。3XzJne
灰烬在怪异的燃烧,烛火于空洞中闪烁,后面是逐渐在烈火中崩解消散的轮廓。3XzJne
倚在窗边的封夕微微皱眉打量着似乎在失神的索,有些别扭地开口问。3XzJne
晚风冰冷而干燥,但相较在北方时几乎致命的寒冷,现在佛伦兹的晚风简直温柔的像在爱抚。3XzJne
钟楼的石阶向上回折着延伸,狭窄而幽暗的空间让人隐隐有些窒息感,在向上行走的过程里,墙壁上偶尔的窄窗漏进外面的灯火,扭头可以看见被廉价魔晶灯点亮的街道。3XzJne
一直听说雄狮帝国是个富有、盛产法师而且技术先进的国家,如今看来真的不假,连这种边陲小村镇都可以普及在黑岩帝国比较昂贵的魔晶灯,街头偶尔可见喷吐着白色蒸汽的机车驶过。3XzJne
这个国家最不可思议的地方是,低阶位的超凡者多到超乎寻常,而且教育普及度加上神秘学技术的推广,就算是最底层平民也懂不少神秘学常识。3XzJne
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索笑了笑,手里端着一碗蔬菜炖羊肉,肉汤的香气飘满狭窄的阶梯。他稳稳地向上,最终来到钟楼的顶端,那里悬挂着一顶较为硕大的铜钟。3XzJne
封夕前倚在栏杆上,慵懒地交缠着腿,银色眼眸出神地望着下面村镇外在夜色里延伸远去的守护者栈道,高高扎起的璀璨银发随着晚风轻轻飘扬,她没有蒙面,露出的脸颊被佛伦兹的灯火映亮,光影效果像是在一个朦胧梦境里。3XzJne
聚居地之外的地方有许多魔物与诡谲,还有各种防不胜防的异常情况,守护者栈道是各国设立的安全通道,道路平坦而宽敞,设置有大量驱逐魔兽、净化混沌污染、驱散诡谲的法阵,还周密地布置了保护道路本身的法阵,每隔一千米就会有一处驿站,驻扎着小队士兵与至少一名法师,负责保护道路与行人、对落难者提供救助。3XzJne1
今年是秩序之年,就算到了冬天,也不必担心结界外游荡的诡谲与魔物大规模地袭击这这种聚居地,商人和雇佣兵都会选择在秩序之年出行做生意。相对应的,混沌之年的时候,除非是有足够的能力,否则离开结界之塔庇护的范围就是在找死,走守护者栈道也没有用。3XzJne
也许是嗅见了肉汤的香味,封夕的肚子发出一阵令人尴尬的声音,这让女孩的脸颊微微一红。3XzJne
索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走到她旁边,和她一起倚靠在栏杆上,顺便把还热腾腾的蔬菜炖羊肉递给封夕。3XzJne
“咱是不会原谅你的。”3XzJne2
封夕这样说着,声音很轻,但手上接过了递来的碗,她不会在这种小事上闹别扭,这并没有意义,而且会对她自己没有好处。3XzJne
“好吃。”3XzJne1
“我炖的。”3XzJne2
封夕捏着勺子的手僵了一下,随后若无其事地继续一口口把炖烂的羊肉和以及已经入味的蔬菜送进嘴里,一声不吭地喝起咸鲜的汤。她的眼角瞥见旁边的索依旧是一脸平静,似乎刚才那句只是单纯地在陈述一个事实。3XzJne
封夕突然很想打人,想用拳头砸扁旁边那张讨人厌的冷淡面孔,是真的砸扁。3XzJne
晚风带着尘土的气息,索从里面闻到了封夕的味道,干净、清爽又舒适。他双肘撑在冷冰冰的栏杆上,埋葬着疲惫的深邃视线投向幽暗的远方,闭上双眼,倾听着黑暗里的风声,画面像是被烙入视网膜,在眼眸深处微微发烫。3XzJne
他突然开口,睁开双眼,转脸看向旁边埋头喝汤的女孩,声音毫无起伏,像是幽静的井水。3XzJne
封夕皱着眉抬头转脸看过来,洁净精美的脸蛋上带着不似作伪的疑惑。3XzJne
索收回视线,转回脸,重新看向下面的灯火,似乎在发呆。3XzJne
疑惑的神色太刻意了,而且拿勺子的手指在听见关键句的时候抖了一下。3XzJne
她知道两金币六银币代表什么,那么她大概率与“无名”有过接触,而且是和那份契约直接相关的事件。3XzJne
是今天下午“无名”出现的那时候吗?祂既然可以让我陷入那张万物静止的状态,那么也可以让别人陷入,但那时候的封夕没有丝毫异常迹象,这种可能暂且搁置。3XzJne
视线空洞地注视着前方,索的大脑齿轮开始精密而快速地运转起来,回忆着过去八年里所有可疑的迹象,同时从各个角度方面做出假设与猜测,通过各种证据进行反复不断地论证与推翻。3XzJne
一个发热病的小孩,即使懂的如何救治,必要的药品也是需要金钱购买的。那时候的封夕经济来源只有偷盗,靠偷盗的话,在那种地方很难搞够所需的金钱。那么,那时候还没有索辅佐的封夕是哪来的资金把奄奄一息的他救活的呢?3XzJne
索在晚风里微微裂开嘴,露出人偶般的空洞微笑。旁边佯装淡定的封夕偷偷朝这边瞥了一眼,看见他脸上那机械空洞的淡淡笑容,突然感到一阵恶寒。3XzJne
怎么回事!?他知道当年咱是收钱才救的他了?3XzJne4
这样咱在道义上就不占优势了啊,这家伙要是来一句咱当年也只是收钱办事而已有什么理由好指责他冷酷势利嘛这样的话咱要怎么回!?3XzJne
封夕继续低头喝汤,脸上平静淡漠,心里却开始逐渐紧张,同时也无法抑制地涌起一阵对自己的厌恶。3XzJne
咱也开始变的这么恶心了啊。3XzJne2
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封夕逃避般的喝汤动作,索轻轻地呼出一口气。3XzJne2
索看向下面街道上零零散散的路人,真正地像个孩子一样朝那儿伸出手,把那里虚握在手心,嗓子里发出轻轻的笑声。3XzJne
你已经是我的了。3XzJne4
索从床上起身,换上白色的衬衫遮住身上几处结疤的伤口,那是他之前在角骨城打点出逃事项时留下的痕迹。他眺望着在晨光里渐渐明晰起来的佛伦兹轮廓,慢慢地呼出一口气。封夕躺在他身后,似乎还在睡着,两人昨晚睡的是一张床,为了省钱,现在索能听见她平缓的呼吸声。3XzJne
索轻唤了一声,但就像石沉大海,没能在安静的房间里溅起一丝波澜。3XzJne
淡漠、冰冷、隐藏着丝丝颤抖的痛苦,封夕早就醒了,只是在装睡。3XzJne
索有些好奇,要是自己哪天死了,会不会也会被封夕这样评价可惜,抑或是得到一句冰冷而痛苦的“他罪有应得。”?3XzJne1
封夕低声开口,声音平静而寡淡,就像阐述着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3XzJne
“如果他们死了,就是你害的,咱会杀了你为他们报仇。”3XzJne
索回过头,封夕也在看着他,注视着封夕在黑暗里焕着微光的眸子,他并不感觉意外地耸了耸肩。3XzJne
“咱宁愿在那里和大家死在一起,而不是被你这个混蛋牺牲掉大家来拯救。”3XzJne
“可你还是乖乖的跟我逃出来了,你真的想死的话,在黑驿站的时候就会阻止我了。”3XzJne
封夕抬起眸子看着索,眼瞳里封着索所看不懂的东西。3XzJne
封夕垂下眼眸,声音不知为何变得同索一样空洞而冰冷。3XzJne1
索没有再看她,这个精神非人的人类微微低垂眼眸,神情如神职人员般和蔼安宁。3XzJne
“或许那样也不错。”3XzJne1
他呢喃一句,话语脱口而出的那一瞬间就被清晨的微风吹散。3XzJne4
封夕的耳朵微微一抖,那双银白色的瞳中射出的视线在索并不宽阔的背影上定格了一瞬,像是被冰封般死寂的眸中没有一丝波澜。3XzJne
踏上下一段行程就在这天上午,索和封夕搭乘了前往另一处名叫艾德里的聚居地的马车,那里是盐巴砂糖姐妹俩会被送达的地方,她们的那条路线绕了一大段远路,预计中会在明天或者后天抵达,负责那辆黑车的人是个手脚不干净的家伙,沾了些人口贸易的脏买卖,无论那家伙有没有对那姐妹俩下手,索都有办法把她们捞回来。3XzJne
此刻索坐在摇晃的马车里,头上戴着黑色的软礼帽,戴着黑手套的手捏着一份在雄狮帝国发行很广的报纸,视线周密详尽地扫过上面一行行消息。3XzJne
索的目光在“邻国黑岩角骨城大清洗,伯爵领主遭斩首”这个放大加粗的标题上停留片刻。3XzJne
在角骨城的那些操作布置会被误会是那些帮派大佬或是某家贵族的手笔,索对那些权贵之间的斗争略有耳闻。3XzJne
没人会把视线放到一个在泥污里摸爬滚打的十六岁小鬼身上,就算察觉到许些端倪,现在的痕迹也被抹消的差不多了。3XzJne
他不知道那位伯爵搞邪魔献祭的理由,现在也不需要知道,明面上的事情已经了结,暗地中的事情也影响不到已经逃离暴风雪的他还有其他几人。3XzJne
封夕坐在马车门边,倚靠着将平淡的视线投向外面,身上的猎装多少勾勒出女孩尚显青涩的曲线,她左手搭在挂在左腰侧的短刀刀柄上,手指悠悠地敲,线条美好的小腿在车厢外轻轻地摇。3XzJne
她银色眼眸里映着阳光与原野,还有远处覆盖着淡绿色的小村庄,高高的结界之塔立在矮小的建筑之间,在阳光里反射着有些耀眼的光。3XzJne
她在想索是否真的知道当年她收了钱的事情,而且大致猜到索十有八 |九已经从某个未知的渠道知道了。3XzJne
她根本不知道当年那个黑袍大叔的任何信息,最初也只是贪欲驱使让她接下了那些钱币。3XzJne
那位大叔明显知道她那除了知识以外模糊一片的记忆里藏着什么,她也曾想过要找到对方,但完全没有头绪,由于心虚的原因她也没敢委托给其他人办,因为索一定会得知她在寻找那个大叔这件事情。3XzJne
封夕慢慢咬紧贝齿,但脸上和索如出一辙的平淡神色纹丝不动。就在这时,她突然想到一个最简单的可能。3XzJne
封夕脑海中突然闪过昨晚钟楼上的画面,她那会儿在钟楼上吹冷风,而索则是和她分开了大概有四十分钟。索说他借用了旅店的厨房做蔬菜炖羊肉,他也确实端着一碗上来了。3XzJne2
视线回移向车外向后流逝的风景,封夕的银眸里映着阳光,但没有温度,像是北方雪原上的寒夜。3XzJne1
封夕放弃了思考。3XzJne1
索看完了报纸,得到了接下来行动所想要的信息,便把散发着浓重油墨味的廉价纸张折了三折,摆到一边。没有脱手套就将右手塞进大衣口袋,掏出那老旧怀表,拇指掀开表盖,眯着眼确认了时间。3XzJne
现在是上午八点半,距离抵达艾德里还有很长一段时间,索把脚边的黑色手提箱拎起摆到自己的褐色裤子上,双手拇指掰开锁扣,把手提箱掀开。3XzJne
呈现在索眼前的是用三个钱袋分装的铜币银币与金币,都是来自死人的财富,还有一个规整地摆满各种小工具的工具盒,底下折叠着放着一些备换的衣物,里面藏着一些零碎的危险物品。3XzJne
索将手伸进那些衣物的底层,从里面掏出一把看上去有些古旧的黑色转轮铳。他轻声哼着一曲和缓而平静的旋律,脸上表现出一种冷峻的平静。3XzJne
摊开白色的手帕,他在上面为那柄漆黑的杀人火器仔细地清理着枪膛,再用枪油为每一处细节润滑,能填满整整两个弹巢的铜壳铅芯子弹在手帕上排成四列。3XzJne
这是在佛伦兹搞到的好东西,虽然是旧货,而且用掉了身上接近三分之一的资金,但对接下来的活动的大有帮助。这玩意最初的发明者与发扬光大者是雄狮帝国隔壁的矮人一族,被矮人国家视作国之利器,雄狮帝国这边制造的只是仿制品,但依旧是杀人利器。3XzJne
他不是封夕那种力量怪物,这种精密高效的杀人武器才适合他。3XzJne
另外在黑市里他还花钱弄到了一些别的东西,能够让他和封夕大幅避免之后的一系列麻烦事。3XzJne
委托运送盐巴砂糖姐妹的那个人名叫嘉卡,明面上的身份是在雄狮帝国与黑岩帝国之间往返的商人,暗中在搞偷渡业务,再深一层则是个肮脏的奴隶贩子。3XzJne
嘉卡在艾德里有一个落脚处和一处仓库,无论嘉卡有没有对那姐妹俩下手,他离开黑岩的偷渡队第一站必定会是那里。他眷养着一批兽人族的打手,日常作为车队与仓库的护卫。这是索通过以往的情报搜集可以确定的情报。3XzJne
索精密地将子弹一发一发地填入弹巢,车厢里飘着和缓平静的旋律,那是黑街帮派间广为流传的小调,大战前总会有人唱上两句。3XzJne
嘴唇微微抿紧,索深邃漆黑的眸中没有丝毫温度。3XzJne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