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无不散的筵席——话是这样说,但杨衡从来想过,这一天会来的这么的……突然,突然到就算是他都不禁愣了一下。3XzJoP
这是一场在普通的路边饭店里,普通的包间里,性质微妙的家人之间,一场小小的家宴,也是小小的告别宴。3XzJoP
筵席上五味三巡已过,看着包间另一边那些与其说“兄弟姐妹”,不如说是“弟弟妹妹”更合适的大孩子们开始控制不住情绪,簇拥起“母亲”又哭又笑的样子——包间另一边像是刻意留给“成年人”一样,只剩下座位临近的杨衡,还有那个他们称为“父亲”的男人。3XzJoP
杨衡突然出声问道,这一世酒精的第一次刺激让他的嗓音颇有些沙哑,这句话声音压得很低,他头也没抬,但身边的人明显听到了;这个多年来一直质朴踏实的男人像个真正的父亲一样,沉默了半晌,然后平静的回道:“啊,对。上面的通知已经下来了,事实上咱们家已经算晚的了……这么说,小衡你应该早就知道了吧?”3XzJoP
他说着问句,语气却像平时拉家常一样,带着没有一点怀疑的信任。3XzJoP
杨衡摇晃着剔透的玻璃杯,看着里面透明的酒液晃动,一时没有说话。3XzJoP
——大约十年前,曾发生过一场各种记录上都不甚明确的天灾;发生了什么?以什么形式?是什么原因?所有的记录都语焉不详,只有那场灾难肆虐之后留下的痕迹清晰:比如人身伤亡、财物损失、基建破坏、环境威胁。3XzJoP
那场灾难之后,在国家赈灾部门组织之下,收留了大批没有自理生存能力的流离儿童,其中存在特殊障碍的情况集中交予国家公立机构做一生的完全管理,而只是因受灾而失去监护条件的儿童,由机构出资招募并培训了职业父母角色的监护人,以类家庭养育模式分配,进行了托管养育。3XzJoP
包括那个时候没有身份,突然穿越过来,茫然无措的他。3XzJoP1
直到现在,当年的那一批孩子先后长大,不再需要法律上的监护,这些为了赈灾而建立的“家庭”也就先后完成了职能,一个一个的关停,解散,或移交集中管理的福利机构——杨衡当然听说过这件事,说实话,其实正常的不得了。3XzJoP
他咬了咬下唇,瞪着酒杯里天花板的倒影,一句话也不想说。3XzJoP
“父亲”叹了口气,又笑了起来——比起正常的、有杨衡这么大孩子的父亲,他要沧桑的多,已经能看到肉眼可见的谢顶——杨衡听到他的声音也不大,似乎只是让他一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3XzJoP
“看我说的这傻话……我这所有的孩子都真的是孩子,就小衡你一个我没办法不放心,你这孩子从小就聪明,聪明的连装傻都恰到好处。你从那么小就知道管教他们,能学着做饭做家务,还能修家电,比我都强。”3XzJoP
“除了不爱说话,你啥都没让我们操过心,甚至连打架都……”3XzJoP
说到这里,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笑了起来,笑得咳嗽了几声,才在杨衡悄然转过头的视线里平复下来。他看着这个一直老成的少年人难得一见的,闹别扭一样的表情,又不由得在伤感之余笑道:“你看看你,平时架子端的跟个家长一样,怎么这会跟他们一个表情了。”3XzJoP
杨衡撇了撇嘴,“父亲”笑匀过气,想了想,复又感慨了起来:“你啊……算了,这都有十年了,就你一个小倔驴,也没听你叫过一声爸……也是,是我没本事,没办法给你争取条件,到现在大学是你自己考的,学费也是你自己攒的……是厉害啊,比我厉害多了。”3XzJoP
杨衡没有回话,他听着背后吱吱喳喳的声音,看着眼前这个老男人,眼睛稍微的眯起来,一点一点透出不合年龄的锐利;可唯一能看到的人却没那个精力关注了——大概是因为酒精的原因,他的脸庞通红,眼皮却开始打架,声音也染上了越发清晰的疲倦,越发的慢了下来。3XzJoP
“我这辈子,也是能养出大学生的人了……你,你上了大学,要,要……”3XzJoP
他要了半天,最后像是被惯性拖拽一样,从思绪的深处拖出最后一点破碎的言辞;他说:“小衡,你要,好好的……比什么都强。”3XzJoP
父亲趴在了桌子上,发出一起一伏的呼声,他的杯子里大抵还够有够养一池金鱼的量;杨衡摇晃了一下自己的杯子,一口闷了个底掉,辛辣灼热的气沿着食道滚落下去,膨胀的酒气从喉咙里溢出来,他轻轻的说。3XzJ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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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的闭幕式结束后,还维持着清醒的杨衡架起走不动的人——特指某人,然后像赶羊一样把其他人一股脑的赶回家里,板起脸挨个的安置好。3XzJoP
这个姑且称为家的地方,是在“父亲”和“母亲”的照料监护之下,从机构里先后分配来八个孩子扎在一堆的地方;过往的十年来,这里也是他的家。3XzJoP
在“母亲”担忧的眼神里笑笑,杨衡推辞了留下过夜的挽留,转身回到夜幕之中。3XzJoP
虽然还没开学,但毕竟特殊情况特殊对待,就如他这样特殊的情况,学校允许他在开学之前先入住宿舍——讲道理,四人的宿舍间当成单间还是挺自在的,就是晚上要注意锁门的时间。3XzJoP
日头早就沉没,天黑的通透,七月初的天气,夜晚并不比白天凉爽;从过往的家离开,他挂在脸上温和的笑容一点一点收敛。3XzJoP
就只是“如此而已”的事而已——杨衡理智上可以理解,但感情上就是难以接受;或许确实有不甘心的失落吧,这样的失落感让他无法抑制的烦躁起来。3XzJoP
他在人群中行走,像所有人正常的那样,像这个时代大多数年轻人一样带着伏案过多的些许佝偻;在这个姿势下稍微低着头,眼睛笼在阴影之中。在这个时代夜晚总是轻浮而浮躁的,街道上人潮涌动,没有人会留意这样一个人,这样一个一身地摊货,像所有平凡人一样平凡的人。3XzJoP
所以他们也不会知道,膨胀的酒气就像燃料,让烦躁在杨衡的血液中升温,在夜幕下街道上灯影中起落;迷蒙的灯光照亮人群,而他穿行在每个人身边的阴影中,就像他的缓步前进,穿行在宛如底片的另一个世界一样。3XzJoP
低气压在身边萦绕,杨衡压抑着躁动的心情,一直压抑到回到宿舍,这个自由的私密空间,他才一下重重的把自己摔在床上,怔怔的看着天花板,任由打散的思绪翻滚。3XzJoP
——没有任何人任何地方有问题,明明就只是“如此而已”的一件事,如此而已。3XzJoP
他思索了一下,带着上头的热血怒气和酒精作用,咧了咧嘴角。3XzJ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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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线交织成网格,在脚下铺开延展,再拔地而起,勾勒出复杂的轮廓,继而进一步分形染色,像游戏贴图建模一样区分出各种事物,构筑成一直扩张到视线尽头之外的环境。3XzJoP
沥青,水泥,钢构混凝土建筑;空气里传来烟烬,血气,还有大颗粒尘埃的味道——杨衡想了想,突然歪了歪头,咧开了嘴。3XzJoP
“游戏开始。”3XzJoP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