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子在众人面前做足了态度，再不信任她反倒显得自己无理取闹。何况被她这样抱着在耳边轻语，令华扇一下就心软了；她开始后悔自己离山太早，没见过这孩子真正年幼时有多可爱。3XzJnW
华扇平静躺好，被金时季武原路送回，纲也跟了上去；余者都还留在神殿中。3XzJnW
“我有个问题，”广贞插话，“千岁说若无其他贤者的反对，则将无条件执行贤者的命令。那么比如现在山内有两个贤者，假定箱子要关闭结界，华扇反对，但她不在神殿内，或是箱子独自对千岁这么说了，千岁要执行么？华扇不知情不来反对，箱子自己的命令也能生效？”3XzJnW
“你是说这个‘反对’机制存在漏洞？”苏凉先跟上了思路。3XzJnW
“我认为还存在我们不知道的机制能从源头上杜绝这危险。光靠人治难免出事。华扇不就什么都没问地离开了？说明她不怕单个贤者滥用权力的情况。所以觉应该能给我们解惑。”3XzJnW
这女人思维跳跃太快，令觉都脑门冒汗，生怕自己哪天稍有失言便被她抓住破绽。3XzJnW
箱子表态能说，觉便开口了：“千岁能感知到一定范围内贤者的存在。若有贤者独自提出命令，在把其他贤者召集过来表态前，她不会贸然行动。至于波旬的各种作为……大概是因为其他贤者消失太久，令她无法感知，判断进入了特殊状态，才允许他独断。”3XzJnW
“有缺陷的灵魂，凭事先刻在本能里的规则行事，总会被找到漏洞。”晴明沉吟。3XzJnW
“剩下的事都算顺理成章。我要看族人们汇总的鬼族罪行，一个个治回去。这得花点时间。”3XzJnW
箱子正欲继续，看到晴明冲自己使眼色，便收住；后者低声说：“莲子，你先回去吧。别乱跑，你没什么自保能力，山里还不算完全太平。”3XzJnW
“你们……好。”莲子欲言又止，转身离开。待她身影在狭长通道尽头消失一阵，晴明提议：“这里面味道有点重。我们也出去换个地方谈吧。”3XzJnW
众人离开神殿，来到了箱子曾藏身的山涧旁；正值中午，春日山风和煦清爽。3XzJnW
“目前鬼族之所以安居原地，是因为你传令说会平稳处理局势，也管住了天狗，加上鬼王被一网打尽。但当你决定一一治罪，并将散布出去时，你就得面对鬼族暴乱的可能性。他们散居在八之岳各处，就算不合力反抗，他们零星逃跑，也很难对付。”晴明表示担忧。3XzJnW
参观过监狱后，就算晴明都认为鬼族极度危险，为恶六十年，痛改前非的可能性不高，支持箱子采取激进手段震慑人心；但还剩的五千多鬼族人处理起来是个大问题。3XzJnW
“你一旦下定决心开始清算，最好是闭合结界，让鬼族无法逃窜。但闭合结界又得有华扇同意；还得想个借口骗过她？”3XzJnW
“不是还有让她远离八之岳这一项吗？若形势确实发展到了必须关起门动手的地步，而她硬是不肯配合，我会不计代价……当然，你们若愿意替我动手，也可以。”3XzJnW
看错了吗？觉恍惚在箱子金瞳中看见了血红的光；她有些后怕了。读心术读不出未来，尽管初见时觉就读出了箱子压抑心底的仇恨，至少相当长时间内，箱子都至少用一定高度的道德准则约束着自己。命莲的死解开了她心中的自我封印，暗算寅次郎则成为她主动迈向深渊的引线——她在逼迫自己忘记所有曾经坚持过的东西，为职责可以出尔反尔，口蜜腹剑。3XzJnW
那么当人类撤离，结界闭合时，她真能理智地领导族人吗？她还值得信任吗？3XzJnW
目前箱子的心境依旧平静有条理——她亲眼见过族人的惨状，结合自身六十年的苦痛，定要向鬼族全数奉还，她自认为心志坚定，不会被复仇烈焰吞没，但当真如此吗？3XzJnW
箱子一直对华扇礼遇有加，但心下实则对这位不负责任、偏心又犹豫的前辈没什么好感。3XzJnW
所以她适才在华扇耳边说的那番话才令觉毛骨悚然。这个人……在逼自己忘却感情。3XzJnW
当然觉看得出，箱子有在闭合结界之后重拾寻常心态，乃至与绫目恢复少女友情的打算。3XzJnW
让均接任贤者也是她尚未否决的既定事项。这多少算件好事，说明箱子还有所坚持。3XzJnW
“你和我是一类人”，波旬临终对箱子这样说。那时箱子对此嗤之以鼻，但才过几天，她已在心中对这话不再在意，甚至意识到自身思维正朝它发展时，也没想过自我约束。3XzJnW
留在这种人治下的八之岳，还被结界与外界隔绝，真会比归附人类好么？3XzJnW
“只要你最后如约闭合结界，我们会协助你。茨木华扇本身还算清白，有点私心但并非罪大恶极，可以留条活路。按照觉读出的关于千岁执行任务的硬性规定，没准能再找点漏洞。”3XzJnW
“漏洞只要找肯定会有。实在不行，把她交给我吧。”广贞插话。3XzJnW
“我知道你们会这么想。那么，你们是打算光明正大地威胁她了？若她不同意闭合结界，就严刑伺候到她服软为止。”“应该有更温和有效的手段。”晴明沉吟。3XzJnW
“是么？那我便不插手这事了。她明明只是个有私心的鬼，还因自身不慎，被波旬利用，对我方造成了不小损失，大家却都能体谅她的苦衷，甚至还有人对她怀有非分之想……”3XzJnW
广贞摊手笑道：“人心还真是有趣。当然如果你们觉得摆不平或不忍心下黑手，随时找我。”3XzJnW
该说团队中有这么个人，还真挺安稳。觉读到广贞的想法是利用纲对华扇的感情做点什么，但以华扇的心态，肯定不会因私情而放弃责任心。得想点更像样的理由瞒过她？3XzJnW
若是波旬，多半在刚获取席位时便杀死华扇，保证自己的权力不被任何人钳制。这么看箱子的手段怀柔不少——但这种用和颜悦色掩饰阴谋的做法，又挺上不得台面。3XzJnW
相比之下，反倒是无论何时都不掩饰恶人本色的广贞令觉更能接受一点。3XzJnW
目前的广贞已在盘算如何再跟白莲算账了——尽管白莲几乎不欠她什么。3XzJnW
觉看得心累；这群人刚打败波旬就开始各怀鬼胎，明明他们原本品质都不错，但碰上大事，都自觉地往立场上站，相互提防，步步为营；比起控场，觉认为自己在做的事更像是战战兢兢地自保。她还未正式询问八部自己能否留在八之岳；部长们都将古明地一家将随行回京当成了既定事项。或许在人类的荫蔽下活着也是不错的选择？3XzJnW
“谢谢各位愿意帮忙。我要去看族人们汇总的罪行了。”3XzJnW
箱子离开了；她虽说过要觉帮忙审查罪行记录是否属实，实则并未很看重这件事。3XzJnW
觉本像晴明一样，担心若光凭天狗平民提交罪行记录，则鬼族除了幼童都会有罪，被整个连坐诛连起来，多半会有鬼承受过重的惩罚。但进过监狱后觉想大概不宜悲天悯人太多。3XzJnW
白莲漫步在横尾山谷中的村庄边；田地中天狗平民们辛勤劳作着，就算胜利的喜讯早已传遍各处村落，生活还得继续。箱子传下的命令大致意思是不对剩余鬼族人多作约束，希望他们安静度日，等到结界闭合、箱子与均重登贤者之位，两族逐渐恢复往日关系。3XzJnW
听着相当宽大怀柔的政策；毕竟波旬与两百余名精英战士都在一夜间被人类斩杀干净，零碎尸体堆成了小山，再强横的鬼都该闻风丧胆，做顺民了。于是天狗相对顺利地收缴了鬼族人家中剩余的兵器，将它们堆进了一座原本由鬼族士兵驻扎，供某些中下级官员居住的要塞的武备库中。3XzJnW
赤岳与横尾山之间的山谷中有座叫“野边山”的小山；那座要塞叫野边山城，从白莲的位置正好能远远看见。野边山城目前已被天狗卫兵把守，其中所有鬼族原住民都被逐出了；要塞中还留有不少存粮，包括户口、牲畜、林场石场的各种资料等等。箱子下令严行封禁，若有任何鬼族人企图强闯，则必被严正处理；有八部撑腰，她的命令就是强硬。3XzJnW
白莲也算在天狗面前混了个眼熟，在山中只要碰上成年天狗并被认出，都会收获礼遇和称赞，乃至很多卫兵都会对她的来往直接放行，但战略意义重要的野边山城或许是个例外。3XzJnW
在山中漫步观察多日，白莲还没动过进要塞参观的念头，她不想让箱子的手下为难；她又怕自己了解得越多，就越会被牵扯进无法理清的恩怨情仇中去。千年友爱，六十年为敌，如今究竟该如何处理两族关系，白莲认为自己没有资格与智慧去想。只能交给箱子。3XzJnW
她记得当夜激战，看到多闻天与手下挟持着上百名羸弱天狗到战场上，她心头无名之火熊熊燃起，对鬼族的凶残有了最直观认识，因此奋战多时，也亲手杀过些鬼；后来她还走访过村子与监狱，对鬼族以往的所作所为了解更深；但她还是觉得，自己帮箱子取胜就已足够，之后如何惩治鬼族，是箱子自己的事，她自己不该多插手了。3XzJnW
她从来不是什么能超越一切纠葛普度众生的活佛，她连寅次郎的心结都打不开。3XzJnW
虽然被箱子嘱托过留在山里随时帮忙，白莲还是考虑起了回神社一趟汇报现状的必要性。3XzJnW
那群孩子已在她的劝说下回了各自的家。白莲驻足山坡上，远望野边山城，忽然看见一个小小的白色人影出现在正门前——竟然是箱子，她来视察工作了？3XzJnW
只见箱子与守门卫兵简单交流后，便走进要塞，大门在她身后闭合。3XzJnW
箱子上午刚带着八部去参观过监狱，之后又带着苏醒的华扇去了神殿，他们关于山中局势必然已有了全新的看法，而一直在边缘游离的白莲，目前多少有些好奇，便变了主意。3XzJnW
当白莲大步赶到山城正门前时，不出意料的被护具简陋的天狗卫兵们拦住了。甲胄制作起来比兵器麻烦得多，加上鬼族体质远胜于人类没有防御必要，所以山中实则并无甲胄储备。天狗卫兵身着的只是款式稍有辨识的布衣而已，体格都很瘦弱。3XzJnW
“我想见你们公主。”白莲合十请求，知道自己的身份在天狗中有所名声。3XzJnW
卫兵们交换眼神后，一位进门传信。白莲也就悠闲地打量起山城建筑来。野边山夹在两座高峰间的谷地里，本身并不高耸，依山而建的城池只是模仿了人类建筑的制式，不高也不险峻。3XzJnW
城墙高不过二丈，是鬼族绝对可以空手翻越的高度，若要攻打可谓毫无难度。天狗完全是凭着人类的威势在守卫要塞，他们被鬼族身心压迫六十年，体质已沦落到与人类相差无几。3XzJnW
箱子声称要关闭结界，与均带领两族人越过仇恨，重新朝友爱迈进；白莲很怀疑当八部撤退、结界关闭时，她能否保护好族人。届时谁都帮不了她。3XzJnW
据说均的人品可靠，但没人能预测未来。白莲连连摇头，心下谴责自己不该以恶意度人。3XzJnW
很快正门再开，只见一位身着蓝衣黑袍的年轻女性天狗赶了出来。3XzJnW
“公主说她料到您要来了，请尽管进去。”那天狗垂首行礼，白莲合十回敬。3XzJnW
那天狗虽是女性却名叫龙，性格机警思路活络，在波旬伏诛后的传令过程中表现显眼，就被暂时委任为山城的管理了。白莲对她稍有了解。龙对气度非凡的白莲颇是敬重，一路将她领到箱子办公的阁楼下，目送她身形隐入门后，方才离开。3XzJnW1
当白莲踩着有些年久失修的木质阶梯，吱吱呀呀地踏上三楼时，果然看见箱子坐在窗边，对着阳光翻阅着一些簿册；那极有可能是鬼与天狗的名单。白莲听箱子提过山里有这种档案。3XzJnW
“你果然来了。随便找个地方坐吧。”箱子头也不回，继续审阅着簿册。3XzJnW
白莲缓缓走到她身侧，见她左手边放着厚实的文档，右手边则是一张张字迹各异的纸片。3XzJnW
没想到山里用的也是人类的文字，可能是近年波旬倡导学习人类的成果，不重要。白莲粗略一扫，发现文档上记录的是一行行名字，纸片上则是名字对应的罪行。从殴打致残到故意杀害，各类暴力罪行都有，白莲立刻明白了箱子在做什么。3XzJnW
“你打算独自完成对照与审核么？”见她提着笔在名单上逐个做记号，用斜线划去或平线标注，应是根据罪行严重程度变化的，斜线对应的该是死罪。3XzJnW
“是啊。鬼族一共五千多人，工作量还行。”箱子微笑着说。3XzJnW
“不止是工作量的问题。你是收集了各村庄提供的罪行汇总，根据他们写的内容来定惩罚。这件事应该带着觉去村子里一家家看过去确认吧？我倒不是同情恶鬼，但……”3XzJnW
“让觉读我几千个族人的回忆，再将五千个鬼一一对应？那太麻烦她了。她只是个幼童。”3XzJnW
白莲只能点头。确实就算觉真有精力，她若不想插手，谁也不该拖她入这摊烂账。3XzJnW
“而且我信任我的族人。他们受了这么多年苦，对谁伤害过自己绝对不会记错。”3XzJnW
——我究竟在担心什么？两族之仇快到了不共戴天的地步，我还在考虑箱子能否一毫不差地理清罪行、公正惩戒？替别人原谅是最要不得的想法，让箱子给族人讨回公道不就好了？3XzJnW
白莲轻叹。她不知自己的忧虑从何而来，都已经看过了监狱中的惨象，自己竟还对鬼族的本性有所信任？只要天狗愿意，他们可以追究到底，这天经地义；甚至仅仅是殴打致残过天狗的鬼，被杀死偿罪，其实也不过分——民意如此，不该施行吗？3XzJnW1
“好。所以你是打算坐在这直到将名单校对完？之间还会有什么安排么？”3XzJnW
“校对完估计是需要一两天的。我得定期去见八部和觉，确定自己没遗漏什么新情况。”3XzJnW
时值下午，稍显昏黄的阳光从窗缝中照入，箱子有些疲惫了，便搁下笔眺望窗外。3XzJnW
“难不成你是来督工的，白莲姐姐？”见白莲静坐窗边，朝自己投来略显复杂的目光，笑问。3XzJnW
“你今早带八部去了不少地方。我好奇你们有没有商议出新的结论来。”3XzJnW
“首先我们去了监狱废墟参观。他们都被震惊了，就连晴明都不怎么提所谓的维护关系了。亲眼见过鬼族的所作所为，他们才会知道我的决心并非无理取闹。之后我们带着醒了的茨木华扇去神殿，靠她帮忙，我也与石像中的神明说上了话，我与华扇一起获取了使用她的权力。”3XzJnW
“意思是你已经可以关闭结界、解除禁飞令了？”白莲惊问，“可我看天狗们并没飞起来。反倒是你在空中飞了一段？你只替自己解了？”3XzJnW
“这其中有些弯弯绕绕。虽然我被神像认可了，但让她做事还得遵守些规矩……”3XzJnW
箱子将自己在华扇的帮助下与千岁交流的细节说出，白莲听得有些云里雾里，觉得神像自身认定的规矩有不少破绽；但当下箱子与华扇同时为贤者的局面确实属于一种平衡态。3XzJnW
“所以你得等八部撤出山区，局面万无一失时，才能关闭结界；但现在你若要对鬼族人处刑，可能导致华扇心态偏转，之后不配合你行动。你在为难这个，是吗？”3XzJnW
“她目前的心态是赞同我追责死罪，但以后确实不好说。她目前伤情未愈，没实力强硬要求我什么。我念她是姐姐的好友，想给足她颜面，和和气气地办事。但若她定要阻挠……”3XzJnW
箱子顿住了；她瞳中金色光芒流动片刻，黯淡了下去。白莲知道她的潜台词。3XzJnW
箱子需要相对封闭的环境、稳定的秩序来一一处刑，不将心性彻底堕落的鬼族暴徒铲除，两族关系也不可能恢复正常；但关闭结界需要华扇的同意，华扇虽伤也看得懂形势，而箱子又想给她几分礼遇。各方关系说是难以协调，但只要谁能下狠心，倒也不难解决。3XzJnW
没想到恢复秩序不仅困难，纠结程度甚至更甚于击败波旬。白莲已经完全不知道自己该在这件事中扮演什么角色了。反倒是神奈子先看穿了这团无解的仇恨纠葛的本质。3XzJnW
或许置身事外正是最好的。若非有愧于觉，想帮她直到安定隐居，白莲已经想带上门人远离这是非之地了；不过白莲又放心不下山中局势，觉得自己至少得留到结界关闭。3XzJnW
对了——若将觉交给神奈子看护，又怎样？诹访大社足够安全，就算觉不想出现在人类视野内，也可以在附近山野找个足够隐蔽的位置，直到自己成长到足够独当一面，再带着家人远走也不迟。觉肯定也早就读到了诹访一家的存在，她却似乎没动过这主意，也挺令人费解。3XzJn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