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北非殖民地最璀璨的明珠之一,在一年多宵禁的摧残下,阿尔及尔灯火雨港口相映成章的昔日夜景已荡然无存。随着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海平线上,夜幕再次统治了这片天空,一如两千年前柏柏尔人尚未来到这片土地时的情形。3XzJoU
但总督府广场上的人群似乎并不愿意。欧洲殖民者和哈吉斯们在过去的时光中饱受法国反复无常政策的折磨,每日生活在阿尔及利亚解放阵线的炸弹威胁中。他们受够了在黑暗中蜷缩在自己的寓所内,祈祷法兰西不会抛弃阿尔及利亚。3XzJoU
阿尔及利亚民族解放阵线昨日以谋杀罪审判并处决了三名被俘的法军士兵,彻底绷断了殖民者和哈吉斯心中最后一根弦。从上午开始便聚集起来,在阿尔及尔的大街小巷,高举“不要弗林姆兰”、“苏斯戴尔回来”、“法国的阿尔及利亚万岁”之类的标语。焦虑的人群最终汇聚到总督府广场前,向没有总督的总督府高喊诉求“成立公共安全政府”。领队者中有阿尔及利亚议会的议员,当地有头有脸的保守派人士和殖民同情者。3XzJoU
示威者们的手电筒和火把照得广场亮如白昼。警察在人群的外围,试图维持秩序,但整个白天的徒劳无功和酷热让他们筋疲力尽。守卫总督府的宪兵看着总督府广场上的人群,手足无措。他们只能加强总督府的防御,并等待上级的新命令。3XzJoU
已经入夜,萨朗将军还没有下达驱散命令,宪兵仍旧遵循拉斯加特赴巴黎前的最后一个命令:尽一切所能避免与殖民者发生冲突。宪兵机动队和伞兵已经做好介入的准备,但没有命令谁都不能出军营。3XzJoU
“大家听我说,祖国绝不想事情变成这副样子的,是国民议会中的法共党员们吃里扒外,才导致了如今这幅局面。在前线牺牲的士兵,他们的妻子儿子还在家里忍受着通货膨胀和左翼叛徒的指责。今天我们就要建立代表阿尔及利亚人的委员会,让祖国知道阿尔及利亚永远属于法国!”3XzJoU3
一石激起千层浪,一个人的呼声如野火般蔓延,点燃了整个人群。人们喊着口号,一拥而上,抓着总督府的铁门,和门对面立着拒马的宪兵隔门对峙,最前排的名流的身影已经后移,站在汽车顶,发出号召。最前面的平民已经开始在晃坚固的铁栅栏门。3XzJoU
警察无能为力,他们第一时间被愤怒的民众围起来,动弹不得,只能站在一边,看着愤怒的人民开始焚烧汽车,驻起街垒。3XzJoU
宪兵指挥官意识到情况不容乐观,下令总督府内的宪兵和工作人员当即转移重要文件。宪兵将一个个保险箱和文件箱抬上车,场面像世界末日。后门尚在宪兵和警察的控制之中,但没人知道他们还能坚持多久。3XzJoU
“长官,萨朗将军允许我们撤离总督府。伞兵会接替我们执行任务,但尚未下达驱散命令。”3XzJoU
“好吧。芮内,将军下达撤退命令,是时候离开这儿了。”3XzJoU
宪兵指挥官心里松了口气,他可一分钟都不想在这地方多待了。大门的宪兵放弃了拒马,任由人们扯拽铁门。等宪兵的车撤离,剩余的宪兵和警察趁着还能离开也一并登车撤离。3XzJoU
十几分钟后,不知是谁翻进了总督府,大门缓缓开启,汹涌的人流顿时涌入总督府,如水银泻地般散开。人们激动地涌到屋顶,把标语挂在阳台上,围绕着法国国旗欢呼,高唱《马赛曲》。什么灯火管制,什么宵禁,统统见鬼去吧。3XzJoU
站在总督府顶的人们,能远远地看见一列车灯由远及近,在街垒外戛然而止。近处的人们在火光的照映下,看见头车上挂着的两颗将军星。3XzJoU
副驾驶位置上的少将跳下来,人们一见到他的脸,纷纷欢呼起来,高喊他的名字:“雅克·马絮!雅克·马絮!”3XzJoU
马絮和他的第十伞兵师是阿尔及尔的明星。是在阿尔及尔镇压亚塞夫游击队的主力。每一个阿尔及利亚的殖民者和哈吉斯都在报纸上见过他的照片。他几乎是法国阿尔及利亚驻军的象征。3XzJoU
后车上的法军伞兵没有下车,只有几名高级军官跟在他身后。马絮拿起一个喇叭,只身走向人群。四周采访游行的记者们嗅到大新闻的味道,在人群中挤来挤去,只希望拍到一张好照片。3XzJoU
“阿尔及尔的同胞们,哈吉斯们,伞兵们不会向你们开枪。”马絮顿了顿,“阿尔及利亚解放组织的炸弹已经足够恐怖了,我要承认,我们在保护你们的安全上做的还不够。”3XzJoU
人群的喊声此起彼伏,马絮不得不呼吁他们暂时冷静下来才能继续讲话。3XzJoU
“幸运的是,我们得祖国实际上授予了我们足够的权力。萨朗将军将阿尔及尔战区交付于我,正是希望我能和人民联手重建秩序。今天,解放组织残忍地杀害了三名法国士兵,我承诺,绝不会对这种情况坐视不管。”3XzJoU
话音落下,掀起的是山呼海啸般的欢呼。马絮来了,阿尔及尔太平了。马絮来了,炸弹袭击就没啦。这场者无不坚信这点。3XzJoU1
“在这种非常时刻。我,第十伞兵师的全体官兵,阿尔及尔政府的公务员和各位,有义务停止混乱,团结起来。回家吧,各位,保卫阿尔及利亚这项任务不能让各位以身犯险。”3XzJoU
人群仿佛被施了法,齐声应和。眼看人们不愿离开,随马絮一同抵达的伞兵此时行动起来,占据通向总督府各个路口,布伦大街小巷,将总督府团团围住。包围圈也不是密不透风,伞兵们留下一个严密把守的通道,允许“友善的阿尔及利亚人”通过。一旦示威活动变为拉锯战,总得把米水送进去,确保示威者的基本需求——他们中大部分人还是法国公民。3XzJoU
在总督府外,第十伞兵师各团部队鱼贯开入阿尔及尔。阿尔及尔各基础部门的职工目瞪口呆地看着全副武装的伞兵冲进来,带头的军官掏出一份驻军司令部署名的公文,迅速接管自来水厂、邮电局、广播站、发电站,还有电信公司。3XzJoU
马絮没有在总督府多停留,转身登车,直驱驻军司令部。3XzJoU
孤拔坐在议长的位子上,看着新任总理弗林姆兰结束自己的就职致辞。今晚,国民议会终于通过弗林姆兰内阁的组阁授权,终结了近一个月的无政府状态。进入内阁的各位部长和总理纷纷起身,按惯例准备拍照。3XzJoU
孤拔扫了一遍,起身的部长都是国民议会的老面孔,有些人已经不是第一次进入内阁。部长们在镜头前笑得灿烂,但透过这层面具,孤拔看不到任何当选的喜悦。部长们清楚,这个节骨眼上被拉近内阁,可能就是政治生涯的终点。3XzJoU1
在摄影师按下快门前的瞬间,孤拔用眼角余光瞥见勒克莱尔的身影。陆军总参谋长到波旁宫怎么想都不太正常。她下意识观察记者们的眼神,勒克莱尔很小心地不让记者注意到他,和弗林姆兰的助手耳语几句,消失在人群中。3XzJoU
拍照的人散开,没有记者问答环节,部长们按照指定的路线离开。在弗林姆兰接近门口时,助手凑过去传达勒克莱尔的话。弗林姆兰的脸色不太好看,但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近孤拔。3XzJoU
“议长女士,事出紧急,我必须邀请您去一趟国防部。”3XzJoU
弗林姆兰又叫住外交部长、内政部长和国防部长,这么晚请这群人去马提尼宫怎么看也不会是小酌一杯。3XzJoU
等候在通道内的勒克莱尔见弗林姆兰走来,快步跟上。一行人赶往国防部,路上勒克莱尔传达了总理的命令。走进战情室,驻守在此的埃利将军向众人敬礼。尚未坐稳,勒克莱尔急忙向众人介绍情况。3XzJoU
“总理先生,部长先生们,事出突然,我不得不恳请各位立即履行职责。3XzJoU
“一个半小时前,我们收到来自阿尔及尔的报告。今天下午的游行示威已经失控,示威人群此刻已经占领总督府大楼。由于拉斯加特部长至今仍在巴黎,驻军无法采取有效行动制止示威,正在向巴黎请求授权。有赖新闻管制,媒体暂时不知道消息。”3XzJoU
“我们对阿尔及尔的军队与其他重要设施是否还保持有效控制。”沙邦·戴尔马重新作为国防部长向勒克莱尔询问。3XzJoU
“还在驻军的控制之下。问题是,根据指挥链,我们现在不能直接干涉驻军的军事部署,也无从得知在这些设施部署了多少部队和部队的番 号,必须通过萨朗将军获取讯息或者调动部队。”3XzJoU
“萨朗将军有没有可能在说谎。” 弗林姆兰拿回了主动权。3XzJoU
“总理先生,萨朗将军是经历过民族解放阵线考验的将军。我相信,他在内心上是绝对忠于职守的,但现在他正饱受当地和我们的压力。我不否认他此时可能会犯错,但他几乎不可能做出说谎这种同祖国决裂的行径。”3XzJoU
孤拔清楚自己的言行有点越厨代庖,但弗林姆兰还是容忍了她的冒犯。3XzJoU
“各位,如果这场动乱持续到明早,这会是个大麻烦,必须尽快让阿尔及尔采取手段。” 弗林姆兰看向各位部长,“我们需要将阿尔及利亚的军政权力暂时交给萨朗将军,各位意下如何。”3XzJoU
部长们都表示了赞同,阿尔及利亚长期军管,早已军政不分,萨朗对政治事务并不陌生,名义上的最高领导拉科斯特短时间内不可能回阿尔及利亚,让萨朗掌控局面理所应当。3XzJoU
孤拔虽然在巴黎已经见过好几次关于阿尔及利亚战争的游行甚至暴动,但直觉告诉她,这次的情况不像前几次这么简单。3XzJoU
“总理先生,抗议者不知道从哪里得到消息,知道我们将权力转交给萨朗将军。抗议者已经开始就这一安排进行抗议。他们的诉求不仅是建立公共安全委员会,还加上了一条,要求萨朗将权力转交给马絮。”3XzJoU
“阿尔及利亚内有安全漏洞。” 弗林姆兰脱口而出。不用他说,在场人也都知道,阿尔及利亚法军不乏殖民同情者,任何人都可能把情报泄露出去。3XzJoU
“游行可能就是军人挑起的,马絮可能就是那个安全漏洞。”孤拔做了最坏的假设,但没有急着讲出来,而是观察在场其他人的反应。3XzJoU
“总理先生,我们应该做最坏的准备。”沙邦·戴尔马吸一口气,“这可能不是简单的暴动,而是有心之人煽动的政变。有‘茉莉花革命’的前车之鉴,我们必须保持万分谨慎。我建议我们现在就着手准备切断阿尔及利亚和本土的交通。”3XzJoU
“可以,但不要让公众察觉。一旦决定切断交通,我要求一架飞机,一艘渡船都不得离开阿尔及利亚,哪怕飞机上了滑行道轮船已经起锚也得召回。”3XzJoU
内政部长朱尔·莫克表示赞同,但不希望现在就让宪兵和军队介入。他转身离开战情室,去他的办公室,召集各大区警察总长开电话会议安排部署。3XzJoU
时间不知不觉间已过午夜。孤拔悄悄脱下高跟鞋,舒缓脚踝。弗林姆兰坐在最中间的位置,食指不停地轻轻敲打桌面。他们能做的只有等待。3XzJoU
“总理先生,我收到一封来自萨朗将军的电报,指明希望我转交科蒂总统。”勒克莱尔将打印出的电报逐一递到每个人面前。3XzJoU
“……呼吁以为能主持全国大局的人出来组织一个公共安全政府,并由这位最高权威人士发出和平呼吁,重申阿尔及利亚归属法国的决心,以此来挽回局势。”3XzJoU
“他辜负了我们的期待。”弗林姆兰丢下电报,“他屈服了。现在巴黎已经有了新政府,民选政府,这是对政府的公开不信任。”3XzJoU
“不仅如此,总理先生。抗议者已经成立了一个‘公共安全委员会’,主席正是马絮将军,同时宣称委员会接受萨朗的领导。阿尔及利亚议会的议员们被召集,正在议会召开会议表决是否支持‘公共安全委员会’。”3XzJoU1
孤拔也放下电报:“这是政变!总理先生,很显然,可悲的萨朗将军已经被阿尔及利亚军队和欧洲居民控制,他已经不可能执行来自巴黎的命令。我毫不怀疑,在殖民主义者占大多数的阿尔及利亚议会,公共安全委员会将被高票支持,我相信,在太阳升起之前,这个委员会就能获得合法性,我们甚至不能勒令委员会解散。”3XzJoU
弗林姆兰当即下定决心:“接通莫兰部长,我要他立即切断与阿尔及利亚的交通。勒克莱尔将军,请立即提高地中海地区我军的战备等级,召回全部休假军人。”他打给自己的办公室,让后者立即准备一份发言稿,准备就阿尔及尔的局势发言。3XzJoU
“以及……”弗林姆兰顿了顿,“勒克莱尔将军。黎塞留将军在何处?”3XzJo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