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琳娜终于停止了抽泣,我也终于放下心来,和她好好交流。3XzJqf
“抱歉,返了,让你担心了。对不起,我应该早点来找到你的,你就不会遭受这么多的痛苦。我无法想象你这一路上遭受了多少的苦难,我却让你回想起这些糟糕的记忆,真的很对不起。你现在还好吗,我真的真的很担心你。你的母亲也曾来信询问你的下落,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她,你给她回信了吗?”格琳娜说到。3XzJqf
我很庆幸,她还是当年的那个她,一个善良,富有同情心的女孩,笑容依旧带着阳光的气息,尚没有因为这场该死的战争而被扭曲。因为战争而被扭曲的案例,我这些年已经看得太多了,尤其是那些抱着崇高理想奔赴战场的新兵。他们往往是他们所在新兵连中的佼佼者,最勇敢的一批人,可是当他们被当作炮灰扔进战地,看清这场战争的本质时,已为时已晚,我也是他们中的一员,至少曾经是。3XzJqf
他们除去已经成了死人的,有的成了听到稍大的声音就会双手颤抖的胆小鬼逃兵,有的成了心狠手辣,对杀戮已麻木的机器,有的成了欺下瞒上、阿谀奉承的军官。3XzJqf
他们各怀鬼胎,要么彻底失去了勇气,要么是对此已经麻木,要么是为了自己的仕途,坐视更多的新兵被扔进这熔炉炼狱,甚至有人还会期待那些新人也陷入这地狱,成为继自己后的下一个祭品。3XzJqf
我告诉你们一个秘密,地球是圆的,一直在旋转,战争也在无时无刻爆发。实际上,无论我们怎么挣扎,我们这些已经深陷战争泥潭的可怜人早已无法逃脱它,更无力阻止更多的年轻人带着他们的崇高理想跳进这个看似波澜不惊,实际上已吞噬无数年轻生命的泥潭,成为它的养料,终归虚妄。3XzJqf
一切终归虚妄,这是我们被围困在一座高地的阵地上时,我的班长告诉我们的,他已经死去多年了。3XzJqf
一切终归虚妄,无论是卑鄙的,还是崇高的;无论是勇敢的,还是怯懦的;无论是善的,还是恶的。3XzJqf
一切终归虚妄。尽管我不愿承认我为战争做出的牺牲是虚妄的,但对此我只能用这句话来形容这场该死的战争。3XzJqf
它已经让我彻底扭曲了。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战况之惨烈,难以言表,说是人间炼狱也不为过。我原本的世界观、道德观早已无关紧要了。3XzJqf
只是,我的父母,我终究还是放不下。我总会时不时想起我父亲还未去参军之前,我那还算是愉快的童年。在这么混乱的时候,我不该胡思乱想的,这只会令自己更加痛苦,尽管我告诉自己,现在除了活下去什么都不要想,等到自己飞黄腾达之时,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3XzJqf
打了这么多年仗,打死打活,我却只停留在大尉军衔,一事无成,满身疮痍,无颜面对父母,更何况在这个糟糕的时代,过去了这么多年,我不知道父亲母亲是否还住在原来的那个地址,因此,或许是故意,或许是遗忘,我已经很久都没有写信回家了。目前,尽管我依旧无颜回家,但我还是决定在面试结束后寄一份信给母亲。是了,无论结果如何,我都要写一封家书给父母,至少告诉他们我还活着。3XzJqf
“那什么,我之后会和他们联系的”我打着马虎眼,试图蛮混过去。幸运的是,格琳娜也没有深究下去,不然我不知道如何向她解释,为何我与父母断了这么多年的联系。3XzJqf
格琳娜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有些慌乱,猛然望向我的瘸腿。3XzJqf
“医务室,对了,快去医务室把医生叫过来,得把你的腿先治好”。格琳娜对她旁边的两个人形喊到。其实我在来的路上也考虑到了,她与我再会时把我当做陌路人对待的情况。我只能说对此毫无怨言,毕竟当年是我辜负了她。可是我没料到,她会如此惊慌,就像一个无辜的小女孩。3XzJqf
“返了,没事了,我现在就在这里,哪里都不会去的。没事的,你的腿一定能痊愈的”。她的语气听起来就像是我快要临终咽气了,说实话,我很想笑,可是看着她紧张的神情,我怎么也笑不出来。实际上,即使她这样告诉我,我也知道,我的腿要想完好如初已经是痴人说梦了。我自己的腿,我当然知道。它已经错过了最佳的治疗时间了,军医早已告诉我了,即使治好了,下半辈子也会有影响,运气好的话,可能只会有些许的跛脚。我只能寄希望于它不再溃烂,别让我截肢。3XzJqf
格琳娜立刻中止了这场面试,并且宣布录取了我。虽然我感觉对其他面试者有些不公,可这不关我的事了,毕竟是在这样一个弱肉强食的时代。3XzJqf
作为医生的人形很快就到了。那个医生人形立刻用剪刀剪开了我的那只瘸腿的裤口,露出了那个狰狞的溃烂伤口,她简单地处理了一下。我没能忍住疼痛,哼出了些许声来,格琳娜似乎不忍心看下去,她转过了头去,不时回头望一眼。3XzJqf
可惜了那套军装的裤子,它从军校时代就一直陪伴着我,我还挺喜欢它的。3XzJqf
我注意到医生抬起了头来,格琳娜也立刻上前询问情况如何。医生摇了摇头,附在她耳边耳语了几句,她突然捂住了嘴,我明显地看出她的肩膀颤抖了一下,似乎是无法接受这一消息。她几乎是拽着医生走出了房间,顺带关上了门。3XzJqf
“不,不会的,不会的…你一定是搞错了,告诉我,你一定还有办法的。他怎么可能瘸了一条腿呢,像他这样高傲的人,他不会接受的,他总是在反抗命运。”她呢喃到。然而,这个房间的隔音效果实在是太差了,即使隔着门我也听得清清楚楚。我早料到了会出现这种情况。3XzJqf
“抱歉,我尽力了。我只能尽早为您的朋友安排手术,把腐肉取出来,让创口尽快愈合。但是完全复原是不可能的,而且这还得取决于他的恢复情况。他来的太晚了” 。3XzJqf
“我他 M知道来的太晚了,你就不能闭上你该死的臭 嘴吗?求你了让我忘了这件事,也别再伤害格琳娜,让她为我再流眼泪了,这对她来说不值得。”我知道这不过是迁怒罢了,我真的很想对那个人形这样喊到,可我做不到。我不能毫无顾忌地去伤害他人的善意,即使我真的很痛苦,否则我和那些收容站中肆意伤害彼此的人渣伤兵们别无二致了。3XzJqf
我听着门外传来一阵如有若无的哭泣声,内心像是一团乱麻,一阵烦躁,我厌恶无能为力的自己。过了很久,门开了。格琳娜双眼通红,看起来似乎哭了一场,我的心更像是被揪了起来。3XzJqf
“返了...”她绞着双手,小时候每当她不知所措的时候,她总喜欢这样做。她似乎不知道怎么告诉我这个消息。3XzJqf
“没关系的,我早就知道了。如果这就是我的命运,那么我接受它了。”我装作一副轻松的样子,反倒是像我在安慰她了。3XzJqf
“返了,对不起,我治不好你。没关系的,我一定会想办法治好你的,我...”她的话没能说完,因为我抱住了她。3XzJqf
“请别说了,我累了,让我抱一会儿,好吗?就一会儿。”我用着我从未想到过我能拥有的温柔语气对她说到。我无视那些还未离开的人形,抱着她温暖的身体,不愿放手,就像是拥抱着阳光。格琳娜也没有推开我,只是拥抱着我。3XzJqf
我真的累了,打死打活,死了这么多人,我终归是累了。我抱着格琳娜,意识渐渐模糊,恍惚间她的脸庞渐渐和母亲的脸重合。我沉沉睡了过去,这是我离家多年以来睡过的第一次安稳觉。3XzJqf
“睡个好觉”这是我最后听到的话。3XzJqf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