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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楞木头(8)

  距离天亮还有一小段时间,义庄所属的小药房空无一人。3XzJlh

  楞木头扫了一眼昨天药房学徒临走时丢下的烂摊子,零散摆放的药方书籍,没有归匣的抽屉,碾碎到一半的药釜,不置可否,捡起角落里的药房分配给他的药箱便转身离开,在荡了一夜灰尘的药房地上留下微薄却清晰的两行脚印。3XzJlh

  从进到出,没有半点犹豫。3XzJlh

  他又不是药房的主管,操药房主管的闲心干什么。3XzJlh

  自从他来到这座义庄落脚,药房的主管巴不得他专心做一个上门郎中,只关心外出给病人看病的事,不插手药房日常运作的丝毫。3XzJlh

  无论什么机构,只要产生经济流动,相应的潜规则不可避免。3XzJlh

  身为外人就要有身为外人的思想觉悟,多听多看少说,以及最关键的一点:只做别人给你已经划好的分内的事。3XzJlh

  刚走出义庄的大门,入眼便是一片朦胧夜色笼罩下的田野。与烛光照应却安静的义庄相反,田野里嘈嘈切切的人语杂声伴着潺潺的水声流入他的耳朵,不吵,却也没办法忽略。3XzJlh

  来义庄这些时间,熟悉了顶着正午烈阳出门的他还是第一次赶在日出之前出诊。3XzJlh

  现在正值农忙季节的开端,将自己的一生都投入到田地里的农人们起早贪黑地与农时赛跑,裹挟着上一个季节残留的寒意,伺候着土地里还未形成势头的庄稼,化身为夜幕下一个个黑色的小点,配合着蛙声虫声,一起一伏。3XzJlh

  “怪不得那些个读书人屁股总是吊在天上,落不到地。”3XzJlh3

  楞木头紧了紧跨在肩上的药箱,试图驱赶不断渗入他感官中的疏离感,可思想上的顽固不是简单的身体动作就能影响的,“没有足够的思想境界,换谁经常生活在类似的社会状态里,都会觉得自己和他们不是一路人。”3XzJlh

  “这不是阶级觉悟,什么是阶级觉悟。”3XzJlh3

  即便前些年为了验证这个世界的超时代农作物,楞木头闷在自己开辟的田地里也和现在那些劳作的农人们一样,都是伺候土地的泥腿子,可到了现在,即便没有任何人旁敲侧击,他也觉得自己仿佛与这些农人身处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3XzJlh1

  这与他出身于一个相对成熟的现代工业社会无关。3XzJlh

  或者说恰恰因为他的出身,所以才对这种疏离感异常敏感。3XzJlh

  诞生于这个世界的人,早已经见惯了劳心者高于劳力者这个现实,即便一些有一定思想觉悟的人敢于提出耕读传家的理念,知道自己所处社会的根基来源,但现实是现实,扭转这样的现实不是一句口号就能实现的。3XzJlh

  “我这一个表左实右的货色有什么资格扯这些有的没的,还是继续老老实实地找前往下一个世界的线索吧。”3XzJlh7

  嘲讽了一下同样屁股挂在天上的自己,楞木头朝着距离义庄五六里路程距离的义学走去。3XzJlh

  来自高维的帮助仅有一次,以后的旅程他只能凭自己走。3XzJlh

  高维视角下探索世界之外,对楞木头而言是一个如同大海捞针的行为,如果神秘力量真的属于他,没有时间限制,那付出再多的辛苦也值得。3XzJlh

  如果只是如果。3XzJlh

  所以,使用神秘力量以不过氢原子摆动几下的有限时间内探索世界之外的未知,找到下一个世界落脚,对他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行为。3XzJlh

  而且使用神秘力量形成高维视角不是没有副作用。3XzJlh

  高维视角下,「」对自身时间线的约束会衰弱到极点,以当下的一昼夜为最小时间单位一次展开高维视角,时间线虽然还能勉强依靠惯性维持,但稳定性就非常的脆弱,身体处于青春期阶段的时间线下游分裂趋势会非常明显。3XzJlh

  稳定之前,再次强行使用高维视角,必然会导致大量分裂的时间线。3XzJlh

  即便现在的「」对收束时间线轻车熟路,但代价是楞木头这具身体会在时间线收束期间待机。收束时间线需要的时间会同步到未来,没有足够的医疗条件,植物人状态不可能持续多久,这意味着完成收束后这具身体也不能用了,找寻组成下一具身体的材料也必须得使用高维视角。3XzJlh

  结果必然是陷入恶性循环,无法自拔。3XzJlh

  一年三百次的高维视角,面对无垠的未知之海,显然是杯水车薪。3XzJlh

  不过显然高维的帮助并不会把他推到一个死路,任他自生自灭。3XzJlh

  超时代的农作物表明这个世界存在一个超越地球科技的文明或行为体存在,找到关于这个文明或行为体留下的具体痕迹,他就能借助高维视角缩小搜索范围,放大发现其他世界的几率。3XzJlh

  至于这个世界那个正试图推动文明转型的历史下游者,楞木头都没有任何干扰对方的想法。3XzJlh

  即便对方的做法,以及对方对当下社会的未来造成的影响,令他产生了皱皱眉头程度的反感。3XzJlh

  虽然产生不干涉对方行为的决定在前,不过,对这个世界稍有了解的楞木头还是不由得对那个历史下游者的身份产生了些许怀疑。3XzJlh

  这个世界可是有着能够干涉微观领域对遗传因子进行精确修改,甚至以碱基片段为单位进行精确编辑的技术的,微观上的突破可谓一通百通,那么,制造一个拥有历史下游记忆的‘穿越者’很难么?3XzJlh

  所谓记忆,说白了不过是神经经过训练形成的突触连接,生理印记,连细胞内部都能指向性编辑改造的技术,改造细胞表面也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3XzJlh1

  他可不想冒着暴露的风险,去验证‘穿越者’一山难容二虎的铁律。3XzJlh

  “诶呦吴郎中,怎么这么早,是谁家冒大病了?”3XzJlh

  当楞木头七拐八拐走到一处有农人劳作的农田时,正直起腰敲打酸困腰肌的农人看见他,便口无遮拦的顺口诅咒起同村人。3XzJlh

  “你过来,我给你抻两下。”3XzJlh

  楞木头按照自己设定的人设标签的行事,没有废话寒暄,熟练的从药箱里掏出一副一次性的布手套戴在手上,抬手向农人招了招,“不然照你这情况,不到晌午就干不动了。”3XzJlh

  “诶,那就劳烦吴郎中你了。”3XzJlh

  农人痛快地放下手中的农具,屁颠屁颠的快步走到楞木头面前,熟练地撩起背上衣服,露出脊背背对着楞木头。先前的数次诊疗,农人的身体都形成了条件反射。3XzJlh

  “把这个含在嘴里,等到药丸化了再咽下去。”3XzJlh

  熟练地用正骨松筋的手法缓解了一下农人脊柱因为常年劳作产生的畸形引起的疼痛,楞木头摘下手套随手扔掉后,从药箱里取出一枚带有特殊标记具有抑制神经疼痛效果的蜡丸,捻掉蜡皮塞进农人的口中。3XzJlh

  “你这腰痛没得治了,只能这样按几下缓一缓。”3XzJlh

  抬手制止了农人开口说话的意图,楞木头把药箱的盖子合上,“手法我让你家小子学了,他没给你整整?”3XzJlh

  “哎,别提了......”3XzJlh

  向他人倾诉自身遭遇的不幸,试图用这种方式从他人身上获得临时的言语上的无论正负的回馈,用以加强本人在所处社群中的定位,是人类进化出讲故事这个语言功能的副产物,除了少数特例,没人能违背这个本能。3XzJlh1

  “那就算了,我有事,就先走了。”3XzJlh

  懒得在这里因为些许家长里短浪费时间,楞木头冷着脸转身离开,对身后的农人嘴里抱怨着并弯腰去捡他扔掉的布手套的行为毫无反应。3XzJlh

  道路弯弯曲曲,些许坑洼虽然难看,但不妨碍行走,来来回回,经过好几处有农人劳作的农田。3XzJlh

  对于这些暂时不需要急诊的对象,端着人设的楞木头以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无视了他们的存在。3XzJlh

  乡间既成的土路大多是人用脚踩出来的,怎么方便农人上田劳作怎么来,因此总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断开或拐弯分叉到另一个方向,与另一条道路别扭的合并,又在不远处突兀地分叉,莫名其妙的拐回原来的方向。3XzJlh

  义庄周围的道路全部都是这种毛细血管似的步行道路网,在这种路上想要走到目的地,只看方向必然会迷路。3XzJlh

  笔直的道路不是没有,但那都是村庄或乡镇与县城沟通的主要道路,延伸到居住区就没了,并不与农田道路网连接。修这样的道路的前提,是一地的人口达到一定程度,有了与县城或其他地方频繁沟通的需求,再由当地德高望重的某个人发起提议,并代表一地的民意与县级行政单位协商,合作从官道的某一个驿馆处向该地延伸而成,不是有了个规划想修就能修的。3XzJlh

  在丘陵等不利地形较多的地区,官道都很少,修路这种费力不讨好,还容易得罪其他地区势力的事情,远没有找一条年久失修的旧桥推倒重建合算。3XzJlh

  因此现有的沟通县城和外部其他地区的道路,大多是古早就已经有的,一直修修补补勉强使用到现在。3XzJlh

  所以才有修桥补路一说。3XzJlh

  至于在农田之间修一条笔直的道路,对农田进行规整的划分,在经济层面上虽然是最佳的方案,可在人文方面却是十分得罪当地居民的,无论小农还是地主。3XzJlh

  产生这种土地碎片化分布、彼此交错、飞地比比皆是等只有农户和关系亲近的五六人清楚土地的归属的状况,自然有其原因所在,其一,在收农税的时候方便偷税漏税,其二,在县城行政单位管理力度到位,对抑制土地兼并的管控严格时,方便地主吞并土地后,加大土地核实难度,人为逼迫官吏采取懒政。3XzJlh

  自成体系的农业社会诞生以来,想方设法的逃避农税,可以说是每个有土地者——无论土地多寡贫肥——的必备技能,而且无师自通了根据平原丘陵等地形因素的不同而因地制宜的避税策略。3XzJlh

  在这片被小山丘陵环绕下开辟的适宜开展农业种植的谷地中,为了防止能吏从高远处通过目测大致计算出每块农田大致的亩数,几乎没有形制规整的农田。3XzJlh

  那种现代社会人印象中每个乡村标配的方方正正的农田,其实大多都是经过社会运动和工业化共同作用后产生的特殊的杂糅了很多因素诞生出的特殊现象。3XzJlh3

  每个从事农业劳作的人,都是营养不良的受害者,到了一定年岁,身上必然会有些难治的顽疾,在前往曾氏义学的路上,总免不了停下来费些时间用在需要诊疗的农人们身上,做点符合人设的事情,等到走进义学所在的村庄时,天已经完全亮了。3XzJlh

  在义庄还是朴素的初级的民间慈善机构时,义学和义庄原本是一体的,但面对工业生产带来的社会财富增加,开始剪刀差一定范围内的农业社会的现象时,义庄便在一些有识之士手中改革成了一个经济机构,以乡土的血缘宗族为纽带,联合周围的乡村以应对工业经济的冲击。3XzJlh

  因此,还具有一定慈善性质的义学就与彻底转变的义庄分了家。3XzJlh

  楞木头居住的义庄是周围几个村镇结社自保后重新选址兴建的,有了勉强与工业生产抗衡的经济实力后,出于需要,通过设立药房与其他义庄一同建立起了简易的乡村医疗体系。3XzJlh

  这是楞木头之所以选择医生这个身份的原因。3XzJlh

  作为应对工业化对乡村冲击而建立起的义庄,已经有了些年岁,但以当下的农业社会,培养一个医生依然需要大量的时间资源。3XzJlh

  有需求就有市场,只要有点行之有效的治疗手段,即便没人证明你来源何处,也有大量的岗位欢迎你的到来。3XzJlh

  义庄因为要考虑位置因素,需要放在距离几个村镇位置差不多的地方,而义学就没那么多讲究,为方便学生上下学,一般都是在居住区就近落地。3XzJlh

  曾氏义学的所在过去是李氏义庄,义庄搬离后,原来的整体建筑被分割成了数个居所,义学的部分归了曾先生,就改成了曾氏义学。3XzJlh

  “嗯?”3XzJlh

  就在楞木头走进村庄一定范围后,面对眼前熟悉的一切,他不由得产生了一丝疑惑。3XzJl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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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