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着光鲜亮丽的格里芬指挥官制服坐在列车等候大厅,显得有些局促。迄今为止的苦难似乎在我身上从未发生过。就在在三周前我还为自己的生存而奔波,根本无法想象自己如今能够安然地坐在列车等候大厅里。这一切都在那场充满戏剧性的重逢后改变。3XzJqf
三周前我和格琳娜的那场会面以我失去理智向她撒娇似地哭诉直至睡着这样尴尬的局面而收尾。当我醒来后,我一度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格琳娜,毕竟当时的现状实在是太令人尴尬了,还有那么多她的人形部下目睹了这一场景,一个挂满勋章的退役军人抱着作为她们指挥官的女孩哭得死去活来。若是反过来,或许还是一段喜闻乐见的血色浪漫,战地爱情,可现在回想起来,我简直恨不得掐死自己。3XzJqf
我醒来时感觉手里握着什么东西,发现原来是格琳娜正坐在我的床边拉着我的手睡着了。3XzJqf
现在我终于有时间静静地坐下来再看看她了。我盯着她漂亮的脸庞良久,她的脸和那时没有改变太多,她依旧年轻可爱,反观我自己,经过战火的摧残,我毫无疑问比起真实年纪显得老气了一些,我的鬓角甚至已经出现了一些斑白,我自认为至少在外形上已经配不上她了。3XzJqf
我陷入了沉思,我有很多话想跟她讲。我们已经分离了太久了,久到我已经不认识面目全非的自己。3XzJqf
时间永远是最好的催化剂,让我们赶着成长,赶着死去。3XzJqf
在我睡着的期间,我做了一个糟糕的梦,说是一段糟糕至极的回忆应该更加贴切。3XzJqf
在这场梦里,我想起了我的班长,就是那个在这场人与人形的纷争中死去多年的倒霉鬼。他就是个不折不扣的人渣,算是我成为人中之屑的前辈。3XzJqf
在我还未曾考入军校,还在新兵连集训的时候,他一直处处针对我,永远在找我的麻烦,想方设法地处罚或是羞辱我。到了战场上时,他永远给我的是最苦最累的活,伙同其他军官肆意打骂包括我在内那些的底层士兵。3XzJqf
他曾直言不讳地告诉我,他就是单纯不喜欢我,从在新兵连的时候就不喜欢我。3XzJqf
他说,我永远在愤怒,即便沉默寡言,也依旧在对世界愤怒。3XzJqf
你一定会因此害死身边所有人的,他如此断言道。3XzJqf2
可惜他在我鼓起勇气在战场上打他黑枪之前就悲惨死去了。3XzJqf
我们奉命驻守在一条江的南面,北面是铁血人形的控制区,双方在这里都囤积了大量兵力,僵持不下。3XzJqf
在以往的战斗中,我们有优势的成编制的战斗机群和轰炸机编队,而铁血缺乏空中单位,充其量有一些改装而来的自杀式无人机。3XzJqf
可这一次我们呼叫的空中支援没法对深埋在地下十几米的防御工事造成有效打击,我们在战斗中唯一的优势再也没法带来任何优势了。3XzJqf
在某个满是晨雾的早上,我们收到乘着早上的雾气暗渡过江,抢夺下江对岸高地的命令。3XzJqf
一旦我们攻破了这条防线,军方就能以此为突破口,形成钳形攻势,一举收复大量失地。3XzJqf
然而我们收到的关于铁血部署的情报是不完整的,可惜情报官意识到这件事时,已经太晚了。3XzJqf
我们抢夺的高地工事不过是一个敌人设置的诱饵,真正的杀招是之前被我们所忽略的背坡上的反斜面暗堡。原本按照敌人的部署,我们会强渡过江,当我们的先头部队攻下滩头,主力向高地指挥部进攻的过程中,反斜面暗堡会发挥它们真正的作用,与高地工事中的火力点形成两面包夹之势,尽可能用过饱和火力消灭有生力量。它们修建了坚固的防御工事,而通往高地的要道上几乎是没有任何遮挡的,它们可以随意屠杀我们,而我们却没有任何还手之力。3XzJqf
它们一开始就知道如果军方不计代价要突破防线的话,它们是守不住的,因此它们原本的目的就不是保住高地,而是尽可能消灭我们,而当我们意识到这点时,为时已晚。3XzJqf
在开战前会议时,我的某个同僚还曾笑着开过“这片暗堡对着自己的后方,是要打自己的逃兵”这样的玩笑,然而他再也用不了他的嘴开这样的玩笑了,他在我们发起第一波攻势时被反器材弹药击中,没了脑袋。我们每一个人沉浸在即将胜利的喜悦之中,完全忽略了暗堡中的重火力可能足以把整片高地犁上十几遍的可能。3XzJqf
我所在的第一梯队在雾气中渡过江后立刻打响了第一波攻势,高地与暗堡同时开火,我们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处境之中。我们已经撤不下来了,通讯似乎被干扰了,收到的全是一些自相矛盾的命令,我们唯一清楚的是上面要我们继续进攻,撤退的路也被暗堡的凶猛火力封锁,后路彻底断了。后援已然无望,除非坦克和后续部队能穿过封锁了江面的火力网飞过江来。3XzJqf
所幸我们离指挥部已经很近了,我们凭借晨雾发起冲锋,成功突袭进了高地上的指挥所,杀光了里面的铁血。3XzJqf
敌人明显没有想到我们能突袭进入指挥部,在高地上的指挥所里还囤积了大量诸如各型弹药、武器的战略物资,可就是没有食物,毕竟铁血人形不像人类需要进食,只需要定期更换电池就够了。对主脑来讲,那样补充能量的方式效率实在太低了。3XzJqf
我们出不了工事,被围困在高地上足足二十三天,在这期间,铁血足足组织了十几次猛烈的进攻,我们也都把最大的恶意泼洒在它们脸上,它们都被打退了,始终没能攻上高地。3XzJqf
我们都认为铁血指挥官精英人形还有脸的话就该自杀。我们让她的指挥中枢陷入半瘫痪,我们俯瞰四面八方的射界让整个高地的铁血必须像老鼠一样生活,代价是我们更像老鼠,我想他们也快疯了。3XzJqf
我们所携带的不多的口粮在第五天就彻底见了底。原本我们为了突袭,轻减了大量装备,携带的食物也少得可怜。于是我们在高地上一边忍受着酷热与饥饿,一边要为铁血随时可能的突袭提心吊胆。3XzJqf
在第五个晚上,我的班长,我看见他凌晨起来为我们班领取食物。3XzJqf
我说半夜吃饭干嘛,有病。他什么也没说,苍凉着沉默不语,只是沉默。3XzJqf
等早上吃饭时,才恍然发现,一夜过去,就已没的吃了。3XzJqf
那时候,饥肠辘辘的我才发觉,原来是他的眼光和判断太超前了。3XzJqf
奈何,同伴也饿得浑浑噩噩,时间久了,有些人也就不相信世上有食物存在了。3XzJqf
除去等死找死,挨饿挨渴,高地上的日子真的很难熬,酷热饥渴和绝望混合在一起,有时候你会在想铁血爷爷铁血奶奶求求你再冲过来一次吧,你甚至会有这样荒唐的想法。它们永远不在你想它们来时来。3XzJqf
第七天,铁血晚上偷袭死了六个人,需要加强夜间警戒。3XzJqf
第八天晚上,我带人悄悄潜出高地,试图捕猎,可是除了第一天猎到了一只母鹿外,我再也没有任何收获。3XzJqf
第十天凌晨,一个重伤员因为受不了缺药导致感染带来的痛苦自杀了。这是绝望的开端,疯狂的绝望如同瘟疫一样开始在我们之中蔓延。3XzJqf
第十二天,又有三个重伤员因为没药自杀了。我们还是没有药。班长强迫我们挨个上去看足五秒。3XzJqf
他说,“你们给我上来看好,这是迄今为止死得最一文不值的”。3XzJqf
班长:“拖累谁?是自己拖不起?我们现在在为谁打仗?为军方?”3XzJqf
“为谁守的?为你们自己。为谁守都守不住的,为这个名存实亡的军方守不住,为七大姑八大姨都守不住,只有为你们自己!”3XzJqf
他掀开盖在尸体上的铺盖离得很近,他们的身体在死之前,就已经溃烂了,这从他强忍的表情就可以看得出来。3XzJqf
我肯定了一件事,他为了生者没敬死者,但在也没有伤兵会自杀了。3XzJqf
第十五天,在一场防御战中,我的人渣班长在我面前脖子被狙击手贯穿了,血液喷射到了我的脸上。3XzJqf
我压着他脖子上的伤口止血,试图让他再坚持一会儿,尽管我知道这不过是徒劳。3XzJqf
他直直望着我艰难地断断续续说,他嘴里一直咳出血来。3XzJqf
“你很像…我,所以我才会…如此…讨厌你,因为我…像是看到了…十七八岁的自己。你大可以…厌恶过去,甚至…咒骂过去,可你终究…还是得…接受它。…如果我…让你受到了伤害,那么…我真的很抱歉。”3XzJqf
他抓紧了我的手睁大着双眼盯着我,不再言语,也不再眨眼。3XzJqf
他还是死了,在如此艰难的时候,这算是比较体面,没有太多痛苦的死法。3XzJqf
我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见证生命的消逝,生命竟如此脆弱。他说的那几句话与其说是对我说的,不如说是在对他自己说。3XzJqf
我一直都知道的,他和班上的几个老兵总是把那些没什么危险的脏活累活交给我,不让我插手那些危险残忍的任务。他故意打骂新兵就是想要给上面留下新兵们懦弱的印象,避免被相中参与那些九死一生的行动。3XzJqf
他平时不务正业,生性凉薄,可他还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默默保护着他的部下 。他从未表达过对自己部队的爱。3XzJqf
到了第十七天,我们彻底沉默了,不再动弹,我们不想浪费体力说话或是活动,静候死亡的降临。这是我第一次如此期盼死亡的降临。死亡真好,不会再有痛苦,不会再有饥饿,只剩下完全的平静与安息。3XzJqf
那之后的几天里,无论是铁血的堡垒,或是一片狼藉的战地,还是我们占领的工事都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山顶很静谧,唯一有战争迹象的也就是那个我们占领的怪异的工事和它周围的空地。被炸得像是月球表面的表面,无数弹片在上面嵌了好几层。与其说是点缀着,不如说是堆积着人类尸体的外壕已然崩塌,但我们现在有的是弹坑。3XzJqf
其实,铁血只需要派遣一个士兵过来,便足以杀死我们所有人。我们太虚弱了,甚至虚弱到抬不起枪口了结自己。3XzJqf
第十九天,在这十九天里,我们又死了八十三个人才能挣到现在,可我已经失去活下去的勇气了,活着现在只是我的本能反应了。3XzJqf
第二十三天,我看到正对的指挥部大门闪过几道影子,可是在我眼里,已经是无数重影了。我举起手枪对着那几道重影打出了我最后剩下的三颗子弹,然后像是游弋在意识之海中,铺天盖地的倦意如潮水般袭来。3XzJqf
在我昏迷过去之前,我仿佛看到了一个像是医务兵的人影向我走来。3XzJqf
是的,军方终于到了对岸,派遣部队来营救我们这些残兵。3XzJqf
可终归是来得太迟了,没有多少人活下来,疯了几个人。3XzJqf
我记得有人说过一句话,“迟来的正义,终归是正义”。但是实际上它原本是Justice delayed is justice denied.3XzJqf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之所以铁血疯狂进攻我们,是因为在指挥所仓库里发现的那些多到令人发指的电池,后来被我们用做维持能源的电池,对于铁血来说,这就是它们的食物。3XzJqf
军方之所以能够没有受到抵抗长驱直入,是因为它们也同样饥饿。没了能源,再精锐的铁血也只是一堆废铁。3XzJqf
原来不只是我们,包括它们在内的所有人现在或许是一直都活在饥饿当中。3XzJqf
这就是那个糟糕的梦,应该说我更希望它只是一个梦。3XzJqf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