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appy birthday"。我一打开门,就看见天上飘落下彩带,格琳娜带着一众人形,带着一个巨大的蛋糕。3XzJpO
我突然想起来,今天是我的生日,连我自己都快忘了的生日。生日算是我童年为数不多的期待已久的日子。在那一天,我的父亲会稍微收起一些平日里的严厉,母亲会为我烤制生日蛋糕,格琳娜会送给我漂亮的礼物,那天的一切都仿佛是粉红色的。3XzJpO
除却小学的时候,我已经很多年没过过一次生日了,唯有唯一一次,我在部队里算是过了一个糟糕的生日。3XzJpO
那是我还没瘸的时候,某个在外出任务的下午,我们终于从热带雨林里出来了,却和指挥部失去了联系,口粮也早在两天前耗尽了。期间我们遭遇小股敌人,死了好几个人。一众人也都疲惫不堪,伤痕累累,浑身肮脏得像是在猪圈里打过滚,如果没能及时联系到指挥部,我们极有可能死于伤口感染或者失温症。3XzJpO
我们在刚刚的战斗中失去了三个人,虽然对于死去的人来说未免过于残忍,可是已经没人还有力气再去感怀伤感了。3XzJpO
我的班长,就是那个让狙击手点了名的倒霉鬼,从行军包里掏出一口不知道从哪里淘换来的旧锅。3XzJpO
他对我们所有人说,“今晚,我们吃火锅”,像是下了一道命令。3XzJpO
我们都惊奇地盯着他,看着他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猴子上窜下跳。3XzJpO
“今晚,我们一定要吃火锅”。他不容置疑地重复道。3XzJpO
在那个时候,他的话语中仿佛含有某种摄人心魄的魔力。出乎意外的,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竟然都没有提出反对。3XzJpO
“无论多少,每个人都必须找回一样食材,不然就没晚饭吃。”我知道他没在开玩笑。3XzJpO
于是乎,我们所有人又都拖着疲惫的身体哆哆嗦嗦地来到离我们驻扎地不远的小镇找寻食材,这是我们在执行任务时发现的。3XzJpO
军方的军饷是按时打到银行卡上的,而这附近又没有取款机,更没有银行,我很少用现金,因为驻地的所有花费都是军方买单,又能在哪里花呢?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现在身上没有一分钱。3XzJpO
我一边无所事事地闲逛着,一边四处物色着我的食材。3XzJpO
我立于那个小镇的西门市集拿火柴划着脏污的军装,火柴梗和着硫黄磷硝从我身上纷落于地上。3XzJpO
我看着对街那个卖红苕粉条的案台。大部分案台是空的,来往的人也很少。市场很萧条。小镇并不大,可到处游荡着上一次会战的溃兵。我听班长说,其实第一批溃兵拥入才小半个月,小镇就被吃空了,吃空了存粮,也吃空了人们对军队的热情。小镇只好把他们置之不理而溃兵们成为小镇的恶痈。3XzJpO
我看着案台那上边萧瑟到仅有一捆粉条,我就看着那捆粉条,就像我是个猎人而它是我的猎物。3XzJpO
我不断告诉自己,孟返了,你是聪明人,你能活下来的。聪明人总能活下来的,多用脑子总能活下来的。3XzJpO
我实施我蓄谋已久的行动。我理直气壮到人们以为我是收地皮税的,但实际上我做的是挟起那捆粉条掉头就走,理直气壮到似乎我刚在案板上摔了几个本地的硬通货。3XzJpO
这样明目张胆的抢劫让那个昏昏欲睡的摊主过几秒钟后才猛省地大喊出来:“抢东西啦!”3XzJpO
我管他?我甚至没有加快步子在青石路面上拖着身体走,要加快我也快不来了,我太疲惫了,又浑身是伤。3XzJpO
“当兵的又抢东西啦!"他们在我身后吵吵着,很快这个吵吵声就到了我身前,我被推得撞在街墙上。3XzJpO
那个摊主带着几个人拿着农具追上前来,把我围在中间。3XzJpO
我立刻警戒起来,把背在背上的突击步枪换到了胸前,现在它就是我逞凶的唯一资本了。3XzJpO
“干什么?”我尽量装出凶狠的样子,并且故意让他们看到我胸前的步枪。3XzJpO
“把路让开”我恶狠狠地威胁道,可我根本没有任何底气。他们即使看清我手里的家伙,他们还是没有离开,依旧把我围在中间。3XzJpO
“光天化日啊”“揍”吵吵声在我身前喧嚣,指责伴着拳头挥起。3XzJpO
眼看威胁行不通,我开始口若悬河慷慨激昂地实行我的计划。“你们在围攻一个军人!不光是军人!还是一个爱国军人!不光是爱国军人还是打过仗的爱国军人!不光是打过仗的爱国军人还是和铁血打过仗的爱国军人!”尽管这个国家已经支离破碎了,这大家都心知肚明。3XzJpO
口水可不值钱,但却是有效的,挥起的拳头慢慢放下了,捉拿我的人在第一时间被我喝得犯了愣登。他们呆呆傻傻地看着我,他们很好哄,比绝大多数小姑娘还好哄,这我深有体会。3XzJpO
沉默呵,沉默呵,不能沉默。需要叫嚣的时候绝不能沉默。3XzJpO
孟返了你得活下去。活下去是痛苦的,可你还是得活下去。3XzJpO
“我的连队!身先士卒!前仆后继!拼光了整个小队!我亲手——亲手把燃烧瓶摔在重装铁血上!看着它爆炸!”尽管现实是我天衣无缝地扔掉了燃烧瓶趴在铁血下装死。但是我的听众很慑服,他们陷入了沉默,羞愧着低下头不敢看我,奥斯卡影帝也无非如此了。我对着一群单纯而敬佩的眼睛。3XzJpO
“你们知道什么是重装铁血吗?钢铁的!刀砍上去就断了,子弹打上去弹回来,跟这房子一样高的铁血,我们用血肉去挡。”3XzJpO
“我们拿命填,拿牙啃,用刺刀,用拳头,好让你们有力气来对付我们。”3XzJpO
我非常清楚此战宜乎不能给人反应时间。在一干人等哑口无言时,我沿着青石路面迅速走开一一当然,我挟着那捆该死的粉条。3XzJpO
回过头刚走了几步,粉条被摊主温和而坚决地从我腋窝里夺走了,我脸上泛现受惊而失望的古怪表情。摊主也是一个同样的古怪表情“对不住老弟。我一家等吃饭”。3XzJpO
当然,我大可以用手里的突击步枪把他们全杀了,再带走那捆粉条。日后若是东窗事发,我大可以在事后说他们试图抢走我的配枪并袭击我。袭击一名在役军人的罪名足以判处他们死刑,况且他们手里还拿着充作武器的农具。又或是,我跪下来,放下我那所剩无几的自尊去祈求他们的施舍。可是前者我做不出,后者我做不到,所以我选择离开了。3XzJpO
我没回头,腋下空空地离开,带着受惊和失望的表情,后来慢慢变成苦笑。小镇也在闹饥荒,日子越来越难熬。感动人容易,可想要实质性帮助很难。不,现如今想要感动人也很难了。3XzJpO
围观者默默无闻地带着羞愧散去。那关我什么事呢?我不可能吃他们的羞愧,拿他们的内疚当伤药抹在伤口上。3XzJpO
我沿着小镇的巷子走,我走这里是因为这里路窄我可以扶着墙,同一伎俩不能在一地耍两次。趁着还没有闭市,我得从西城市场转战东城市场了。3XzJpO
我拖着我的腿腿越来越重了,之前出于自尊,我还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虚弱,但现在我已经虚弱得不像话了——我支撑不住了。3XzJpO
我感觉到地心引力的作用,看到地面离我越来越近,这叫摔倒。我晕了过去。3XzJpO
我醒过来时,发现我已经回到了驻扎地,找食时路过的队友把我背了回来。我没能找到食材,看来我注定和今晚晚饭无缘了。3XzJpO
看到我醒过来了,班长走了过来,默默往我手里塞了某样东西,然后转身离去。我看着手里的东西说不出话来,那是一捆我费劲心思和自尊都没能带回的粉条。3XzJpO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我的班长说,“爷爷们,别吵,听我说。今晚只有我,你们亲爱的班长大人没找到吃的,所以今晚晚饭没我的份啦。在座的各位爷爷们,想笑就尽情笑吧。今晚我给各位大人们服务,今晚我是你们的乖孙子。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啊。”3XzJpO
班长默默地把他找到的食物让给了我,选择自己饿肚子,若是以往他一定会大声嘲笑我后,再分一点食物让我滚蛋。或许他是知道我今天过生日的,才会强我们所有人所难要吃火锅,才会把自己的食物让给我。3XzJpO
我永远忘不了那顿操蛋的晚饭。晚饭其实并不好吃,和我童年记忆里的味道差远了。肉和油都少得可怜,菜叶也都是一些没人要的烂菜叶,就连锅里那一点肉都还是班副忍痛割爱用手表换来的,可我们一群饿死鬼还是争先恐后,风卷残云。3XzJpO
在班长死后,我们班活下来的人把他的遗物全分了,我分到了一些小玩意和那口锅。因为他已经没有可以寄回遗物的家人了,他一直是孑然一身的。3XzJpO
那口锅现在还待在我在收容站里的房间里,无论到哪里去,我总是带着它。没人会无聊到冒着得罪一个有配枪的军官的风险去偷一口不值钱的锅。3XzJpO
有时候,看到那口锅,我会些许惶然。如果我成了无定河边骨,我的父母还能找到我吗?会为我哭泣吗?3XzJpO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