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的门外正传来几许吵杂的声音，对一般人而言应该是察觉不到的轻微噪音，但对幽华却不然。她的听力好得不太寻常，事实上，昨晚能看穿紫的伪装，靠的正是这双耳朵。3XzJrk
－－“你的脚步声大约走到门廊就消失了，相隔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在我房间附近又重新出现，我就知道来访者绝对不是人类。”幽华答。3XzJrk
－－“去，我只是想偷个懒而已啊。”紫笑：“真是，藏头露尾了。”3XzJrk
幽华说得轻巧，但这件事让紫留下深刻印象，外头雨声嘈杂，竟能把如脚步声细微的声响分辨出来，普通人类不是做不到，但那是身经百战的武者才会具备的能力。3XzJrk
幽华离“身经百战”当然有段差距，拥有这样的耳力却是另有缘由了，守门人正在跟某个熟悉的声音吵嘴，是那个阴阳师的学徒。3XzJrk
“不是来过了吗？”守门老头的声音听来就像瞪著眼睛。3XzJrk
那徒弟打着哈哈：“别跟师父说，我昨天根本不想过来，雨那么大，偷懒个一两晚不也甚么事都没发生吗？”3XzJrk
“什么天大的事？”习惯这老头的夸大其词，徒弟的声音毫无紧张感。3XzJrk
“见鬼了，真的见鬼了啊！我昨晚明明就放了一个女孩进门，她自称是你们门下新进的学徒…”3XzJrk
“我不会记错的，是个好漂亮的小姑娘啊，穿著像巫女一样的红白服装，看她带的篮子是你们用的那种篮子没错，说话也像很了解状况，我就放她进去了。”3XzJrk
“我确定你是睡昏头了，巫女跟阴阳师怎么扯得上关系？”徒弟嗤之以鼻。3XzJrk
“这…这…”守门人语塞了。确实，仔细想想会觉得完全不合理，但是当完全不合理的东西以理所当然的姿态出现在眼前时，人反而会自己找许多理由去将它合理化，也就是在无形中已经对其深信不疑，直到有人点破才知道自己愚蠢，这叫“国王的新衣”效应。3XzJrk1
“逮到了吧？睡到分不清梦跟真实了，放心，我不会跟师父说的。”3XzJrk
远处的幽华听着，笑意爬上脸庞。在醒来的瞬间她确实怀疑了一下昨晚的遭遇是否全是幻想，但现在她确定了，一切全是真实发生的。3XzJrk
－－幸好，她是昨天晚上来。下次得小心点，要赶快把“他们”藏好才行…3XzJrk
是个挑战，但也未尝不是一件有趣的事情。思绪随即又飘到另外的地方。3XzJrk
“这…对…也许…我真是…睡昏头了吧…”支吾许久，守门人嗫嚅道。3XzJrk
“…昨晚太冷，心想老骨头再这样冻下去可连命都没了，就不由得喝了点珍藏的老酒…”3XzJrk
“才…真的才一点而已喔，别把我当作那种不负责任的酒鬼。还有，千…千万别跟你师父提这件事…惹恼主祭大人的后果…小的承担不起啊…”3XzJrk
－－奇怪，那守门人的态度怎么突然大转折？发生什么事了？3XzJrk
她还在思索，远方走廊突然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缓慢地朝著她的卧房前进。3XzJrk
“紫！”她暗呼。只有这个神秘的妖怪能够解释这些不寻常的现象。但是天啊，她真是挑了一个非常糟糕的时候前来拜访。3XzJrk
她赶紧起身掀帘出去，此刻，绝对不能让那阴阳师的徒弟与紫碰面。3XzJrk
紫确实来拜访了，那守门老头的出糗正是她的杰作。她此刻就站在那两人背后听著他们的谈话，只要她不愿被看见，任何人想发现这位妖怪的存在都是不可能的。3XzJrk
守门有分两种，一种是不让外面的人进来，一种是不让里面的人出去，守门老头显然是后者。紫的反应极快，听他们谈着昨天的自己，就顺手改了老人家的记忆。3XzJrk
“可不能给幽华惹麻烦呢。但是，昨天离开时居然忘记他了，真是粗心大意…”3XzJrk
原本想要就此进门去，但听他们讲起另外一个话题，倒是有些好奇，于是又驻足倾听了一会。3XzJrk
那两人在聊让年轻人的师父焦头烂额的神秘事件，关于最近公卿们“暴病而卒”的传闻。3XzJrk
随著时间过去，她心中越发焦急，那徒弟随时都会来，基于某些原因，幽华必须在特定的房间等他，“全然正常地”迎接这位一个月来一次的访客。3XzJrk
穿过无数的屏风与帘幕，两个脚步声逐渐叠合，那人好像终于听见了幽华的声息，因为他的脚步声突然消失了。在幽华的解读中，这代表对方停了下来。3XzJrk
话尚未说完，才跨过一间房，屏风后面突然闪出一个人影，从左后方狠狠撞过来，幽华全无防备，只感觉衣领被抓住了，接下来是个粗重的身体扑上来。3XzJrk
对方的嘴巴离她耳朵很近，近到她几乎听不清对方的叫喊。3XzJrk
“上个月不是左大臣家才出丧吗？六天前又是大纳言大人‘暴病而卒’，近期内权贵之家出人命，算算已经是第五位啦。”3XzJrk
“真是瘟疫就好了，当然对外面是得那么说嘛。唉，累死了累死了，朝中的那些大人们紧张得要死，都说一定又闹鬼怪了。这几天访客是川流不息啊，一个官接着一个，全都在比谁的官阶大排场大似的，光接待就累死人了，谈到降妖的细节，唉唷，我师父更是目不交睫啊，师父不睡徒弟能好睡吗？明知帮不上忙，还是得在旁看着嘛…”3XzJrk
像要把混浊的空气吐出似的，那年轻的学徒话匣子一开便关不了，把怨气全部往老人身上?。3XzJrk
“大家轮流睡个一两时辰，有时还不到，多少凑合得了，师父身旁不能没人啊。说来，好久没看到老人家那么烦恼了…”3XzJrk
“因为我也不清楚啊，全阴阳寮也只有我师父亲自访查过，详情对外完全封口，通常这种情况不是太过怪异，就是过于凄惨…”3XzJrk
－－他在说谎，紫迅速下了结论。脸色不对，眼神飘忽，这家伙说谎的技巧还得再磨练磨练。3XzJrk
“有时世间事就是这么诡异啊，潮来潮去，一会好事连连，转眼凶事便涌上来，连一连二连三地，把人逼得疯了才甘心…”老人家语气苍桑。3XzJrk
年轻人木然点头，还沈浸在某个阴森诡异的场景中似的，无法自拔。3XzJrk
“说来类似的事件好像也发生过啊，奇怪，多久以前呢？”老人问。3XzJrk
年轻人的脸色微变，逃得过回忆中的老人，却逃不过紫的眼睛。3XzJrk
老人点点头，兀自叨念著：“有一阵子，怪病在贵族间蔓延，一堆大人得了怪病送了命，京城好像成天在出殡似的…三年前？…四年前？…还是更久？…”3XzJrk
在这两个念头闪过幽华脑海之前，她的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当真是说有多快便那么快，面对如疯狗般飞扑过来的不知名敌人，气力远远不如的幽华，采取了唯一可行的策略：她顺着对方的动作倒了下去，右手格开抓住衣领的手，反以左手揪住对方衣服，右脚以弧形轨迹一撑一送，这些动作在瞬间完成的后果，就是把对方狠狠地摔了出去。3XzJrk
理论近似现代柔道中的“巴投”，反利用对方的惯性，借力使力造成对方的伤害，也就是中国人所说的“以柔克刚”、“四两拨千斤”。3XzJrk
等到敌人“轰磅”一声摔去撞墙，在晨光中扬起一阵可怕的灰尘，还顺便砸坏了两面屏风后，幽华慢慢站起来，手扶背脊。3XzJrk
真的痛。再怎么说，她也不是真的练过柔道。虽然临敌观念正确，关于“受身”方面的知识却几乎是零，刚刚那一下也对她造成了些损伤，当然给对方的损伤是大得多了。3XzJrk
对方还在地上痛得喘气，幽华捡起他掉在地上的刀子，原来是把破烂的劈柴刀。3XzJrk
那是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衣衫褴褛如乞丐，杂乱的头发像铁丝绒般纠结着，身上有一股讨厌的臊味，在这布满灰尘的空间，那人类的体臭格外刺鼻。3XzJrk
幽华冷冷地盯着他的眼睛。少年的眼睛不大，却满怀着愤恨的怒火。但与幽华的眼睛一接触，那火焰像被浇了水似地馁了下去。3XzJrk
“这是你的武器。”幽华说：“现在我拿到了，你应该知道你没有胜算。要逃的话请赶快逃，我不会追，不会暗算你，但是对不起，这把刀子暂时不能还给你。”3XzJrk
她慢慢地说着，没有挑衅的意味，说到最后竟然还道歉，少年一时不知道该把脸往哪里摆。他看看幽华，又看看那把烂柴刀，涣散的眼光突又锐利了起来。3XzJrk
“我说过不行，要是不能接受，我就得把你打昏了。”她说。3XzJrk
“跟他说那么多干嘛？杀了他不就得了？”空气里突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3XzJrk
“看他一脸呆样，要他理解自己的处境是不可能的，还是你要我们帮忙？”3XzJrk
这话音是从少年背后传出来，是个女人的声音，距离他非常近，但是他转头却没看见任何人。3XzJrk
“千万不要。”幽华叹气：“还记得上次那个小贼？我不想再清一次人类的大秽了，算我拜托你们，请你们千万别现身。”3XzJrk
狂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那是来自各种年龄男女声音的合奏，听声音周围应该围满了人似的？但少年怎么看，眼前都只有自己跟幽华两人。一股寒意在他脊椎游走，双脚不自觉在打颤了。3XzJrk1
“唉唷，害怕了，害怕了。”一个粗豪的声音说：“看来不用我们现身，他已经要吓得拉出来?。”3XzJrk
那个“怕”字陡然撞进少年的心中，激起了微弱的浪花。3XzJrk
“我劝你快逃吧。”幽华说：“他们很饿了，我这里食物不多…”3XzJrk
上次这么讲就吓得那个毛贼连滚带爬地走了，但是这个少年异常倔强，即使全身抖得跟风中的树叶没两样，仍然咬紧牙根：“我来这里原本就没有想要活着回去，你确实是妖魔鬼怪，是我的仇人，这就够了。”3XzJrk
少年突然大叫一声，又飞扑上来。杀他的方法很多，但幽华都不愿意用，那么刀也就没用了。3XzJrk
她索性把刀一扔，趁少年心神微分之际，伸脚一绊，他扑倒在地，幽华顺势侧压在对方身上，扭住双手，勒住脖子，动作迅捷确实。他拼命挣扎，却怎么也挣不开幽华的双臂。3XzJrk
“漂亮！”“幽华小姐即使打架也是这么赏心悦目呢。”四周响起啧啧赞美声，但少年无暇理会，他已完全被窒息的恐惧攫住了。3XzJrk
“求求你，快晕吧。”幽华低语，突然，一个影子覆盖住他们两人。3XzJrk
一支阳伞啪地击在少年的后脑，幽华感到手臂中挣扎的力道突然消失了。3XzJrk
“…紫！”她一惊，抬头，看到的却是一个素不相识的妖怪。3XzJrk
紫今天没有假扮巫女，就顶着最平常的样式，金色长发紫色洋装的型态来拜访。3XzJrk
现在她俯着身，一脸有趣地看着幽华，嗯，这确实是很难解释的情景呢。3XzJrk
“不会，真的很感激你帮忙。”幽华把头埋在双手中，只露出红红的额头。3XzJrk
不只是害羞，也是因为有太多事情让她头痛了。原本平静无波的生活，昨晚突然跑来个叫八云紫的妖怪跟她打架，打完了之后聊天聊了整夜；醒来后来了个少年喊著要杀她报仇；然后又来个不认识的妖怪自称是紫，只是换个面貌而已。3XzJrk
守门老头说得没错，事情来就是一箩筐一起来，从来不管人是否受得了。3XzJrk
而现在她跟紫坐在与学徒约定的房间，原本是迟到定了，不知紫动了什么手脚，竟然眼睛一花，已经身处在那个房间里。距离那学徒慢慢走来，她还有时间稍微整理仪容，让变起仓促的心情平复。3XzJrk
紫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突然从幽华眼中消失，又倏地出现。3XzJrk
“真方便的能力，想要不让谁看见，他就看不见吗？”幽华睁大眼睛。3XzJrk
“还有声音也可以，我若不想让谁听见，就算在他耳旁大叫他也听不见。”3XzJrk
“那你昨天为什么…”幽华突然住口，因为那人越走越近了。3XzJrk
“说下去吧。”紫一派悠哉：“他也听不到你的声音了。”3XzJrk
“还有，如果你是想问‘为什么我昨晚会被看到呢？’，我的回答是，这样不是比较有趣吗？”3XzJrk
看著幽华疑惑的眼神，紫耐心地解释：“如果我想的话，当然可以一下子就出现在你面前，但在雨中慢慢散步也有它的乐趣。我能骗过门房的眼睛，但骗过他的心不是更值得尝试吗？”3XzJrk
紫看著?着帘幕外的人影，这声音像…在等待著什么吗？3XzJrk
幽华莲步轻移，走到竹帘前坐下，接过那装着药的木盘，顺势掀起了帘幕，让那徒弟看清楚她的脸。3XzJrk
这动作绝不寻常。除非不得已，少女的脸是不会轻易给恋人以外的异性看见的。3XzJrk
但这徒弟显然与幽华间没有超越主客之间的关系，尽管他的眼神如此热切，幽华却是一贯冷冰冰的态度，两人隔着竹帘恰成对比。3XzJrk
药很苦，皱起了眉头，掩住嘴，微停片刻，把药碗推出去，随即放下帘幕。3XzJrk
短短的时间，年轻人的目光从未稍离幽华的脸庞，炽热又饥渴地窥伺着。直到放下了竹帘，才如梦初醒般地眨眨眼睛。3XzJrk
“哪里，哪里。”年轻人笨拙地回礼。“不知道…小姐的病好一点了吗？”3XzJrk
“怎么不会？师父的药向来效应如神…”年轻人突然住了口，因为他感到一丝莫名的寒意，如果阴阳师有行规，这绝对是前面几条：当感觉不对，就快走。3XzJrk
这是唯一有温度的一句话，一个真心的道谢，这就够了。紫几乎听得到那人加速的心跳。那家伙好像全身冒出了火焰，周围的幽灵都被他吓退两步，他昂首阔步地走了出去。3XzJrk
－－…所以，她足不出户又没有仆人出去采买，日常的饮食就是由这位年轻人送过来的吗…3XzJrk
在紫看来，幽华除了营养不良之外，实在看不出有什么称得上疾病的征兆。而且治病也无需盯着她把药喝完，与其说是医病关系，不如说是…监视什么囚犯之类的感觉来得更贴切些。3XzJrk
－－他把茶叶这种穷小子绝对买不起的玩意拿来给她，想来应该是偷他师父的吧。3XzJrk
甘冒奇险，只为了逗她一笑？为了这样的女孩？骗人的吧。3XzJrk
并非紫故意贬损，但幽华看来实在不起眼。昨晚夜色朦胧间只见仪态端凝高雅，现在白昼下看得清楚，虽未到蓬头垢面亦不远矣。带有病容的脸色有些肮脏，几丝头发腻在脸颊上，眼睛在狭长的脸上显得太大，她只穿一件单衣，衣服经过反覆拙劣缝补与不当清洗后简直不忍卒睹，瘦成皮包骨的身驱在薄薄的单衣下不像人的肉体，反像个衣架子。3XzJrk
但眼前的景象却给紫一种微妙的不谐和感，少了某个让她讨厌的决定性要素，让这一切显得不真实…3XzJrk
幽华看起来心情不太好，久未与人接触，刚刚的晤面却没有给她一点喜悦感觉。3XzJrk
她默默看著紫，紫感到她们昨晚聊天中建立的平等地位已在白光下蒸发殆尽，少了夜的薄纱，紫的光鲜衣着、整齐头发与白晰脸颊显得太过刺眼，幽华肩膀微微瑟缩，无意间摆出了防御的姿态。3XzJrk
要是不打破现状，大概永远也别想跟她聊些什么。而且紫也很好奇是什么魅力足以让一位男子甘心为她送三年的饭，即使现在不再亮眼依旧希望讨她欢心？3XzJrk
蒙尘的白玉与普通石头也没啥区别，洗净之后就大不相同了。这道理紫当然懂，但是该怎么做呢？3XzJr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