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镶金雕花大门再次缓缓开启,偏厅柔和的光线与主厅内凝重而炽热的气氛交织在一起。卡穆尔在侍从的引领下,重新步入觐见大厅。他的步伐平稳,深色的神父袍在穿过琉璃窗投下的斑斓光影时,泛起一丝沉静的光泽。金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厅内——利贝尔的女王与重臣们脸上仍残留着激烈争论后的余绪,但紧绷的气氛已与之前剑拔弩张的对峙有所不同,多了几分事态落定前的复杂与疲惫。而站在他们对面的奥斯本,依旧身姿挺拔,暗金色的眼眸深不见底,仿佛刚才经历的不是一场决定两国命运的谈判,而是一次寻常的军务会议。3XzJnI
“卡穆尔神父,”艾莉茜雅女王的声音响起,比之前多了一丝程式化的平稳,“经过磋商,帝国与利贝尔已就结束当前军事冲突,达成初步意向。依据传统,此等关乎和平的初步约定,当有公允的第三方见证。你作为七曜教会特使,可愿为此见证?”3XzJnI
卡穆尔走到大厅中央,在奥斯本身侧稍后的位置停下,微微躬身:“秉承女神仁爱,祈愿和平降临。教会愿为此次和平之约略尽见证之责,督促双方信守承诺,使战火早熄,生灵得安。”3XzJnI
一名宫廷书记官上前,将两份以精致羊皮纸书写、措辞严谨的初步和平协议草案,分别呈到奥斯本和艾莉茜雅女王面前。草案的核心内容包括:帝国承诺在协议签署后,依照双方商定的、附有明确时间表的计划,有序、完整地从目前占领的所有利贝尔城镇撤离;利贝尔承诺保障帝国军撤退通道安全,不予攻击;帝国将以“特别重建援助”形式,向利贝尔提供经济补偿;双方同意暂时搁置哈梅尔事件的最终定性,待帝国完成内部调查与审判后,另行择机向国际社会公布联合调查结果;协议自签署起生效,但正式的、包含所有细节的最终和平条约,将在帝国完全撤军、双方实际控制线恢复战前状态后另行签订。3XzJnI
奥斯本拿起蘸有特殊防伪魔法墨水的羽毛笔,目光在羊皮纸上最后的条款处停留一瞬,随即毫不犹豫地,在利贝尔方提供的文本上,签下了“吉利亚斯·奥斯本”的全名,并加盖了代表他皇帝特使身份的秘银印章。他的签名苍劲有力,转折间带着军人的凌厉与果决。3XzJnI
艾莉茜雅女王也提笔,在帝国方提供的文本上,签下了自己的名讳,并加盖了利贝尔王国的狮鹫国玺。她的签名雍容典雅,但笔锋深处,仍能看出一丝沉重的决心。3XzJnI
签字完成。书记官将两份文本互换,双方再次在对方持有的文本上署名用印。最后,书记官将两份已然生效的草案,郑重地呈到卡穆尔面前。3XzJnI
卡穆尔接过这两份尚带着墨迹微温与魔法波动的羊皮纸,仔细地将其卷好,用一根特制的、带有教会圣辉纹章的银色丝带系紧。他将其捧在手中,如同捧着易碎的珍宝,然后抬起金色的眼眸,面向厅内所有人,声音清晰而庄重地宣告:3XzJnI
“以空之女神之名,以七曜教会法王厅之信,见证人卡穆尔在此宣告:帝国皇帝特使吉利亚斯·奥斯本准将,与利贝尔王国艾莉茜雅·冯·奥赛雷丝女王陛下,于此地,于此日,就结束两国间之军事冲突,达成此初步和平协议。愿此契约之光,驱散战争阴云;愿双方谨守誓言,使和平真正降临于两国山河与子民之间。此约已成,女神见证,教会见证,人心见证。”3XzJnI
他的话语仿佛带着某种安抚与稳固的力量,回荡在寂静的大厅中。那些原本眉头紧锁、眼中仍藏着不甘与疑虑的王国将领与大臣们,在听到这庄重的见证词后,眉宇间的阴翳似乎被稍稍驱散了一些,尽管对帝国和奥斯本本人的恶感难以消除,但至少,战争的结束有了一个明确的、被强大第三方背书的盼头。许多人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卡穆尔手中那卷羊皮纸上,又或是他平静而令人心安的侧脸上。3XzJnI
奥斯本微微侧身,对卡穆尔颔首:“有劳卡穆尔神父。此协议草案,还烦请神父带回圣域,呈交法王陛下御览。正式的最终条约签署时,仍望教会能派员见证。”3XzJnI
“分内之事。”卡穆尔平静回应,将卷好的草案小心地收入一个内衬柔软绒布的便携铜筒中。3XzJnI
这时,一名王国军将领上前一步,对奥斯本沉声道:“奥斯本准将,协议既已签署,为防意外,是否需要我方安排卫队,护送准将返回贵军控制区?”3XzJnI
这提议看似好意,实则是监视与不信任的延续,甚至可能隐含扣留人质的风险。3XzJnI
奥斯本闻言,暗金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近乎淡漠的笑意。他没有直接回答那名将领,而是再次转向艾莉茜雅女王,微微欠身,声音沉稳如初:“多谢陛下与诸位将军好意。然奥斯本尚有皇命在身,需即刻返回复命,并着手安排撤军事宜。护送,就不必了。”3XzJnI
话音未落,在众人尚未完全理解他话语中含义的瞬间——3XzJnI
奥斯本身影所在之处的光线,骤然扭曲、黯淡!仿佛有一团最深沉、最纯粹的黑暗,以他为中心凭空涌现!大厅内的温度仿佛凭空下降了好几度,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粘稠、充满了古老诅咒与不祥意味的沉重威压,如同实质的潮水般瞬间淹没了整个空间!这威压比之前谈判时那一闪而逝的感应,强盛、清晰了何止百倍!3XzJnI
惊呼声、武器出鞘声响成一片!王国重臣与将领们骇然色变,近卫军士兵下意识地抢前,挡在女王身前,但他们的手在颤抖,脸色惨白,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某种自远古神话中走出的灭世灾厄!3XzJnI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黑暗中,一尊难以用语言精确描述的、介于虚实之间的巨大漆黑骑士轮廓,缓缓在奥斯本身后凝聚、显现!它比任何雕像都要高大威严,覆盖着仿佛由凝固绝望与罪业铸成的狰狞铠甲,头盔之下是两团吞噬光线的深邃黑暗,仅仅矗立在那里,就散发出令人灵魂冻结的恐怖存在感!黑之骑神——或者说,是奥斯本与之契约力量的一次清晰无误的具现化展示!3XzJnI
奥斯本身影未动,那漆黑的骑士虚影却微微低头,仿佛“看”了一眼王座方向,那无形的“视线”让所有被扫过的人如坠冰窟,冷汗瞬间浸透后背。艾莉茜雅女王紧握着王座的扶手,指节发白,碧蓝的眼眸死死盯着那尊黑影,雍容的面容上首次出现了难以掩饰的震惊、骇然,以及一丝深藏的后怕!她终于明白,奥斯本之前提到的“帝国拥有的力量”绝非虚言恫吓!这种存在,已经完全超出了常规军事力量的范畴!3XzJnI
而卡穆尔,只是静静地站在稍远些的地方,金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那尊漆黑骑神虚影,脸上没有任何惊讶,只有一种“果然如此”、“又来了”的淡然。他甚至微微侧身,仿佛在给那庞大的虚影让出更多的空间,动作自然得如同目睹一件寻常事。3XzJnI
下一刻,漆黑骑神虚影伸出一只覆甲的手臂,将奥斯本的身形轻柔地笼罩、包裹。随即,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注视下,那团浓郁的黑暗连同其中的奥斯本,如同被橡皮擦去的墨迹,毫无征兆地、悄无声息地冲天而起,化作一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笔直没入高空的漆黑细线,消失在格兰赛尔晴朗的蓝天深处,再无痕迹。3XzJnI
只留下大厅中央,一地破碎的阳光,满室未散的刺骨寒意,以及一群面无人色、心有余悸的利贝尔王国最高层。3XzJnI
足足过了十几秒钟,粗重的喘息声和压抑的咳嗽声才陆续响起。近卫军士兵们面面相觑,握武器的手心满是冷汗。将领和重臣们脸色铁青,交换着惊恐未定的眼神。刚才那一幕,彻底颠覆了他们对“力量”的认知,也让他们对帝国、对那个名叫奥斯本的男人,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混合着恐惧与极度忌惮的情绪。3XzJnI
艾莉茜雅女王缓缓松开了紧握扶手的手,指尖仍在微微颤抖。她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恢复镇定,但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场中唯一一个从始至终都保持着平静——甚至可说是“漠然”的人:卡穆尔。3XzJnI
这位教会神父,刚刚目睹了那般非人的、充满邪恶气息的力量展示,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他是早已知道?还是教会本身,就拥有能与之抗衡、乃至视若无睹的底蕴?各种猜忌的念头在女王心中飞速闪过。但无论如何,至少此刻,教会是站在“和平”与“见证”一方的,而这位神父,是连接教会与眼前局面的关键。3XzJnI
“卡穆尔神父,”女王的声音比平时略显干涩,但已努力恢复了威严,“方才……”3XzJnI
“陛下。”卡穆尔平静地开口,仿佛刚才那骇人一幕从未发生,他金色的眼眸温和地看向女王,语气如常,“奥斯本准将已依约离开。依据协议,帝国军队将开始有序撤离。在撤军完成、最终条约签订之前,我作为教会见证者,将暂留贵国,直至最后一支帝国部队离开贵国领土,并监督撤军过程,确保其依约、完整、且不对贵国城镇造成不必要的破坏。在此期间,若陛下与贵国军方有任何需与帝国沟通,或就撤军细节需第三方核实之事,皆可通过我代为转达或协调。不知陛下意下如何?”3XzJnI
他将话题自然而然地引回了协议执行本身,巧妙地将奥斯本那极具冲击力的离场带来的混乱与恐惧,拉回了务实与程序的轨道。3XzJnI
艾莉茜雅女王深深地看了卡穆尔一眼,似乎想从他平静无波的眼眸中读出些什么,但最终,她点了点头,,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女王的雍容与客气:“神父考虑周详。如此甚好。神父在格兰赛尔期间的一切用度与安全,王室会妥善安排。有关与帝国对接撤军事宜的具体负责人,稍后便会与神父接洽。”3XzJnI
离开王宫后,卡穆尔被安排住进了格兰赛尔大教堂后方一处僻静而设施完善的客舍。他首先将那份珍贵的协议草案副本,交给了驻大教堂的一位高阶司祭,嘱咐其以最快的安全渠道,送往亚尔特利亚法典国圣都,呈交法王厅。随后,他来到了大教堂内一间专门为高阶神职人员准备的、设有隔音与防窥探结界的静祷密室。3XzJnI
激活了通讯法阵,柔和的金色光辉亮起,很快,法王奥雷斯提斯二世那慈祥而充满智慧的面容虚影,出现在法阵中央。3XzJnI
“卡穆尔,我的孩子,看来格兰赛尔之行,已有结果?”法王的声音温和,带着洞悉世情的了然。3XzJnI
“是的,陛下。”卡穆尔将谈判结果、协议内容与自己暂留的决定,简洁清晰地汇报了一遍。汇报完毕,他沉默了一下,然后,用了一种罕见的、带着明显无奈和抱怨意味的语气,低声对着法王的虚影说道:3XzJnI
“……陛下,当初您让我出去,说的是说不定,会有意想不到的‘重逢’。结果呢?从北境雪原被‘缘’到东部秘境,又‘分’到这南方的战场和王都,简直像个被命运牵着鼻子走的巡回灭火队员。德莱那家伙,使唤人倒是越来越顺手了。莉安娜姐姐也是,自己跑去什么‘蛇’窝里,连个准信都没有。罗塞莉亚那边,力量没恢复,还总想指使我干这干那……还有悠米尔那两个孩子……陛下,您这‘因果缘分’,未免也太能给我找事做了吧?”3XzJnI
他难得地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虽然语气并不激烈,但那种“被您一句话就安排了这么一大圈”的疲惫和轻微“控诉”感清晰可辨。配上他平时总是沉静温和的表情,此刻这难得的、带着点对长辈“任性”的诉苦,竟有种奇异的反差。3XzJnI
法王虚影静静地听着,脸上始终带着慈祥而了然的微笑,仿佛在看一个虽然本领高强、但偶尔也会对信赖长辈小小抱怨的孩子。等卡穆尔说完,法王才轻轻笑出声,那笑声温暖而充满包容,还带着一丝促狭:“呵呵呵……卡穆尔啊卡穆尔,你所说的这些‘找事’,追根溯源,不正是你过往那段漫长岁月中,亲自种下、并一直牵挂于心的‘羁绊’之果吗?德莱的信任,莉安娜的牵挂,罗塞莉亚的依赖,乃至你对那对幼子的守护之心……这些,皆非外力强加,而是你本心所系,是你之所以为‘卡穆尔’的一部分啊。”3XzJnI
法王顿了顿,眼中笑意更深,仿佛能看穿人心:“况且,当我告知你外面可能有故人痕迹时,你接下任务的速度,可没见有多少犹豫。如今重逢故友,知晓他们安在,心底深处,难道没有一丝……欣慰与喜悦?”3XzJnI
卡穆尔被说中心事,沉默了片刻。确实,无论过程多麻烦,能再次见到德莱、确认莉安娜和罗塞莉亚安好,那份跨越漫长时光的牵挂终于落地,是无法否认的慰藉。他轻轻舒了口气,脸上那点刻意的抱怨渐渐化开,最终恢复了惯常的平静,还几不可查地、微微点了点头,低声承认道:“……喜悦和欣慰,确实有。但闹心也是真的。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先去共和国那边‘巡回’一圈,清净清净。”3XzJnI
他随即想到什么,有些好奇地问:“不过陛下,听您刚才的意思……您早就知道德莱转世,还有罗塞莉亚和莉安娜姐姐的事?”3XzJnI
法王的虚影笑容温和,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睿智与一丝神秘:“活的时间长了,见识的、听说的、从古老记录中窥见的,自然会多些。七曜教会存世千年,总有些自己的消息渠道和……对特殊‘痕迹’的感知。更何况这等人物,即便时光流逝,其命运重新搅动时泛起的涟漪,也足以被某些敏锐的眼睛察觉了。”3XzJnI
卡穆尔听着,金色的眼眸默默地看着法王。他当然知道法王奥雷斯提斯二世是人类,寿命再长也不可能比自己这个“非人”存在更久远。所谓“活的时间长”,多半是教会的古老预言、圣典秘录,或者某些传承的观测法发现了端倪。这老狐狸,又在拿话术搪塞兼逗自己玩。3XzJnI
“……是是是,您见识广博,教会底蕴深厚。”卡穆尔最终几不可查地翻了个小小的白眼,语气里带着“我信你才怪”的无奈,“总之,这边我会盯着。共和国和法典国的压力,也麻烦圣域多斡旋了。愿女神的指引与您同在。”3XzJnI
最后一句告别说得有点快,带着点“不想再听您打机锋了”的意味。3XzJnI
“呵呵,愿女神也指引你前路,我的孩子。”法王的虚影笑意不减,仿佛很享受看卡穆尔这副难得“吃瘪”又无可奈何的模样,身影在笑声中缓缓变淡,消散。3XzJnI
通讯法阵的光芒熄灭,密室重归寂静。卡穆尔独自在静室中站了一会儿,轻轻按了按自己的额角,仿佛要将那最后一点被法王“调侃”的无奈驱散,嘴角却不由自主地,牵起一丝极淡、但真实存在的、温暖的弧度。3XzJnI
是啊,闹心归闹心,但能再见到他们,知道他们都还在这个世界上以自己的方式前行、挣扎、甚至需要自己……这种感觉,并不坏。3XzJnI
整理了一下身上因久坐而略有褶皱的神父袍,抚平每一处细节,将最后那丝柔软的笑意深深藏入眼底,卡穆尔推开密室的门,走了出去。他脸上的表情,已然恢复成那位令人安心、值得信赖的、沉稳平和的“卡穆尔神父”。3XzJnI
刚走出回廊,一名教堂的修女便匆匆迎来,恭敬地行礼道:“卡穆尔阁下,王宫派来的对接官员已经到了,正在侧厅等候。是王国军的一位高级将领,负责此次与帝国协调撤军事宜的总负责人。”3XzJnI
修女引着卡穆尔,穿过大教堂侧翼一条悬挂着历代圣徒画像的安静长廊,来到一间采光良好的小侧厅门前。修女轻轻叩门,然后推开。3XzJnI
侧厅内,一位男子正背对着门口,欣赏着窗外庭院中盛开的白玫瑰花丛。他身材高大挺拔,即使穿着合身的王国军将官常服,也能感受到其下蕴含的、宛如经过千锤百炼的矫健与力量感。他有着一头略显凌乱却自有气度的深棕色短发,发梢在脖颈处修剪得干净利落。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来。3XzJnI
那是一张轮廓分明、饱经风霜却依旧难掩英气的脸庞。肤色是久经沙场的浅铜色,下巴上留着精心修剪的短须。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仿佛能洞穿迷雾的深棕色眼眸,此刻正带着一种温和的审视、锐利的洞察,以及一丝仿佛能化解一切紧张与敌意的豁达笑意,看向走进来的卡穆尔。他的肩章表明着其王国军中校的军衔,但那份气度,却远超寻常将官。3XzJnI
“这位是王国军情报部负责人,兼此次特别战术计划指挥官,卡西乌斯·布莱特中校。”执事介绍道。3XzJnI
卡西乌斯上前一步,对着卡穆尔,露出了一个爽朗而真诚的笑容,主动伸出了手,声音洪亮而富有感染力,带着一种奇特的、让人不自觉感到放松与信任的魅力:3XzJnI
“您一定就是卡穆尔神父了。久仰。我是卡西乌斯·布莱特。接下来这段时间,关于督促帝国那些铁皮罐头们‘乖乖回家’的麻烦事,恐怕要多多仰仗神父您的协助了。希望我们合作愉快。”3XzJn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