楞木头混杂在人群中,一只手搂着周周的肩膀将她与周围的人小心地隔开。3XzJlh
人群聚集并不是因为当地有什么庆典活动,纯粹是今天刚好有一批即将被流放外地的犯人在被押送走之前,惯例的游街示众。3XzJlh
楞木头不想凑这个热闹,可是在从展览馆返回的路上刚好遇到,被人群大规模聚集裹挟的无法正常行进,被迫停留在了人群当中。3XzJlh
从未见过如此多的外人的周周显然是被这场面吓到了,从一开始就乖乖依附在楞木头的怀里,一感觉到周围人有向她挤过来的趋势,就小声地叫一声。3XzJlh
每当楞木头听到周周在他怀里小声的叫他时,他搂着她肩膀的手就会抬起,隔着兜帽轻轻拍拍她的脑袋,一边拍一边不厌其烦地轻声开口安抚她的紧张情绪。3XzJlh
突然,杂乱纷扰的人群霎时间有了一个共同的趋势,在某个高声呼喊的人的提示下看向同一个方向。3XzJlh
“唉,坎拉老婆子怎么被吊在木驴上了,她犯了什么事啊,真稀奇欸!”3XzJlh
站在楞木头前面的一个中年男性垫着脚看了几眼,然后突然扯着嗓门叫道。3XzJlh
站在中年男性前面的一个人被他这一嗓子震得直掏耳朵,连带着话里都有了刺。3XzJlh
对自己是文盲这一点,中年男性相当自豪,说的时候都挺起了胸。3XzJlh
回头见到身后站的居然是这么个人,站在中年男性前面的人一脸晦气地向其他地方钻去,显然是想要远离中年男性这里。3XzJlh
“听说是给汉子在外地的婆娘当角牙子,被回家的汉子给告官了。”(角牙子:为已婚女性进行不正当男女关系提供帮助的职业。)3XzJlh
人群中总会有一些好为人师的个体,一个与中年男性隔了三四个人的男性开口道,看起来更像是给他身边的人介绍,但声音刚好能传到中年男性这边。3XzJlh
“活该,她好好的老鸨不当,当什么角牙子!”3XzJlh1
可能是与受害者产生了共情,中年男性语气鄙夷地低头啐了一口。3XzJlh
“唉,最近窑子严查外来人口,老鸨的生意不好做啊。”3XzJlh
好为人师的男人可能是坎拉曾经的顾客,语气里的惋惜相当明显。3XzJlh
显然好为人师的男人的惋惜没有得到中年男性的理解,侧头看向好为人师的男人时,脸上的鄙夷明显把对方也包括进去了。3XzJlh
“坎拉老婆子欠了一屁股债要还,生意不好做她命都要没了。”3XzJlh
可能是曾经打交道的次数较多,好为人师的男人依然为坎拉老婆子辩解。3XzJlh
中年男性那一副犯罪分子即将逍遥法外的语气,即便楞木头没有看到他脸上的表情,也能根据他的语气大致猜出他脸上的表情状态。3XzJlh
被中年男性奇特脑回路噎得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好为人师的男人,只能狠狠地隔着其他人瞪了中年男性一眼,脸上一副我不理你的表情。3XzJlh
这一幕刚好被楞木头看在眼里,他不用猜都知道,这人一会儿肯定还会忍不住开口。3XzJlh
“诶?快看那个外地来的男的,布告上写的罪状真特么好笑!”3XzJlh
果然,一旦有过话语交流,打开了话头,想要中途闭嘴不再交流,对喜欢和外人交谈的人而言是相当困难的一件事。3XzJlh
中年男性显然是那种你敢开口我就敢回应的那类人,都一点没在乎对方之前闭嘴时对他的口吐芬芳。3XzJlh
“他在公所嘲讽捕快和被他打的人每天赚的工钱比他少。”3XzJlh
“这有什么好笑的,嚣张的人多了去了,又不差他这一个。”3XzJlh
“可是他之前为了求被打的人原谅哭了有一个时辰。”3XzJlh
“这......这人模人样的,没想到特么是个脑子有病的崽。”3XzJlh2
显然,中年男性面对着一个在脑瘫程度比自己还要严重的人面前,也忍不住惊奇一番。3XzJlh
能看到中年男性脸的人,绝对能从他脸上看到一副目瞪口呆中带着一丝我居然输了的不可思议的模样。3XzJlh
不过很快,中年男性的注意力就被游街示众群体力突然出现的一头驴吸引走了。3XzJlh
不仅是中年男性,就连大道两侧的所有人群,都被经过他们的那头驴引起一阵阵喧哗,毕竟一群人类中突然出现了一个非人,很容易引起所有人的注意。3XzJlh
“看到那头驴前面那个美妇人了没?那是它的姘头!”3XzJlh
可能是涉及到了好为人师的男人的领域,他的语气里那股子猥琐都有些瘆人。3XzJlh
“......我想起来了,那女的我认识,那不是城东头的寡妇么?!”3XzJlh
注意力从驴转回到人后,中年男性停滞了十秒左右的时间,突然以恍然大悟的语调吊着嗓子喊起来。3XzJlh
“对,那女的和她家的驴搞那个,被她家十几岁的小姑看到了,那小姑娘模仿她,没个轻重把自己搞死了,唉。”3XzJlh2
楞木头注意到好为人师的男人看着那个绑在木驴上的寡妇一脸的遗憾惋惜,一副我心目中的白莲花居然是这种德行,早知道我自己就上了的模样。3XzJlh
“咋的,你是觉得人家一小姑娘找驴都不找你,遗憾的很呢?”3XzJlh1
显然,看不到好为人师男人脸上表情的中年男性,再一次发扬了自己那奇特的脑回路,语出惊人。3XzJlh
就连楞木头现在都想打开他的脑子看看,他的脑沟壑是不是与其他人有着不同的走向。3XzJlh
正在感怀中的好为人师的男人被中年男人如此的破坏气氛,明显是真的被气到了,也不再看接下来被游街示众的其他人,转身向身后的人群而去。3XzJlh
整场游街示众的关注度都被一头驴引走,人群对其他游街示众的人的关注度明显下降,连喧嚣声都听上去有些疲软了很多。3XzJlh
而中年男性周围的人都因为他刚才与那俩被他气走的人的对话,都大体上知道了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之后他扯着嗓子抛出的话题根本没有人接茬。3XzJlh
游街示众的队伍沿着大道向前逐渐远去后,围观的人群逐渐散去,那些想要继续围看游街犯人的也已经跟着游街队伍而去。3XzJlh
楞木头和周周的周围,很快就只剩下零零散散的几伙人。3XzJlh
那些人可能是在刚才围观吃瓜的过程中正好找到了什么共同话题,现在正谈得不亦乐乎,所以才恋恋不舍地留在原地。3XzJlh
毕竟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生活,不可能为了个游街示众就影响到自己的轨道。3XzJlh
一个人口不过十万的城市,根本不能和如今人口超过两百万的都城相比,积攒了一段时间用来一口气游街示众后流放的犯人,只用了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就从楞木头面前轮完了。3XzJlh
就这半个小时的时间,还是因为牵拉犯人的车马在大道上行进缓慢,走几步就要停下来给周围人展示几眼的缘故。3XzJlh
如果按照正常人步行的行进速度,这些犯人走过楞木头面前连一刻钟都用不了。3XzJlh
作为一个位于接近大陆中央地带的城市,游街示众这种东方文明惩罚犯罪人员的行为出现在碎叶城,其实是一件不太寻常的事情。3XzJlh
因为按照楞木头对仍在影响这里的宗教的理解,游街应该是比较严重的惩罚,因为游完街之后,按照宗教法律是要被乱石砸死或用火烧死进行最后处置的。3XzJlh2
但在碎叶城,所有围观的人群都只是把这场围观事件当成是一个普通的庆典来看,不仅没有扔石子、烂鸡蛋和菜叶等行为,彼此交谈之间也只是以吃瓜为主,对这些游街之后被押送流放的人并无太多其他看法。3XzJlh
最后看了一眼大道远处那头依然能被楞木头看到的驴,扫了一遍布告上面的游街示众后斩首的文字内容,楞木头若有所思。3XzJlh
历史下游者建立起内阁制度之后,第一个改变的就是东方文明在这一千多年里逐渐形成完善的用以维护皇权的法系,将皇权这个指向目标转为了指向国家的整体概念。3XzJlh
在兵站的自学室将他能看到的律法书籍都看完了的楞木头,在对比了他同步到过去在网络上查询到的法律内容,发现历史下游者对东方法系的改变并没有引入其他文明的外来法系,而是重新拿起了当初法家制定法律的一些传统。3XzJlh
法家最初的理念就是将社会上方方面面的一切都要纳入管辖当中,甚至都规定了一个人走路时迈多少距离的步,简直细致到了极点。3XzJlh
只不过天然依附于皇权的特点,致使法家体系中间出现了致命的漏洞。3XzJlh
历史下游者吸取了法家消亡的教训,以实体概念有具体疆域划定的国家而非虚化概念没有实际疆域的天下,以整个统治阶级作为法家的实行法律的依据,从某种程度上堵住了这个漏洞。3XzJlh
这才以法家的部分理念开始对本朝的律法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3XzJlh
随着海洋贸易将全世界沟通串联起来,其他文明的相关文化知识随着贸易流入了东方,后续的法律修订虽然吸取了其他文明法系的一些优点,但都是建立在以历史下游者重新竖立的东方法系的基础之上。3XzJlh
就像之前被游街示众的那头驴,其他文明法系都不会把它当回事,一杀了事,但碎叶城的执法机构却以现行法律治了它的罪,让它遭受和人一样的惩罚。3XzJlh
不管被执法的对象是谁,只要你违反了制定的律法,并造成了严重的后果(例如器物过大致人身亡),就要接受惩罚。3XzJlh2
张汤审判的偷吃肉食致使他受到污蔑的老鼠就与被判游街后斩首的驴类似,而张汤审判老鼠的行为也并不是简单的通过模仿父辈人以此对比他更弱的老鼠进行霸凌,发泄怨愤,而是极具法治精神的行为。3XzJlh
老鼠偷吃是老鼠的本能,但老鼠的本能致使他人受到冤屈,理应受到惩罚而不是一笔带过。3XzJlh
这是将动物也一同纳入了整个社会的运转当中,不会因为行为对象的身份问题就区别对待。3XzJlh
皇权曾经是法家的死穴,就是因为法家的理念管不到皇权象征的那个人,而权力结构巅峰的那个人的私欲,是造成法律崩坏的最大原因,上行下效必然整体出现问题。3XzJlh
而如今历史下游者以国家概念取代皇权,将皇帝也纳入了法律的管辖范围内,这不得不说是一个进步。3XzJlh
不因行为对象的不同而区别对待是如今东方法系与其他文明法系最大的不同。3XzJlh
宗教体系下最普遍的对人的定义,就是成年的、健康的、信仰宗教象征物的男性。3XzJlh
除了这之外,其他一切要么是男性的附属和财产,女性、儿童和那些宗教信仰之外的人群都不在这个‘人’的定义之内。3XzJlh
因此就会出现一个很麻烦的现象,那就是‘人’之外的对象触犯了宗教体系影响范围内制定的法律后,要么处罚过重,要么惩罚太轻。3XzJlh
而‘人’触犯了法律后,因为没有考虑过‘人’触犯了宗教禁止之外的行为后该怎么处理的问题,又会上演各种搞笑的情况。3XzJlh
即便楞木头出身的世界工业文化率先由西方发起,在走向现代化的过程中,宗教体系下的法律开始有了规范和一定的公正,但本质上对‘人’的定义依然其法系的一个无法避免的漏洞。3XzJlh
因为在宗教文化当中,人活着才是‘人’,死了就什么都不是,也就会存在什么权益追责的情况。3XzJlh
不能杀人,这个人指的是‘人’,而不是人类自身,这就是宗教体系下的法系最大的可笑之处。3XzJlh
收回发散思绪的楞木头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周周的头,准备提醒她从自己的怀里站起来继续往住宿的地方走,没想到对方并没有因为他的抚摸就抬起头。3XzJlh
楞木头无奈地摇了摇头,矮下身两手从周周的膝盖外侧转到中间,向前俯身,双手再向上一抬,睡着的周周就顺势趴在了他的背上,双手搭在了楞木头的肩上。3XzJlh
就在楞木头颠了颠身体以调整好姿态准备往住宿的方向走时,被他背在背上的周周突然叫了他一声并开心的笑了起来。3XzJlh
用孩子式的恶作剧捉弄了楞木头之后,周周没有从楞木头的背上下来,反而双手双脚收拢把自己紧紧固定在楞木头的背上。3XzJlh
楞木头发现,自从成了周周的监护人之后,他一天里摇头的次数明显增多,而且随着时间的增长,这种增多的趋势也在上扬。3XzJl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