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向来不缺鬼怪传说。广为人知的如早良亲王的亡魂、菅原道真的怨灵,宫廷3XzJlN
的斗争、凡人的罪恶与神秘学说交织成名为恐惧的图画,听在有心人耳里,一阵3XzJlN
恐惧,故有驱鬼之必要。仪式众多繁琐,打打敲敲,呢呢喃喃,自称能降鬼伏魔3XzJlN
自幽华“被恶鬼附身”以来,已经不知是第几个号称能够驱邪避凶的法师来见过3XzJlN
“这是前世的冤孽。”今天来的是位以能看清三世因果闻名的流浪僧侣,他一看3XzJlN
幽华的脸就大惊失色,非得奉上两三杯茶之后才能平复。之后便以宣判罪刑般的3XzJlN
口吻娓娓道来幽华的前世与今生,原来她前世是个男人,全是风liu遭罪,惹了太3XzJlN
多女人为他自杀,于是身上缠了不少少女的怨灵云云。3XzJlN
幽华连眉毛都不抬一下,刚开始时觉得这些人真有创意,著实带给她不少娱乐,3XzJlN
但现在同一套听了四五遍了,实在很腻。而且又没有两个人讲的是一样的,她的3XzJlN
上辈子在另一个阴阳师的口中,是某个遥远国度的皇后,现在这位又说她前世是3XzJlN
她跟紫音交换一个无奈的眼神,紫音下巴微抬,示意?前那位大放厥词的访客,3XzJlN
幽华摇头,手指在脸上一压,摆出饿到脸?凹陷的样子,又向那位流浪僧一点头。3XzJlN
“看人家这么惨,又说了那么多话,也招待他一餐饭吧。”意思大概是这样。3XzJlN
紫音咧嘴,两手微摊,无声地说著:“小姐,您就是人太好了。”3XzJlN
两人眉来眼去,那人却丝毫未觉,沈浸在自己的台词当中。等到絮絮叨叨说到个3XzJlN
“就在你的眼前,现在飞到你耳朵旁边,嗯,又飞回来了。”3XzJlN
那人眼睛猛眨,想要揉眼睛又怕这动作太不专业,只是傻傻地瞪著眼前的虚空。3XzJlN
几个仕女把流浪僧接走,那僧本来还想说什么,却被她们半拖半拉地拉走了,像3XzJlN
幽华看著她们的背影,叹了口气。“紫音,谢谢。”她说。3XzJlN
没有说谢什么,但两人也不需要多说什么,紫音笑了笑,想著另一件事情。3XzJlN
从第一个驱魔者,到刚刚那位流浪僧,幽华都跟他们说到蝴蝶。“看到蝴蝶了吗?”3XzJlN
她一直这么问。回答没有的,她就一言不发。回答有的,她接著询问是怎么样的3XzJlN
紫音原本以为这只是另一个排遣寂寞的恶作剧,直到小姐问到第三个人时,她才3XzJlN
知道小姐是很认真地想要找到一个看得到她所说的“蝴蝶”的人,而且她总觉得3XzJlN
已经不知多少个夜晚,幽华没有睡过好觉。虽然脸上涂了**,紫音仍旧看得出3XzJlN
她脸上的黑眼圈,很想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却又知道她怎么也不会说。而这还不3XzJlN
最近仕女们一直说在家里看见老太爷,也就是幽华祖父的亡灵。她刚开始把这个3XzJlN
传言付之一笑,甚至感到生气,觉得恶鬼不够,还要把亡灵扯进来,是真的要把3XzJlN
小姐逼出家门才甘愿吗?她跟老爷说了,老爷也严正下令禁口,但谣言依旧越来3XzJlN
越甚,并且不是“我听说那个谁谁谁看到…”,而是“我看到,我亲眼看到…”3XzJlN
诡异的对话,一般只有不认输,从来没听过有人不认赢的。但是两个人,啊,是3XzJlN
一个人一个妖怪,一个很坚持自己输了,一个很坚持自己没有赢。3XzJlN
“我会下这里,而你只能下这里,然后我就得这么应,你就得这么回…”3XzJlN
“也未必要这么下吧?”紫还是要说:“不只一种下法的。”3XzJlN
“嗯…啊…”幽华说:“是啊,但是我觉得你会这么下。除非你犯错了,只是你3XzJlN
紫啧啧两声,虽是赢了,却在她发现前就被对方说了出来,更讨厌的是,那十几3XzJlN
步她确实是会那么下,就正如幽华说的,分毫不差,这样实在没有胜利的感觉。3XzJlN
已知结果的棋局,下得就快了。全力厮杀的气氛已消失无踪,你一子我一子,两3XzJlN
幽华抬起头来,露出警觉的神色。虽然她有提过这个名字,但从未跟紫特别强调3XzJlN
“为什么我要问呢?因为那个少年啊,”紫轻描淡写地说:“他是紫音的弟弟。”3XzJlN
如果她期待幽华有什么看得出的反应,大概要失望了。她神情丝毫未变,又下了3XzJlN
“这个嘛,你就当作我很有办法好了。不相信的话,当我胡扯也行。”3XzJlN
“那你就太天真了,我很爱骗人喔,就算只为了好玩也行。”3XzJlN
“那我也认了。”幽华随口应著,心思却不知已经飘到哪一国去了。紫看著她,3XzJlN
应该是在那“盲棋”事件后不久,紫音缠著幽华教她下棋。3XzJlN
“丫头,想要这么厉害,就要多下,多想,不然我教你也是没有用喔。”3XzJlN
两人年岁差距极少,但幽华看起来就是比紫音成熟许多,尤其在她熟悉的棋盘上,3XzJlN
但平日则是相反,紫音往往担任提醒幽华“什么是常识”的角色。3XzJlN
幽华教紫音倒是中规中矩,她知道不是每个人都能用她那种下法,那种天才与白3XzJlN
痴只是一线之隔的棋步,若非善于在刀锋边缘行走,绝对会自讨苦吃。3XzJlN
因为是紫音,所以幽华陪她,但只用半分精神就够应付紫音这个新手。她正在想3XzJlN
因为父亲好武,人品上得了台面,家又有钱,年轻时著实结交了不少落难的英雄3XzJlN
豪杰。从著父亲学武,幽华也就东学西学,从本国的太刀之法,到唐国的纵跃之3XzJlN
术,什么都学,什么都不精。反正她也从未想赢过父亲,她父亲希望的只是有人3XzJlN
赏识他的努力,能陪他谈谈说说,察觉到这点的幽华,也就未曾想要在武道上面3XzJlN
她唯一狂热过的武术只有这个,以中国人熟悉的**就是“暗器”。比起气虎虎3XzJlN
地拿刀砍人、摔来揍去、沾得一身血跟泥,她觉得这样才称得上优雅的战斗方式。3XzJlN
如果用刀刺心是一招,则?暗器袭击心脏也是一招。那如果能同时?十把暗器分3XzJlN
击不同部位不就是同时出十招?这样才符合效率,也才是她最想学的。3XzJlN
但也非常困难,投掷原本就比砍劈难入门,又没有好老师教。她唯一的老师,她3XzJlN
父亲,觉得这跟耍猴戏没两样,对精通此道的侠客并未给予应有的礼遇,于是那3XzJlN
原本父亲根本不想教,但她一直问,只好支支吾吾地把他知道的都说出来。他也3XzJlN
只懂得最基本的法门,剩下的都是些神奇的故事,一次可以投掷数十把暗器分击3XzJlN
上中下三路,称为“漫天花雨”云云,但同时也引用他崇拜的剑术家言,说若是3XzJlN
真正精妙的剑法,暗器再多也能挡掉,钻研这个根本没有用。3XzJlN
但幽华只有听到“漫天花雨”,她知道这是能够做到的,剩下的就靠自己摸索了。3XzJlN
没有暗器跟木人,只能拿著石头?,从最基本的投掷法练起,有时一?就是几个3XzJlN
但是两颗就不行了,顶多两颗打到同个地方,没有她理想的“分进截击”之功。3XzJlN
苦恼至今,眼前紫音还在咬著棋子沈思,她却在想著如何才能一次?几颗石头打3XzJlN
人的四肢。手上拈著棋子,转头看到木格子窗,此时窗子在她眼中已不是窗子了,3XzJlN
她看著一格一格纸糊的窗格,灵光一闪发现这真是练习“漫天花雨”绝妙的用具。3XzJlN
劲力由肩至肘,直至手腕,贯于指尖,幽华一甩,一个窗格正中就是一个洞,棋3XzJlN
刷啪!一个棋子穿出了纸窗,另一个却击中木格子,弹了回来。她摇头,有种隐3XzJlN
还是不行。她抚著额头沈思,看到自己的指节,突然笑了出来。3XzJlN
--真蠢,两颗棋子放在一起?,当然只能打向同个地方。如果使用不同的地方发3XzJlN
她把两颗棋子?在不同指关节,一?,这回没有卡到木格,窗上又多了两个破洞,3XzJlN
成功了!只差准头了。她露出笑容,听到旁边有人替她鼓掌。3XzJlN
“小姐您成功了。”紫音笑完,随即吐个舌头:“但是请您别练习了。不然我得3XzJlN
幽华惊醒,一直道歉。紫音说:“没关系的,但是我赶快把这里整理一下,不然3XzJlN
这就是紫音。如果是其他仕女早已溜到远远地窃窃私语,只有她,总是包容著幽3XzJlN
华的一切,她的傻劲,她的认真,她的不同寻常,永无止尽地。3XzJlN
紫音不是从小在她家帮?的,而是她母亲在某次访友时得到的礼物。3XzJlN
“这女孩人很伶俐,叫她做什么都学得很快,闲暇时也能吹吹笛子,虽然技巧未3XzJlN
精,味道也已有七八分,你听著,也能想起我这个老朋友吧。”3XzJlN
那人已自知命不久长,这么一说,尽管她母亲明知家里不缺人了,仍是无法拒绝。3XzJlN
刚开始,紫音也不叫紫音,叫弁,一个仕女会用的菜市场名。3XzJlN
没有自己的名字,没有身体的自由,身旁没有任何熟悉的事物,只有留著前主人3XzJlN
送她的笛子。她让自己尽量忙碌,但事情总有做完时,在寂寞的时候,就躲起来3XzJlN
也是那个笛音,引来了幽华,在她感到白?也像夜晚般漆黑的时候,这位大小姐3XzJlN
她默默地不知在旁边听了多久,紫音才惊觉,幽华拜托她继续,她从来没被人这3XzJlN
么客气地说过话,战战兢兢地吹了几曲,而幽华始终没加评论,只是微笑听著,3XzJlN
于是她也慢慢放松下来,让音色驰?,玄思奔走,瞬息京华,?烂如梦的乐曲,3XzJlN
等到一曲寂然,幽华才问她名字,然后说“叫弁?这名字不适合你。我刚刚在你3XzJlN
的乐曲中,好像听见了广阔的宫殿,大臣的朝服,晋见玉座上的天皇陛下。”3XzJlN
这可把她吓得连笛子都差点掉了,见鬼了,见鬼了,这小姐有读心术吗?3XzJlN
“我想叫你‘紫音’,紫是朝服上尊贵的颜色,用这颜色去形容你的乐音,你觉3XzJlN
这就是“紫音”之名的来由,不过她当时脑袋被吓得一片空白,已经说不出“觉3XzJlN
被吓得一片空白,因为这个家的女主人派给她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去监视幽华,3XzJlN
“你没有包袱,这样比较好。之前那些女孩都…”主母说到一半,想到什么不愉3XzJlN
原本觉得是非常困难的工作,到底是怎么样的缘分,竟然这么容易地让她跟小姐3XzJlN
幽华从此对她另眼相看,经常跟她打打闹闹,问她故乡的风土民情,缠著要她教3XzJlN
小姐宠著她,主母依赖她,两面逢源,实在没有什么不愉快的。3XzJlN
应该没什么不愉快,但为什么,当幽华不断因为她的线报受到斥责时,她就是想3XzJlN
躲得远远的?她越来越害怕见到小姐的脸,越来越不想吹笛给她听。3XzJlN
幽华永远都是用最好的笑脸迎接她,用最友善的眼神望著她,跟她讲著许多想也3XzJlN
“还记得前几天,主母把您叫过去的事?”紫音感觉空气好重,好重,几乎要用3XzJlN
“我一直都知道,这件事情,上次那池子的事情,还有一些我都忘记的事情。有3XzJlN
人告诉过我要小心你,刚开始不愿意相信,但是过了一阵子之后就相信了。你的3XzJlN
紫音瞪著她,像看著什么不可思议的怪物。许久才吐出半个问句。3XzJlN
“因为我还分得出来‘必须做’跟‘想要做’之间的差别。你做出那些事情,是3XzJlN
因为你必须那么做,而不是你想要伤害我。所以这让你觉得难过,觉得对不起我,3XzJlN
“因为我喜欢听你吹笛子。”幽华苦笑:“如果你知道我知道了,也许从此就躲3XzJlN
我躲得远远的,再也找不到你,所以我不敢告诉你,把难题?给你去解决。这样3XzJlN
紫音再也说不出话来,有什么东西梗在胸前,她好想大声尖叫,也想看著大小姐3XzJlN
对她大吼大叫,把她赶出这个房间,但幽华就只是静静地看著她,怎么也躲不过3XzJlN
当幽华母亲再度看到紫音时,差点认不得了。她的表情极度颓丧,眼圈红肿,语3XzJlN
“夫人,对不起,我再也做不下去了。请您停止,不然就把我赶出去吧。”3XzJlN
母亲也不禁摇头,怎么也想不通女儿到底有什么魔法,紫音不是第一个有这种反3XzJlN
看著镜中的倒影,两人都长大了许多。幽华已经换上了成年人的服装,稚嫩的脸3XzJlN
庞混和了“少女”与“女人”的风韵,紫音看起来仍是比她年幼,作著每一天的3XzJlN
“也许我就这么一辈子吧。”幽华突然感叹:“我赢不过这一切,就只能这样,3XzJlN
活在别人的期许里,当一面反映他人心目中理想的我的镜子。”3XzJlN
紫音嘻笑:“那么,我可以成为小姐的镜子吗?由我,来反映小姐心目中理想的3XzJlN
“小丫头,不管管你,真是越来越嚣张了。”幽华笑。3XzJlN
“傻丫头,说什么傻话…”幽华嘟?著,笨拙地从紫音身旁逃开。3XzJlN
“紫音…”幽华停了许久,缓缓地说:“她是个好女孩。”3XzJl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