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李彦痛苦了一个晚上，那断掉的骨头戳着他的肉，直到天光微亮，他才精疲力尽地浅睡过去。林秀一直陪在他边上，一夜无眠，神色憔悴。3XzJna
沈鹤衣悄悄地推门进去，轻声道：“林姐？李大哥怎么样？”3XzJna
“小声点，刚睡。”林小娘像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在床边静坐了一会儿，站起身来，道：“饿了吧？我给你烧点东西去。”3XzJna
沈鹤衣连忙摆了摆手：“我不饿。不过林姐你一晚上没休息，是要吃点儿东西。然后你去睡一会儿吧，我帮你照看李大哥。”3XzJna
林小娘的反应像是有些迟钝，过了好几秒，才愣愣地点头道：“好。”3XzJna
沈鹤衣于是坐到李大夫的床边守着，林秀则暂时离开了一下，到柴火灶台跟前烧火。沈小姑娘看着病床上的李大夫，心中忍不住升起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就在短暂的一天之前，还是她躺在床上，由李大夫他们照看着呢。3XzJna
沈鹤衣想起这对夫妻之间那些甜蜜的小互动，想起李大夫令人头疼的絮叨。3XzJna
沈鹤衣心中感慨，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碎。3XzJna2
世事难料，命运这回事，有时当真会以最恶劣的方式去捉弄凡人。3XzJna
过了片刻，林小娘端着两碗清淡的稀粥走了过来，和沈鹤衣一起吃。两人实际上都没什么胃口，吃了几口，林小娘的动作就停顿下来，怔怔地问道：“你说，这世上真有轮回吗？”3XzJna
林小娘精神有些恍惚，像是想问些什么，但话在嘴边堵住了，没有说出来。她又重新沉默下去，草草地吃完了稀饭，然后对沈鹤衣道：“锅里还有一些稀饭，我专门留着的。一会儿若是他醒来了，你记得叫我。”3XzJna3
林小娘于是躺到了另一张床上，和衣而眠——李大夫家里原本就有两张床，其中一张应该是专门给病患准备的空床。此时为了不打扰李大夫的休息，林秀自然是躺倒了另外那张空床上。或许是真的疲惫了，她几乎是一躺下就睡着了过去，但眼皮底下，眼珠还在滚动，这是做梦的征兆，人在做梦的时候，往往睡得很浅。3XzJna
屋内一时间归于寂静。沈鹤衣轻手轻脚地给李大夫把了把脉，就听相枢简洁明了地道：“救不了了。”3XzJna
相枢又道：“之前那头老虎，恐怕已经成精了。山中的精怪已经有了些简单的灵智，一般不会轻易发狂，突然就下山袭击村落。山里恐怕发生了什么。”3XzJna
沈鹤衣甩了甩脑袋，不再去想这些有的没的，一边留心着李大夫的情况，一边默默运转养志法。吸收过灵根之后，她就感觉自己像是被开了天眼一般，只要静下心来，仔细感受，就能察觉到天地之间，丝丝缕缕游走的清气，相枢说这就是天地灵炁，习练内功最困难的一步，就是生出一种炁感，去捕捉天地间无所不在的灵炁。3XzJna1
若是没有斩灵根，那寻常武人恐怕要花费数月乃至数年的时间，才能渐渐养出一点炁感来。沈鹤衣现在只剩下一年的寿命，想要亲手完成复仇，几个月的时间可万万耽搁不起。3XzJna
一缕无形清气被她接引而来，顺着头顶百会穴向下流动，渡入丹田，身体不自觉微微发热，像是正泡在舒舒服服的热水中，通体舒泰。她默默运功，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感觉床上，李大夫的身体动了一下，像是醒了过来。沈鹤衣连忙站起，跑去轻摇林小娘的肩膀：“林姐，李大哥醒了。”3XzJna
林秀马上就醒了过来。扭头一看，病床上的李彦睁开了眼睛，吃力地挪动了一下身子，让自己能半靠在枕头上。他看上去已经完全清醒了过来，精神意外得好，见林秀走过来，忍不住微微一笑，拉过她的手，柔声道：“.......辛苦你了。”3XzJna1
“不辛苦。”林秀蹲在床边，捧起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感受着他的体温。空气里像是飞舞着许多温馨的小精灵，两人之间安安静静地沉默了一阵，林秀道：“当年我生病，你也是这么照顾我的，都耽误了你去考取功名的机会。”3XzJna
“不吃了。”李彦轻轻摇头，很费劲地抬起另一只手，将林秀额前一缕垂落青丝捋至耳后，道：“那件事你怎么又提。乡试而已，又不是只能考一次，错过一回，再等几年就是了。不过......我现在.......确实有些后悔。不是后悔那次因为照顾你而没去州府参加乡试，我是后悔.......我为什么更早之前没能考上。要是考上了.......我就能带你离开了.......”3XzJna
“没关系。”林秀轻声说着，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和你在一起，哪里都好。”3XzJna
“不一样的.......”李彦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意识像是恍惚了一下，而后才重新凝聚起来。3XzJna
他轻声道：“秀秀，这些年我行医看病，也攒了些积蓄，你知道我放在哪儿。回头你拿着那些钱，离开村子，走得远一点儿，去镇上，去州府，都好......”3XzJna
林秀泣不成声。李大夫抚摸着她的脑袋，道：“别哭，我最看不得这个了。别哭.......”3XzJna
“嗯？”沈鹤衣连忙抬手擦了擦眼角，摆出一副大人的表情：“你说！”3XzJna
李大夫虚弱地微笑了一下，道：“求您一件事儿。秀秀离开村子的时候，路上麻烦您照看一下，我怕她一个人，路上遇到什么危险......你连那样的老虎都杀了，武功这么高......”3XzJna2
沈鹤衣郑重道：“放心！”3XzJna1
李彦像是释然了。他安静地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脸上慢慢浮起一丝缅怀的神色。3XzJna
他逐渐开始说起一些以前的事情：“......秀秀，你知道吗？我其实小时候可不喜欢你了.......因为那会儿，你个子长得比我快.......嘿，你还总欺负我来着.......”3XzJna
“......但是后来.......好奇怪，是什么时候开始呢？我们俩好像突然就都长大了.......原来长大是这么奇妙的一件事情啊，那个讨厌的假小子也能出落成清清秀秀的小娘子，我本来是最不喜欢学医的人，一心只想考取功名.......居然也会拿起医书，继承我爹的医术，在村里当大夫.......”3XzJna
他的说话断断续续的，思维就像是一个在冰冷的河水中挣扎的溺水者，时不时地沉下去，又忽然浮起来一下。有时候他闭上眼睛，像是要陷入沉睡，然后又忽地将眼睛睁开，说上几句话，但渐渐的，那眼睛的目光，也已经开始涣散了，不知道在看着哪里。3XzJna3
太阳在天空中移动，这是阳关灿烂的正午。但是忽然有一片云移过来了，遮住了太阳，窗外下起了沉沉的雨，淅淅沥沥，敲打着屋顶的瓦片，风从屋子的每一个角落盘旋升起，呜呜地吹动。3XzJna
他近乎呢喃着地道：“我有好多话想和你说，你别急，听我慢慢说.......”3XzJna
林秀哽咽着几乎发不出声音来，拼命地点着头：“嗯，我不急.......你说。”3XzJna
“......我还记得咱俩成亲的那天。那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我还记得......你知道吗，那个时候，你戴着红盖头.......我看着你，你脸色微红，却还要假装不知道，强撑着看向别处的样子.......真的好美.......我......真的想考取功名，带你去过更好的生活......”3XzJna
他的声音渐低，在迷离中安静了许久，思绪仿佛沉入了无边的海洋里。3XzJna
“我.....很抱歉.......答应你的事情......”3XzJna
他眼神深处的光彩，永远地凝固了下来。3XzJna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