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时分,阁楼的门吱呀一声开了,白衣的女子信步走下台阶。她抬起头,想伸一个大大的懒腰,但是突然看到了门口的直挺挺站着少女。3XzJn7
女子有些诧异,转身掏出了一张新的牛皮,在院子中扎了起来。3XzJn7
刚刚架起来姿势,她忽然想到了什么,转过头,趁着白衣女子心神微分:“师父,我叫桑榆。”3XzJn7
白衣女子轻轻打了个呵欠,仿佛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在屋檐下坐下了。3XzJn7
她远远地望着红衣的少女认真地刺着剑靶,虽然她从来没指点过,只是奚落,命令和苛责,但是女孩每一剑每一剑都是在全力以赴,像是要慷慨就义,又像是在报仇雪恨。3XzJn7
“你客房的被褥有一股淡淡的潮味,应该拿出来晒晒。修道之人不畏寒暑,但是应该把家里的事情都打理清楚,让自己看起来还像个人类。不要因为修道有成,或者身负机缘,就迷失了人性。”3XzJn7
她说着和剑术全然不相干的话,伸手招呼树下打盹的白色小猫。3XzJn7
清晨的阳光照在空荡荡的躺椅上时,它还在微微摇晃着。院墙上的树枝轻轻抖动了一下。3XzJn7
“这老女人还行。”九凤从屋檐上跳了下来,撤去了隐身的术法。“我就暂时不打死她好了。”3XzJn7
“别像个木头一样,只会刺一个方向,‘刺’是剑术最简单的动作,但是也是最大的精髓,配合脚步,身体四周无不可至。”3XzJn7
白衣的女子把大包小包的东西往院子里一扔,背着手站在树枝上,随着暮春的微风上下起伏。3XzJn7
桑榆的身子一颤,手中的木剑险些脱手飞起,她连忙用力将剑拽了回来,用手扶住剑靶,这才维持住了身体的平衡。但心里一直提着的那口气却完全泄了出去。3XzJn7
桑榆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面色潮红,好一阵功夫后,她才拄着木剑,缓缓的转过身来,望向树上的白衣女子。3XzJn7
白衣的女子纵身从树上跳下来,伸手在桑榆手腕上轻轻一点。3XzJn7
“蠢东西,剑是每一个剑客赖以生存的根本,别人这么轻轻一碰,你就把剑扔地上了?”3XzJn7
“看好了,这是弓步直刺,转身探刺,提膝上刺……”3XzJn7
“师父,明天白易约我,到城里谈事,明天就不‘刺’也不‘撩’了。”3XzJn7
桑榆又是放心又是愧疚的松了口气,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我可不是逃避那剑靶……”3XzJn7
桑榆恭恭敬敬的弓着身子,在楼下等了一会儿,蹦蹦跳跳的出门了。3XzJn7
“唉,挺像解剖课不想去的时候找借口和老校长告辞。”她咬了咬嘴唇,露出一个浅浅的笑。3XzJn7
白衣女子伏在窗台上,细长的手指轻轻敲着额头,“这小东西,还蛮可爱。”3XzJn7
当年,一代宗师道贤真人,一人一剑独步天下,以“界河以西剑术第一”的名号,开创了雁荡山的“玄通观”剑派。百年以来,山中的剑修,都是天下江湖之中翘楚的存在,拜师之人前赴后继,朝圣之徒座无虚席。杰出的弟子中,更有像白易一样,在天下的强国间手握兵权或者身居朝堂的人物。3XzJn7
当年师兄剑术通神,功参造化,即使是现在的自己,也难以仿佛一二。3XzJn7
万妖城九重高塔上,那人不过弹指间,就击断了师兄手里的剑。3XzJn7
她清楚的记得,当年师兄每一剑刺出时的闪光,那样的速度已经超越了她见过的所有的拔剑。3XzJn7
但那个神明一样的女孩就坐在九重高塔的塔尖上,甚至没有挪动过身子。那天下着雨,当师兄刺到第十剑时,女孩用她的白纸伞,轻轻将剑架开。3XzJn7
她白皙细嫩的脚丫带着几滴圆圆雨珠,在空中随意的摆动着。女孩将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隐秘的春光在细雨中若隐若现,她望着师兄,百无聊赖地摇着头,“真是让姐姐失望吖。”3XzJn7
道贤真人一个踉跄,远远地摔了出去,剑尖深深地刺入九重高塔的墙壁之中。3XzJn7
“明明做凡人的第一就足够了,不知天高地厚,胆敢挑战久修得道的精灵,那不是找死吗?”3XzJn7
“为什么一个肉体凡胎的人,胆敢向‘小白’拔剑呢”3XzJn7
她听着周围的一切,咬着牙,双手死死的捂住嘴,不让自己喊出声来。3XzJn7
她记得出发之前,师兄细细的擦拭着,他随身的这一柄长剑。如同抚摸自己的子女那样温柔。3XzJn7
“师兄,那万妖城深险难测,妖物所修炼的法术也是骇人听闻,要不,你还是不要去了吧。”3XzJn7
道贤真人回过头,“师妹,我听江湖中的前辈说过,从燧人氏教会先民们,结绳记录时间开始,人间的剑就几乎没有战胜过天神和精灵。”3XzJn7
“每每强大的妖物或者所谓的神明来到人界时,不是引发巨大的牺牲,便是在万众的膜拜中怡然自得。”3XzJn7
“是啊师兄,人类的生命短暂,即使像你我修道有成,生死不过在呼吸之间,如何能与那感天地灵气而生的妖物,那身负着天地大道的神明去抗争呢?”3XzJn7
道贤真人露出了一丝笑容,无比自信,而又无比自负。“我于人间已无敌,不与天争与谁争!”3XzJn7
师兄努力了,他也已经竭尽全力,但在力量的鸿沟面前,他依然不堪一击,简简单单就被打倒了3XzJn7
她很想告诉他们,告诉那些人或者妖怪,师兄不是不知道天高地厚,师兄是为了自己的信念,也是为了在塔下看着的你们,才向那九重塔顶高卧的女孩拔剑的。3XzJn7
她很想大声喊叫。可是,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眼睁睁的看着,师兄一次次被打倒,太阳的光让他眯起了眼睛,“叮当”一声脆响声中,那少女折断了师兄的剑。3XzJn7
她看着那少女明媚但带着轻蔑的脸。又看向了浑身浴血,单臂挂在塔身上的师兄。3XzJn7
大雨倾盆而落,人群里的声音愈发喧嚣。她缓缓的走过去,扶起了跪在那里的师兄。3XzJn7
曾经天下无敌的师兄,就那么轻易的跪在那里,像一面倒下的旗帜。3XzJn7
时至今日,她仍然无法忘记,那时师兄望着她的眼神。3XzJn7
并肩修道练剑数百年,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师兄的剑术已经练到了什么样的境地。可是就是那样的剑术,人间之剑的极诣,仍然在九重塔顶不堪一击,那么,群星高悬于顶,群星之上的神明呢?3XzJn7
他说剑是无用的。那一年,一直将师兄视为神明的她,第一次对师兄出言不逊。但师兄并没有责怪他。3XzJn7
师兄说,剑和人一样,一旦彻底被打倒,就永远不能再站起来了。3XzJn7
她不相信,她丢下伤病缠身的师兄,丢下了偌大的剑派,转身离去了。3XzJn7
当他回到雁荡山时,看到的,已经是师兄的墓碑。和一纸薄薄的遗书。3XzJn7
她对着师兄的陵墓磕了九个头,然后打开了那封遗书。3XzJn7
遗书密密麻麻,写满了师兄毕生所修炼的真法和剑术,而遗书的末尾,红中泛黑的不知是朱墨还是鲜血。3XzJn7
师兄在遗书中说,天地之间的造化,人类短暂的生命永远无法参透,因此除了要善择传人,将人间积累的智慧代代相传,让后世的之人站在前人的肩膀之上,日复一日,终究能触摸到那无穷天道的门槛,人类终究能修成莫大的神通,以自身之力与那妖精与神明相抗。3XzJn7
至于最后这一剑。如果当远超凡间的力量出现在你面前,你又不得不出剑时,这便是同归于尽的一剑,是能弑杀神灵的一剑。到了那时,你我兄妹将燃尽一己之身,为后世豪杰打开大道。3XzJn7
师兄知道,她以为师兄的剑心,已经在那场失败中消磨殆尽,可是师兄直到行将就木,仍然是一把屹立不倒的,直欲击破苍天的神剑!3XzJn7
她将那柄剑缓缓收起。师兄,这个孩子,应该不会让你失望的。3XzJn7
白易似笑非笑的拨弄着酒杯,“我那师叔的剑术,嗯,如果说你在函谷关前,算是不食人间烟火的话,我那师叔,也是人间极品了。”3XzJn7
桑榆不理他,迅捷的扒拉着“葱烧划水”饱满多汁的鱼尾。3XzJn7
“桑先生,如能和我那师叔愉快的‘击剑’那可真是妙不可言,万万不可错失机会哟。”3XzJn7
“嗯,我那公子哥哥已到了军中,现下我用术法将他乔装改扮,但是我白易得师父传授,勉强算是修道之人,也恐怕军中有……”3XzJn7
“所以,想求桑先生,您的侍女能不能帮我把公子哥哥……”3XzJn7
“烧成灰烬?”桑榆学着白易一样玩弄着酒杯,“你那公子哥哥细皮嫩肉的,我怕我们小九舍不得哟。还是不去了吧,您堂堂天下第一大国本朝第一员武将,您自己想办法吧。”3XzJn7
“别不说话呀,白大师兄,看在你给我找了个还不错的师父,又答应为我铸剑的份上,我回去求求小九吧。她这几天可生气得很。”3XzJn7
“师兄呀,那老太婆可不是个好对付的角色……”桑榆拍了拍白易的肩膀,展颜一笑:“她把我和小九都赶到了客房,天天让我在那牛皮靶子上刺一万剑,这也还就罢了,她连红烧肉加蒜太少这种事情都要罚我多刺一百剑。”3XzJn7
白易挠了挠头,悄悄的想着,“这和说好的不大一样啊,她不是喜欢小女……”3XzJn7
“可能是一开始不熟,维持一下师父的威望,以便以后展开攻略吧,嗯,兵法云,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虚虚实实,人不可测。”3XzJn7
走到一半,他转过头,满脸玩味的微笑:“桑先生,哦不,小师妹,你可得多加小心呀。”3XzJn7
“原本也是,这都又是师父又是师兄了,我也怕你哪天突然被宣召回京,然后有去无回了。”3XzJn7
白易昂起头,向桑榆鞠了一躬:“多谢师妹关心,不过我想师妹也许关心这人间的众生,多过关心我这个师兄,但是也不要紧,如果需要帮助,我会来请师妹的。”3XzJn7
“拿回去,一个练剑的人,穿着那七红八绿的衣服,像什么话。”桑榆站在阁楼门口,手忙脚乱地接过一件黑色紧身的夜行衣。3XzJn7
“斗笠和面巾,你是不会用吗?真笨,我就纳闷了你这么大一把岁数是怎么活到现在的。”3XzJn7
“女孩子家,走路要沉稳端正,你跟你那小相好一天到晚滑来滑去,跳来跳去。像什么样子。”3XzJn7
“哎呀师父,你就来和大家一块吃嘛。”桑榆拉着白衣女子的手,轻轻的摇晃着。“哎呀师父,我都这么努力的练剑了,你就和我们一起吃饭嘛。”3XzJn7
“哼。”白色的光影微微一闪,女子已越下亭台,到了院中。3XzJn7
“师父这是阿兴,白师兄有没有和你讲过,就是它把我从昆仑山里救出来的。”3XzJn7
“师父,尝尝有名的猴儿酒,这是上次杨家剑杨大哥送的。”3XzJn7
“师父,我应该比你大多了,对了师父,你叫什么名字呀。”3XzJn7
“是,师父!”桑榆欢快的答应着,自从她离开囚笼以来,这是第一次受到年长人类的关心,和某种她隐隐察觉到的认同,嗯,原来好成绩的学生被严厉的老师偏爱是这样的呀。温暖的笑意浮现在她的脸上了。3XzJn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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