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校同志,你还不能下地走路!”穿着深绿色护士服的年轻女人气得直跺脚,“你的伤势还没恢复,请马上躺回病床上去!”3XzJr3
“我没事,护士同志,”脑袋上缠了不知道多少圈绷带的格里戈洛维奇并没有停下脚步,而是毫无说服力地举了举手里的输液杆,“听说被俘虏的那家伙醒了,我一定得听听他说什么。”3XzJr3
“请你叫我季娅。”梳着麻花辫的女护士瞪着他,“请你赶紧躺回去,审问的结果会整理成文字转交给你的。”3XzJr3
“不行,季娅,我必须得到现场去。”格里戈洛维奇艰难地摇了摇头,“如果你坚持要我躺着,那就把我抬过去吧!”3XzJr3
“行啊,中校同志,”季娅咬牙切齿地点了点头,“只要你乖乖躺在床上,我马上就去叫人把你抬过去。”3XzJr3
灯光昏暗的审讯室内坐满了陆战队的指挥官,他们的面前是一个只能勉强看见脸的伤员。他被固定在病床上,腹部裹满了绷带,难闻的消毒水气味充满了整个空间。所有人都盯着这个前不久被俘虏的武装分子,房间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无法呼吸——直到门被人一脚踢开,一副担架被抬了进来。3XzJr3
“这他娘的是在干什么?你知不知道我们接下来要审一个重要的俘虏?”负责审讯的军官走到季娅旁怒声问道,后者此时正扛着两把椅子往审讯室里走,两根又粗又长的麻花辫在脑后晃荡。3XzJr3
“格里戈洛维奇中校坚持要旁听审讯,我只好把他抬过来了。”季娅带着几分怨气把椅子甩在地上,冲身后喊道:“把中校同志的担架抬过来,放到椅子上!”3XzJr3
审讯开始的时候,原本恨不得把俘虏给活剥了的指挥官们——他们对这些该死的流民和军阀恨之入骨,此时却不由得面面相觑,因为他们中间的椅子上放着一副担架,担架上的格里戈洛维奇正铆足了劲想把脑袋抬起来,又在一次次的失败以后发出一声声哀嚎。这幅滑稽的场景让陆战队的老师长看了也连连摇头,“行了,赶紧开始吧。”3XzJr3
审讯员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朝着瘫在病床上的俘虏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3XzJr3
“我叫什么不重要。”俘虏的声音里满是虚弱,却足以让房间里每一个人听清他在说什么,“我不过是迷途的羔羊,被主的使者引领至此。”3XzJr3
审讯员和书记官对视了一眼,这个俘虏显然是一个极端宗教分子,他们只好换一个角度来问:“亚历山大·缅……你说的是他?是不是?他就是你口中的‘主的使者’?”3XzJr3
“啊,啊,当然。缅神父,他的美名连异教徒都知晓……尽管他自己不说,但我们都知道,他就是基督的化身。”即使躺在担架上的格里戈洛维奇也能听出他声音里的狂热,“他从奥莫隆的雪原深处走来,向俄罗斯人,布里亚特人,哈萨克人……向一切流离失所的人,向一切或善或恶的人,传颂主的福音。雪原上的一切生物,都被他身上的光辉所吸引,就算是十恶不赦的重刑犯也为他折服……他要带领我们走向理想的国度,而所有的障碍,都会在信仰的利刃面前崩塌——包括你们。我们的失败只在一时,但你们的毁灭是注定的。”3XzJr3
“好好,”审讯员抖了抖眉毛,他对于这个俘虏的胡言乱语不感兴趣,只想从他的嘴里套出一点有用的情报,“你们这次偷袭是谁指挥的?为什么知道奥柳托尔斯基湾临时码头的位置和运输船到达的时间?”3XzJr3
俘虏嗤笑道:“基督的敌人自有人摧毁,基督的意志自有人追随。在神父眼里,你们也同样是迷途的羔羊……你们只要不再抵抗,亲吻他的手背,对着《圣经》起誓,那位宽仁的大人必定不再追究你们的过错,在理想国里给你们留下相应的位置。”3XzJr3
眼看着问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了,整个审讯室的气氛有些沉闷,有的指挥官甚至哀叹起来。这时,审讯室的门又被打开了。挎着步枪的士兵快步走进来,把一个文件袋交给了审讯员。3XzJr3
文件袋里装着一个皮夹和一张纸,审讯员在看完送来的东西后,长舒了一口气:“亚夫伦斯基上尉,原阿穆尔国民军第99营副营长。你的上级是季诺夫上校,因为与同僚的纠纷而率领阿穆尔第七步兵旅叛逃,驻扎在我们北面的就是你们吧?你一个副营长,才带了五十多人,想必你们这一路走来,部队应该在这冰天雪地里减员严重吧?”3XzJr3
“北面?不,不,那里有一群我们不屑与之为伍的异教徒。”他的声音里夹杂着些许愤怒,似乎对审讯员的言辞有些不满,“不过他们早晚会加入的……我见过他们的首领,他在神父面前发誓抛弃他们的愚蠢信仰……或早或晚,他们终将成为我们的兄弟。”3XzJr3
“这么说你们不是韦利卡亚河南岸那帮人。”审讯员终于听到了一些有用的东西,赶紧埋头记下,“那你是从哪来的?”3XzJr3
“我从哪里来?我从羔羊当中来,沿着荒原、河流至此。”俘虏喃喃着说道,“这是主的旨意,也许我命中必将在此终结。”3XzJr3
“听起来是沿着品仁纳河来的,”审讯员敲了敲手中的铅笔,“不错的描述,亚夫伦斯基上尉。”3XzJr3
“亚夫伦斯基……亚夫伦斯基……是啊,亚夫伦斯基,这是我早已抛弃的名字。”俘虏突然大笑起来,“自从我选择了跟随神父的脚步,就与过去的一切斩断联系——我只是无数羔羊中的一只,和我的长相,种族,姓名,又有什么关系?我将成为他手中的利剑,斩断通往理想国的一切荆棘和路障。”3XzJr3
大笑过后,他剧烈地咳嗽了几下,“那美好的仗我已打过了,当跑的路我已跑尽了,所信的道我已守住了。从此以后,应有公义的冠冕为我存留。”他猛地举起右手,似乎绑在手臂上的夹板全然不存在。审讯室里的所有人都能看到他手中有什么东西,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金属的光——那是一块尖锐的铁片。书记官大叫起来,审讯员一把推翻了桌子,像一支出弦的箭向俘虏射去。3XzJr3
但一切都已经太迟了。铁片在下个瞬间没入了这个曾经名叫亚夫伦斯基的男人的脖子中,血液从伤口里迸射出来,像一场血红色的烟花,在空气中盛开,下坠。他身下的病床和身上的绷带很快落满了血点,这也同样预示着这个重伤的男人即将死去。3XzJr3
审讯室里乱作一团,门又一次被踹开——季娅等人几乎在第一时间就赶到了现场,但这个原本被认为失去了行动能力的俘虏,已经彻底地在肉体上死亡了。3XzJr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