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留恋吗？确实转世对灵魂也相当于死亡，无论人格还是记忆都会被抹去……我没有能力改变这点，也就没有资格诱导你们作出选择。但如果你们觉得，自己只是还有心结未解，那么可以来找我。我会倾听你的心声，用我能想到的最温和的话语开导你。”3XzJp1
白莲环视周遭，再度提高音调：“请不用多虑，尽管放松地对我诉说就好。”3XzJp1
她找了块略高的地面盘腿而坐，示意自己已经做好准备；但众鬼仍无一名向前。3XzJp1
“师姐，他们之中应该有人记得你吧？你是强大的人类，还帮忙击败了波旬。他们恨你入骨。”3XzJp1
忽然有个佝偻的身影分开众鬼出现——那竟然是横尾长老，只见他拖着条伤腿，看表情走得很痛苦；白莲心头一颤，下意识想起身扶他，但忍住了。3XzJp1
“您是圣白莲，圣大人对吧？我记得您，您是公主大人的朋友，像神仙一样飞来飞去。”3XzJp1
“你是……横尾长老。我记得波旬败亡后你被箱子关起来，打算慢慢治罪。你已经死了？”3XzJp1
“我死得可惨了！”横尾长老心有余悸，“她派人先是打断了我的腿，又把我捆在柴草堆里活活烧成了焦炭……”3XzJp1
“现在纠结这个也没用。无论活着时做过什么坏事，我都已经用惨死弥补了。”3XzJp1
“那你理应看开了，那为何还滞留此地？转世并不可怕。”3XzJp1
“我已经死过一次了，发现灵魂还能活着，还记得自己是谁、思考，很庆幸。老天给的第二次机会，可不能随便浪费了。好死不如赖活，这下面深不见底，谁爱跳谁跳。”3XzJp1
“你打算在黄泉国赖到灵魂消散的话，也没人管得了。”3XzJp1
“圣大人您是神明还是佛祖？您能活着回人间对吧？能行个方便，把我也带回去吗？”3XzJp1
“我没这本事。横尾长老，人死不能复生，而且你想以‘天狗长老’的身份回去吗？结界内没有你的容身之所。”3XzJp1
“要是能回去，我会隐姓埋名做个老实人，而且也没必要再当天狗对不对？”3XzJp1
白莲切实感受到了横尾长老有多贪生怕死；他给波旬当了六十年走狗，对族人毫无同情心，其品格与记忆，白莲都看不出有任何值得留存之处。白莲想直言“你还是转世合适”，但硬是憋住了；倒并非因为横尾长老其人不够恶劣，白莲只是想将自己的情绪磨炼到再波澜不惊一些。3XzJp1
横尾长老唉声叹气地转着圈，还间或瞥白莲一眼，似乎仍认定白莲有起死回生之能，只是不愿帮忙；白莲被他鬼祟的眼神越看越烦，只能劝自己平心静气，高声说：“我不是神佛，没法带各位回去，现在能做的，只有听各位诉说苦衷，让你们心里好受些。”3XzJp1
人群中，牢骚逐渐汇聚成声浪，冲击着白莲的“耳膜”；有些粗口白莲能听清，但她无视了。3XzJp1
“师姐，不是我挑刺，你这说法有点像在故意找茬。你帮忙干掉了波旬，让这群鬼失去了靠山，被杀，现在你还对他们说可以找你诉苦，这是不是有点……耀武扬威……我不是说他们都是值得尊重的友好之辈，但按照他们的经历和想法，不会有鬼愿意和你沟通吧？”3XzJp1
星一向能直言这种细心而实在的顾虑，这正是她的憨直可爱之处。3XzJp1
“这里有几千个鬼，总会有想法不同的。哪怕有上百个，几十个，甚至几个鬼愿意来找我倾诉，我也算没白来。不……就算他们都不愿意开口，我也不是毫无收获。”3XzJp1
白莲所言的“收获”，大概就是“安心”。一轮懂白莲的思路，但觉得没必要；或者说，自从亲人死后，圣白莲的思路一直在往一条偏僻小径上走，想跟随她谈何容易。3XzJp1
有脸生的鬼耐不住性子，抡着手臂就朝白莲过来；门人们本想上前拦住，被白莲阻止了。3XzJp1
白莲被揪住衣襟提了起来；那鬼抡圆拳头朝她脸上砸；门人们都忍不了，星与一轮左右架住他手臂，水蜜拼命将他推开；那鬼灵力低微，被顶得动弹不得，只能骂骂咧咧；其余前排一些暴躁的鬼也快忍耐不了，打算给族人助拳；在黄泉鬼没有体质优势，白莲若有心可以压制他们，但这与她本意相悖了。用什么话术可以安抚众鬼躁动的心？3XzJp1
“你们波旬大人呢？还有四天王那些人，你们在黄泉没见到他们？”3XzJp1
看众鬼反应，白莲大致猜到他们都不知情；波旬和四大天王死得早些，没准已经一起转世了。横尾长老插嘴：“他们要是在这，肯定早就和圣大人说上话了。”3XzJp1
白莲转向众鬼：“黄泉国地方很大，波旬等人可能迷失到别的地方，或者已经跳下去了。我来过黄泉很多次，这里环境恶劣，向哪走都是一样的沙漠和荒山，普通灵魂留久了会自然受损乃至消散，这与转世只能说是各有千秋……”白莲有意减少了评论中的倾向性，“总体而言，转世不可怕。虽然我与波旬为敌，但没必要欺骗鬼魂。”3XzJp1
看来这群鬼并不愿意抛弃生前的敌意，白莲略失望。善意若得不到回应，会变成自我感动。3XzJp1
白莲本就无需对这群鬼的死负责，她若太过轻贱自己，反倒会伤了门人的心。3XzJp1
忽然一位鬼族少女走上前来，看表情她应是颇废了番功夫才下定决心；不知她要说什么，但白莲立刻调整心情，想用最温和的态度开导她。3XzJp1
“可以叫您圣大人吗？”她在白莲身前一丈处站定，手臂局促到无处安放，看性格不像是典型认知中“飞扬跋扈”的鬼族人，反倒比绫目还内敛几分；灵体的形状来源于其对自身形象的认知，看穿着，这位少女生前加精应该还不错。白莲对她多了分好感。3XzJp1
“我和弟弟……在来这里的路上失散了。他可能在哪？在外面很远的沙丘里吗？”3XzJp1
“我们一起被天狗抓住了。弟弟想逃跑，被天狗围殴，我想保护他，就被打死了。我们应是几乎同时死的，但在这里我从来没见过他，直到现在都是。我想找到他。”3XzJp1
“肉身死亡后，灵魂来到黄泉国的时间因人而异。你们可能就差了一点碰上，他在其他地方迷路了——这都有可能。不过虽然说不清缘由，一般灵魂来到黄泉国后，都会不知不觉被引到轮回井旁边来。能迷失在外面的灵魂，其实都不太一般。”3XzJp1
“只能说他的灵魂还有尚未转世的可能性。不过我们刚才来路上没见到人影。”3XzJp1
实话是这位弟弟多半已经转世或遭遇不测了，但白莲没言明。3XzJp1
“我还有问题。转世之后，我还能记得上辈子的事吗？”3XzJp1
“至少我没见过这种事例。佛经里倒提过佛性高的人转世后能记得前世，但这毕竟是故事。”3XzJp1
“也就是说，我和弟弟就算一起转世，也会忘记对方么？”3XzJp1
“我没亲身体验，说不准。按照人间的常识是这样，而且你们也未必能投胎到靠近的人家。”3XzJp1
白莲缓缓摇头；见少女怅然若失，她不忍亲口说出扑灭她希望的话语。3XzJp1
“大概也说不上很好……我在意他，他怎么想我，我说不清。”3XzJp1
“那你还这么想找到他……”“毕竟是家人。我是姐姐，长辈不在了，我得护着他。”3XzJp1
白莲心头忽然泛起股伤感；这对姐弟之间似乎也有些纷杂的关系？3XzJp1
“不。我家算条件还行，但父母比起我，更在意弟弟。我从幼时起照顾他，在他眼里我比起姐姐，可能更接近一个保姆。他挺受宠，所以脾气不小，以前欺负过不少天狗。”3XzJp1
她说的“欺负”可能不仅仅是拳打脚踢，但白莲没多问；听情形，这位弟弟生前不算善者，可能与人类中跋扈的贵族子弟类似，所以被天狗打死可以理解；这位姐姐看性格还算温和，在家中可能地位不高，但被连累遭了殃。最大的问题在于她是鬼。3XzJp1
“你这么想和他一起转世，来生还想和他成为亲人？还想照顾他吗？”3XzJp1
“想。他脾气太莽撞了，如果没人护着他，提醒他，他恐怕得吃很多苦头……”3XzJp1
放在以前白莲或许会因自身经历，劝少女少记挂别人，尤其是更受长辈宠爱的弟弟；但如今她释然了，世人皆苦，谁都得沉浸在某种执念中才能生活下去，至少这位少女所执着的是“奉献”而非索取，不会害人。但也该旁敲侧击，让她稍稍放下前世。3XzJp1
“来世你们多半不会相识，性格发展成怎样，也与前世无关。你无需担心那么久远的事。”3XzJp1
稍微推理也能明白，若要同时转世还是亲人，只有巧遇新生双胞胎才能成功。比起同时为人，被野兽一窝产下的可能性反倒更高；转世正是如此听天由命之事。3XzJp1
“那是我多虑了。”少女轻声说着，但看眼神，她对白莲的说法尚不敢完全信任。可以理解。3XzJp1
“其实……我不是完全无法体会你的心情。我也曾经有个弟弟。”3XzJp1
“‘曾经’？圣大人的弟弟难道……”“他已经去世了。再也见不到了。”3XzJp1
“好在我已经走出来了。他也像你弟弟一样，更受父母关照；那时我对他想法还挺复杂，一方面作为姐姐我自然地想要保护他，另一方面，我对他受的优待有所记恨……”3XzJp1
“是。在品性方面我只是个普通人，甚至喜怒哀乐比普通人更极端；我曾经很想不开，但他本人对我很好。我一直受他影响活着，心态变得稳重平和了不少。”3XzJp1
有些跑题，白莲下意识住口，观察少女的神情变化；少女若有所思，但眉眼多少舒展了些。3XzJp1
“现在应该没有了。多谢圣大人能听我说这些私事，我再……等等他吧。”3XzJp1
“祝你们能重逢。”白莲目送她走回人群边缘，视线再度扫过现场，发现众鬼的表情或多或少有了变化；再等片刻，应该就会有鬼忍不住上前攀谈了。3XzJp1
忽然一壮汉鬼大步上前，他比白莲高一整头，似乎带了些火气。3XzJp1
“我就是不服！咱们鬼明明是被天狗暗算杀掉，你还要我们自己想开，去转世？”3XzJp1
“我就是不去。我们谁都不会去，要不就找到回阳间，亲手报仇的办法，要不就等到那些天狗自己老死，我们在黄泉好好算账！鬼族，没有白白被杀的道理！”3XzJp1
“妖怪正常都能活上几百年吧？但据我了解，一般鬼魂没法在黄泉‘活’这么久。”3XzJp1
白莲一言不发，却没挪步；怒汉觉得自己被蔑视了，本下意识想动手，似乎是见白莲门人在侧，硬是忍住了，继续和白莲论战：“你是僧人吧？佛经难道教你来劝被杀的人放下执念？”3XzJp1
“我学的佛经侧重于平时的修行，指导人今世成佛，几乎没探讨死后的情况……应该说，多数佛经里都主张的是冤冤相报何时了。你说的确有几分道理。”3XzJp1
“要是你自己被天狗杀了，你能用这套狗屁佛经安慰自己吗？”3XzJp1
众鬼里也爆发出呼喊声来，星的担忧不无道理；无论是谁，被杀后都很难做到坦然接受，承认自己有错，更何况这群鬼中肯定有适才那位姐姐那种被身份连累、罪不至死者，他们怨气冲天实属正常；他们需要的是发泄而非听人讲道理；度化水蜜一人都吃力至极，遑论上千枉死者……3XzJp1
白莲迷茫了。就算假设自己是神奈子，她也想不到任何让众鬼心服口服的做法；当然她可以现场施展能力，换上更威严的说辞，让自己像位货真价实的圣僧，甚至活佛，向众鬼宣扬转世即幸福，但这与白莲的本性与观念背道而驰；她一直从骨子里，就不认为自己出众、高尚到有资格去干预别人的思想；谁活着都有自己的苦衷。3XzJp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