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祇岛的夜晚还是有些冷的,海风在这个时候尤为刺骨。3XzJod
珊瑚宫流歌披着暗红的大氅,沉沉睡在马车里。年迈的马夫回头望着车厢内,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就给这位巫女小姐鞍前马后了,那时候她才十二三岁,并不会这么威严而华丽的端坐在车内,而是抢夺他的位置大笑着扬鞭策马,一头长发被风吹起,就像战场上猎猎作响的幡旗。3XzJod
那时候海祇岛虽然贫穷但战争还没有白热化,年幼的巫女们聚在一起跳格子和花绳,珊瑚宫流歌却喜欢和年轻的士兵们一起骑射打猎。大人们叱责流歌没有淑女样,流歌叉着腰说自己以后才不要当巫女,要当大将军,然后去抢夺幕府的帅哥做自己的面首。3XzJod3
马夫注视着现人神巫女,她长长的睫毛垂下来,肌肤白皙,面容安静。事实上她已经不年轻了,却仍然保持这样的美貌,可以理解她年轻时会被多少少年将军们暗恋。3XzJod
但世界是会变的,暗恋珊瑚宫流歌的少年们前赴后继的死在了八酝岛,曾经宣言要做将军的少女踏进了珊瑚宫,穿上了那件最为殊胜尊贵的巫女服。3XzJod3
二十五年如一梦。3XzJod5
——但是没关系。3XzJod1
“我永远站在您这一边。”3XzJod3
“哪怕我要做的事你根本不理解?”不知何时,珊瑚宫流歌已经醒了。3XzJod
“哪怕如此。”马夫说,“已经到了,珊瑚宫大人。”3XzJod
珊瑚宫流歌从神之眼的空间里取出一排小木盒,悬浮于空中。而她面前的丛林里窸窸窣窣很快出现了约七八个身影,皆半跪在她面前。3XzJod
“将邪眼分发下去,最好是伪装成剿匪时由匪徒掉落被你们收缴,若是有人主动需求邪眼就直接给他,多一份力量就是多一件好事。”珊瑚宫流歌面无表情的吩咐,“斜眼产量有限,尽可能给予那些有迫切需求的人,最好是对敌人抱有绝大恨意的那种。”3XzJod5
“若是有人因邪眼而死,厚葬,并且将这件事在军中广为宣传。务必让大多数人都认识到,邪眼是能让他在走投无路时向幕府军寻仇抵命的最好手段。”3XzJod
“永远记住,你的所作所为有我看在眼里。”珊瑚宫流歌轻声说,“如果你们暴露了,我会把你们当成愚人众的内应,你们会被钉在耻辱柱上。海祇岛会唾弃你们,神也不会祝福你们,你们会下地狱……但是没关系,我也会,我们会一起下地狱。”3XzJod2
士兵们笑起来,他们一个个都是军官,少有军士,但相同的是他们年纪都不小了,大多都三十岁起步,胡子拉碴。3XzJod
虽然珊瑚宫流歌和他们同辈,但漂亮的巫女小姐在他们面前就像是女儿一般。3XzJod
“珊瑚宫大人,怕死不当兵,当兵不怕死,我死都不怕还怕冤枉吗?”3XzJod
“娃娃们不懂事,您别以为我们也不懂事啊,要是当年和幕府干起来的时候有这玩意,兄弟们还能活到现在?哈哈哈!早他奶奶的拉十几个幕府的垫背了!”3XzJod10
“咱都是老兵了,珊瑚宫大人您还不了解咱吗?这点心态没有早就那啥……战吼玉玉症了!”3XzJod
“那叫战后抑郁症,森下,多读书。”3XzJod5
“嗨,读书有啥用啊,读书改变命运吗?我一个大老粗不信这个。”3XzJod2
“不,读书,是为了改变世界。”珊瑚宫流歌环视着这群老兵,笑容仍旧,“我最近啊,见到了一个小家伙,言谈举止就是读了很多书的样子。明明是个和平年代出生的人,却能讲出很多我也佩服的大道理。”3XzJod1
“闭嘴你个大老粗!天天搁这鄙视读书人,你知道心海殿下为什么能当权宫司吗!”3XzJod
“不就是因为她是珊瑚宫大人的侄女吗……”3XzJod4
旁边那人狠狠给了这家伙一个暴扣,“让你多读书!心海殿下内政外务都做的井井有条,才十五岁就让整个珊瑚宫的年轻一代巫女马首是瞻,现在连军方很多人都服气心海殿下的调遣!她就是下一代的珊瑚宫大人你知道吗,人家这么厉害就是因为读书,她读的兵法内政比你吃的鱼还多!”3XzJod1
珊瑚宫流歌整理大氅,席地而坐,老兵们也席地而坐。3XzJod
她环顾着这群面容熟悉的老兵,恍惚间她仿佛感觉回到了二十五年前,大家也是这么随性的一坐,清风草地。3XzJod
区别只是现在他们只能在这种偏僻的地方躲起来,大家垂垂老矣,伤痕累累,熟悉的面孔也只剩下这么几具。3XzJod
“男的,虽然长得很漂亮,比我那侄女都差不太多。”珊瑚宫流歌笑道,“他卖给我们一种能在海水里长的稻子,立下军令状说那稻子能解决我们海祇岛的民生问题。”3XzJod
“看到邪眼能说什么,这玩意就跟妖魔鬼怪似的,谁见了不怕?”3XzJod
“他说这是好东西,是比神之眼更好的东西。”珊瑚宫流歌微笑,“老伙计们,他说任何力量都有代价,想要独立想要和平,这就是代价,没有什么比这更公平的了。”3XzJod13
“海祇岛多久没有年轻人说出这样的话了?”珊瑚宫流歌眺望着对岸,那里是属于幕府的踏鞴砂,“大家都想着怎么停战,就连打仗也是为了追求停战。没有大米,没有外交,没有通商都没关系,只要能停战,能活下去就是最终目标,好像只要停战了我们就什么都有了一样。”3XzJod12
“但真的是这样吗?”珊瑚宫流歌询问,又好像是问自己。3XzJod
“难道停战了,我们就能过的更好了吗?我们的大米依靠进口,我们的一切工业产品都依靠幕府,幕府想让我们怎么办我们就得怎么办,连税收都可以一年变三轮。八酝岛上,我们的神死了,至今它的尸体都还在被幕府开采拿去踏鞴砂当锻钢的材料——这一切,难道是停战了就能消失的?”3XzJod13
“我们要的是什么?”珊瑚宫流歌问。3XzJod2
老兵们的文化不足以支撑他们回答这种问题,所以他们都陷入了沉思和沉默。3XzJod
“尊严,对啊,是尊严。”珊瑚宫流歌声音逐渐满含怒意,“我们有过尊严,在海祇大御神活着的时候,但现在神死了,我们只能靠自己!海祇民值得拥有更多,而不是每天指望几网鱼!3XzJod20
“你们说心海会代替我,是啊,迟早会……但不是现在。心海那孩子是‘守护’的化身,她是守护我们这鱼群的巫女,她觉得弱小的鱼儿们要团结起来才能化作汹涌的鱼群,才有反抗的资格。3XzJod3
“但是她不明白,这只是省了鲸鱼捕捉的力气罢了。3XzJod5
“想守护这鱼群就不能靠守护,想期望和平就不能靠和平!弱者的反抗终究还是弱者……鱼群要的不是弱者,鱼群要的是能直面鲸鱼的恐怖,比如说,一条剧毒的海蛇。”3XzJod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