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罗巴甫洛夫斯克的指挥部在一天傍晚收到了来自阿拉斯加的电报。希望这次不是例行公事而已，谢德林在心里这么默默地祈祷着——这当然不是他第一次这么想，只不过这几个月以来，他的期望从来没有变成过现实，以至于他再也不愿意像之前那样每天拜访发报室了，就连发报员专门整理的电报夹他都有点不想翻开。在接到发报室的电话以后，谢德林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把这件事放到了一边。直到天都黑了，他打算去工人酒馆喝两杯酒，走到门口时才想起来还有这码事。3XzJnx
“应该没什么大事吧？”谢德林心里这么想着，双脚就不由自主地向酒馆走去。喝了两杯品质平平的伏特加以后，旁边来了一个看起来十分眼熟的人。那人看起来像是刚刚下班，身上的军装和帽子仍然穿戴整齐，他点了一打啤酒，在谢德林不远处的桌子边坐下。由于谢德林一直盯着，那人很快就注意到了这边的目光。“中将同志，晚上好。”他朝着谢德林招了招手，“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3XzJnx
“你好，你好——我觉得你看起来很眼熟，却想不起来是谁。”谢德林挠了挠头，“我应该在什么地方见过你。”3XzJnx
“那是当然，你应该经常在指挥部见到我。发报室嘛，是吧？”那人朝着谢德林举杯示意，仰头喝下满满一杯的啤酒。谢德林这才想起来，他是指挥部的发报员之一，通常自己的电报都是他来收发。“怪不得如此面熟，同志。”海军中将也举起酒杯，“干杯！”3XzJnx
眼前的酒杯空了以后，发报员对他说道：“说起来，你今天还没去过发报室吧？中将同志。”3XzJnx
“哦，是的。”谢德林扬了扬手，“最近总是收不到什么好消息，我连发报室的门都不想进。”3XzJnx
“嗯……虽然我只是一个发报员，不怎么了解你和司令他们的机密。”发报员歪着头，“但今天的电报看起来挺重要的。我后来打电话到你的办公室没人接，就把电报交给司令了。”3XzJnx
“失陪了。”谢德林听完这句话，连账都没结就冲出了酒馆大门，酒馆老板跟在他后面大骂，却被拦在了指挥部外面。等他冲上了二楼，才知道自己犯下大错：六十七岁的总司令正板着脸站在发报室的门口，今晚值班的发报员低着头站在他身后，像是刚刚被训了个狗血淋头。他急忙放慢脚步，缩着脑袋，轻手轻脚地想从总司令身边溜进去，却被突然扬起来的一只手拦住了。3XzJnx
“谢德林，你来干什么？”他看见总司令的眼睛正牢牢盯着自己，“不如你去睡一觉，等明天再来，嗯？”3XzJnx
“不是不是，我有点事情耽搁了。”谢德林已经半秃的头顶上冒出一层薄汗，“您看，这不是不放心别洛夫那边，跟他聊了聊民兵队的事情……”3XzJnx
“好啊，好。”尤马舍夫点了点头，“那我现在就给别洛夫挂个电话，听听你们刚才聊了什么，好不好？”3XzJnx
“别别别，我错了，司令。”谢德林举起双手，做出一个投降的手势，“我向您认错，我应该在接到发报室电话以后就马上过来的。”3XzJnx
“真遗憾，如果你早一点来拿这份电报的话，我或许可以请你喝上两杯。”总司令挥了挥手中的电报，转身上楼，“跟我上来。”3XzJnx
在确认了办公室外的走廊没有人以后，谢德林把门关好，搓着手靠近了尤马舍夫：“听起来是个好消息，首长，能给我讲讲吗？”3XzJnx
总司令脸上的皱纹一阵抖动，原本绷着的脸终于放松下来。直到这时候，他才露出一丝难以抑制的微笑，“的确是，怎么说呢，相当不错的好消息。”他咂了咂嘴，“如果要我说的话，是近十年来最好的消息。”3XzJnx
但也许是为了惩罚海军中将的姗姗来迟，他并不打算直接告诉谢德林，而是叼起了一根烟，将电报拍在了桌上：“你自己看吧。”3XzJnx
读着电报，谢德林本就有些忐忑的心情进一步失控，嘴角不由自主地上翘。他逐渐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双手颤抖着差点把电报撕碎。“这就是说——美国人同意了，是吧？不仅开放沿岸港口，还有补给。我们甚至还可以从袭击日本人的船只当中获得额外的收益，代价仅仅是不对美国的商船使用武力。”3XzJnx
他俯身撑在办公桌上，面对着总司令，激动地喊道：“他们甚至没有明确提出不允许我们劫掠！呃，我是说，登上美国和OFN的船，是吧？我有点不敢相信，这是美国人能提出来的条件吗？在我的印象里，他们应该恨不得榨干我们所有的价值，让我们全都死在和日本人或是德国人的火并中——”3XzJnx
“他们可以给马加丹的法西斯送枪送炮，当然也可以给我们送燃料。”抽着烟的总司令缓缓说道：“对于美国人，你永远要记住：不要听他们说什么，而要看他们做什么。现在只不过是我们的计划有了一点进展——当然比之前的原地踏步要好，但并不意味着他们一定会履行约定。我们现在只能徐徐图之，不能操之过急，你明白吗？”3XzJnx
“确实，确实……”谢德林咬了咬大拇指的指甲，“那么我们需要释放一点善意……比如说减少在白令海上的任务。”3XzJnx
“还有在碰到美国人的时候礼貌一点，或者干脆收点钱就得了。”他耸了耸肩，“这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只要您开口和指挥官们说一声——”3XzJnx
“谢德林，”总司令摆了摆手，“你可能还是对我们水兵的素质没什么概念。海军政委目前只能限制特遣队里可能出现的哗变，也就是说，仅仅能保证指挥官的生命安全和安全返航而已。至于那些素质水平良莠不齐的家伙们……你自己想想看，如果你在彼得罗巴甫洛夫斯克每天只能吃黑面包喝凉水，那么当你在商船或者油轮上逮住一个肥头大耳的美国人的时候，你会做什么？虽然《特遣队守则》早就对殴打、虐待俘虏严令禁止，但这些行为的定义很难界定，政委们在实际碰到这种情况的时候也是尽量从宽处理。每一个水兵都是我们的宝贵资产，总不能让海军政委朝着他们开枪吧？”3XzJnx
“你要知道，我们现在不比二十年前。”总司令站了起来，踱步走向窗边，“海面上的特遣队也不是彼得罗巴甫洛夫斯克。在那里不管发生什么，都不是我们可以控制的。”3XzJnx
“也许我们可以试着扩大海军政委的权力，让他们有权处置一切不遵守《守则》的行为。”谢德林提议道，“再把新兵们抽出来，在平时搞一些演练，让这些新兵蛋子们在实际干活的时候手脚利索一点……”3XzJnx
“要是放在一月份的时候，我们也许可以这么做。”尤马舍夫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看了一眼，“但我们现在的人手完全不够。为了维持平时的消耗，每一支特遣队都在超负荷运转——你应该也知道，他们几乎没有休息时间。为了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加班，我们许诺了更多的战利品分成……但抱怨的声音还是越来越大。格里戈洛维奇的特遣队是所有特遣队里平均素养最高的，但他本人还躺在北方防线的病房里，我只能让他的副官代行指挥官的职务。考虑到航线的安全，我不得不命令他的第三特遣队护送北上的物资——不论是为了防范外部的敌人还是内部的蛀虫，我必须这么做。我们的发条已经绷到最紧了，再拧一拧就断了，你明白吗？”3XzJnx
“就是因为那个该死的神棍？”谢德林抿紧了嘴，“北方防线的情况如何？”3XzJnx
“枪声从来没有停过，但冲突还是仅限于局部。”总司令抽出一张勘察加半岛的地图，“我从斯塔诺夫那儿听说了一些事情：那个神父建立的政权自称‘西伯利亚神授国’，他们似乎并没有明确的扩张目标。根据我们的情报，他们正在边境线上的几乎每个地区制造摩擦，也许是为了看一看谁才是那个软柿子。所以我们一定得让他们尝尝厉害，这就是我为什么一直在抽调兵力北上——我和陆战队的巴甫洛夫师长通过电话，他们想把那帮神神叨叨的家伙们狠揍一顿。半岛南部的守军几乎被抽空了，还好别洛夫的民兵训练搞得不错，现在大部分城防都可以放心地交给他们了。”3XzJnx
“也就是说，我们放在边界处的兵力可能比他们多？”海军中将凑近地图，仔细阅读着那上面的信息，“说不定我们可以主动出击，直接将他们击退？”3XzJnx
“的确存在这样的可能。事实上，陆战队的军官们也是这样想的。”尤马舍夫又抽出来一张电报，“我之所以看到你的那份电报，就是因为他们给我发来了这份计划。”3XzJnx
看着谢德林接过电报，他继续说道：“在我们向北输血的过程中，他们已经探明了北面敌军的情况：一共有三个旅和一点民兵，这三个旅都是经历过远东战争的老兵，但满员率只有不到一半。他们的主力部队主要驻扎在品仁纳河和塔洛夫卡河之间的土地上，在韦利卡亚河方向还有大概一个团七百人左右的兵力。如果我们能纠集力量打击一个方向上的敌人，也许有机会直接把他们击溃。”3XzJnx
“按照我在海上听那些科里亚克人讲的故事，他们的首领缅神父似乎不那么好战。我们或许有机会和他们谈谈，在勘察加北边划出一块非军事区，然后停火？”谢德林提议道，“反正我们早晚也会离开这里。”3XzJnx
“你真把那些军阀头子当善男信女了？”尤马舍夫睁大了眼睛，他的部下说出来的话似乎让他有点不敢相信，“亚历山大·缅也许的确得到了那儿的流民，甚至一些下级军官的爱戴，但这几个民兵旅的旅长不可能完全听从他的指挥。我在二月份的时候就让陆战队放两个俘虏带话过去，但没有任何回音。也许他不想和我们打，但他不得不和我们打。”3XzJnx
“所以我们需要一次雷厉风行的行动，彻底打垮那些一直骚扰我们边境的家伙。”谢德林点了点头，他大概理解总司令最近两个月来的动作了，“我们先是摧毁他们在楚科奇的军事力量，再发出谈判的邀请。必须要给予他们军事上的重创，到了那个时候，无论那些军阀头子愿不愿意，都必须卷铺盖滚蛋了。”3XzJnx
“正是，我们甚至可以承诺会在几年之内撤出勘察加，把这个该死的地方腾出来，随他们怎么折腾。”尤马舍夫拍了下桌子，他的手掌下发出一声清响，“陆战队的计划我已经看过了，没什么问题。今天的电报就是我们最终讨论出的结果，我们只需要给这个计划起个名字就行了。”3XzJnx
“这事我可太擅长了，首长。”谢德林脸上浮现出笑意，他站起身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传说中古希腊国王奥德修斯在特洛伊战争结束后漂泊在海面上，经过了十年流浪才回到他的家乡。”海军中将抬起头来，“伊萨卡，他的家乡叫伊萨卡，那么我们跨越大半个地球，最终回到阿尔汉格尔斯克的计划就叫做伊萨卡计划吧。”3XzJnx
“那这次的行动呢？”总司令坐回了座位上，任由面前的部下手舞足蹈地说着，“波吕斐摩斯吧，就叫做波吕斐摩斯行动。”3XzJnx
“波吕斐摩斯是一个独眼巨人，他是奥德修斯在归途中打败的第一个怪物，首长。”谢德林兴奋地看着他，仿佛在为自己的才智而沾沾自喜，“这个所谓的‘西伯利亚神授国’，就是我们要打败的第一个怪物，用‘波吕斐摩斯’来命名，再合适不过了。”3XzJnx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