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台上,拼接在一起的断刃承受不住地断裂开,在滚烫的炉火上嗡鸣作响。3XzJn7
铜盏上的烛火晃动一下,复而燃烧起来,豆大的火芯让郁遥落在墙上的影子跳动不止。3XzJn7
她纹丝不动看着剑台上的断刃,直到剑炉里的火焰重归于温热的火星,才从怔愣中回过神,伸手握住灼烫的剑身。3XzJn7
那时她掀开竹帘,漫天的霞光落在先生身上,送给先生的那枝扶桑花正插在他手边的花瓶里,花瓣上还凝着一滴水珠。3XzJn7
那场景昏暗美好,仿佛烙在心上的一幅画,只要轻轻应答几声,画里的人便会对她温柔地笑笑,与她说话。3XzJn7
剑身一次又一次的分崩离析,连带着那些画面也一次一次破碎。3XzJn7
现实以这样的方式,无可辩驳地告诉她,她回不到那个晨光微熹的清晨,也永远追不回那个错过的人。3XzJn7
郁遥低下头握紧手中的剑刃,耳上坠着的珍珠耳环轻晃,她吹灭铜盏里的烛火,在漆黑的宫殿里,静默地站了许久。3XzJn7
先生送给她的这把剑,锻造用的矿石太过特殊,特殊到无法用其他矿石重铸,对温度高低的要求也极为严苛,太高或太低,都无法让剑台上的断刃有反应,锻造的时间长短也难以琢磨,她至今还未能得出真正正确的时间。3XzJn7
矿石的品类不对,就一种一种地试,温度的高低不好掌控,就用精细的银骨炭一点一点琢磨,时间的长短难以度量,便精确到每一息,一息一息地叠加。3XzJn7
偶尔也会因为接连不断的失败,突然哽咽地说不出话,默然抹去脸上的泪水后,还是会再来一次。3XzJn7
郁遥不知道这把剑能否重铸,也不知道重铸后究竟能不能回到过去。3XzJn7
即使那点微渺的希望像落在海水里的一根银针,微弱,渺茫,令人望而生畏。3XzJn7
如果连这点仅剩的希望都没有了,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3XzJn71
时间缓慢向前流逝,日色一日比一日烈,郁遥待在幽宁殿里的时间越来越长。3XzJn7
仲春时,有民间的隐士道人按旧俗到宫里做法祈福禳灾,法事结束准备离去时,无意中看见女皇陛下手中执着的断刃,面上露出一丝诧色。3XzJn7
“女皇陛下见笑,只是鄙人第一次见到用域外之石铸造出的宝剑,一时激动情难自抑,有些失态。”3XzJn7
“古籍上亦称永心石,非是本域之物,乃是外域而来,有典籍记载或有治愈百病的奇效,但更多则是言其铸剑之威,斩金截玉,吹毛断刃,只是永心石过于稀少,铸剑工艺又过于复杂,才难得一见这样一把宝剑。”3XzJn7
道士言至于此,没有问女皇陛下手中的剑为何断裂,他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不时打量那把剑。3XzJn7
如此绝世的宝剑,轻易难折,若非天道有意如此,否则决不至于断裂得如此果决。3XzJn7
但修道之人,恪守本心,远离俗世,哪怕是一国之君的女皇陛下,也有着自己的缘法,他们讲求道法自然,也无法言语太多。3XzJn7
“铸剑工艺过于复杂……”郁遥恍神喃喃自语,她看向道士问道,“那你可知应当如何用这永心石重铸这把断刃?”3XzJn7
“女皇陛下,恕鄙人学识浅薄,并不知晓铸剑之术,更不知如何重铸这把稀世宝剑。”3XzJn7
“知晓铸剑之材已是有功,朕并不妄求,你去领赏吧。”3XzJn7
祭坛的风吹起郁遥明黄色的龙袍衣摆,她转身看向身后惶惶不安的文武百官,露出了自那晚惊醒后的第一个微笑。3XzJn7
之后原本还有些仪式,但郁遥等不及要去幽宁殿尝试铸剑,说完话,台下的百官却没有像往常一般三三两两,小声商议着离去。3XzJn7
“陛下。”绛红官服的礼部尚书迈步从官员中走出,站在前方,拱手行礼。3XzJn7
“陛下,现下已然是仲春之月,春回大地,万物复苏,也谓一年初始,万象更新,值此时节,礼部与其他五部为陛下占卜出了今年出宫巡游的日子,沿途一路也都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相关事宜,但昨日我等呈上的奏折……”3XzJn7
郁遥一怔,恍然想起对方昨日递上来的奏折,说的便是之后出宫巡游的事,只是她一心想留在宫中铸剑,直接将奏折搁置在了一旁,以至于现下全然忘记了此事。3XzJn7
台下的百官闻言低下头,不敢看向女皇陛下,她站在高台上,一时没有出声回应。3XzJn7
齐明月站在侍女间,动作极小地抬起头看了一眼女皇陛下,女皇陛下依旧矜重肃穆,端庄威仪,只是目光疏离,仿佛与宫中众人隔着一层无法触及的深壑。3XzJn7
“巡游一事,朕知道了,此事全权交由礼部负责。”女皇陛下冷淡的声音响起,“无事了的话,就都退下吧。”3XzJn7
百官整齐地分列两侧,女皇陛下走下高台,齐明月与一众侍女跟在身后,浩浩荡荡离开祈福台。3XzJn7
走至甘华殿,殿内青釉炉的熏香悠悠散开,郁遥在案桌前坐下,齐明月站在一旁,俯下身动作轻柔地研墨。3XzJn7
手中冰冷的断刃在日光下闪着泠泠寒光,郁遥放下断刃,拿起昨日置于一旁的奏折,礼部定下的巡游时间在暮春,那时诸事皆宜,时节恰当,正适宜出宫巡游。3XzJn7
提起笔悬于纸面,墨水滴落,遮盖住宣纸上的一点字迹。3XzJn7
郁遥终没有落笔,她将奏折置于一旁,看向齐明月,轻声说:“明月,你知道永心石吗?”3XzJn7
齐明月还未说完,郁遥又说:“朕也是现在才知道永心石,宫里先前只说域外之石,所以明月不知道也无需自责。”3XzJn7
明黄色的龙袍衬得郁遥脸庞秀美英丽,她淡淡微笑,消去了近几日的冷硬,“宫里的永心石前几日被朕用完了,你们去宫外帮朕找找,若是找到,就带回来,越多越好。”3XzJn7
前些天不间断的铸剑,将宫里所有奇珍异石消耗殆尽,而仅有的几颗域外之石在第一天就因为铸剑温度过高,成了炉上的一堆灰烬。3XzJn7
身为女皇陛下的暗侍,她自然知道陛下的话,并非只是随意地让暗侍出宫寻找永心石,自当是所有暗侍倾巢而出,不惜将帝都翻遍,也要找到永心石。3XzJn7
“那明月先去做吧。”郁遥站起身,宽大的衣袖垂落,遮住了她手中的断刃。3XzJn7
齐明月起身离开,脚步匆匆走出甘华殿,站在宫墙外,她却忽然回过头。3XzJn7
她看见女皇陛下屏退了殿内所有人,站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央,拿着断刃,动作滞涩地挽了一个剑花。3XzJn7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