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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当铺

  昏黄的路灯照耀着夜里无家可归之人的路。3XzJpO

  白栞摇摇晃晃的走在巷道上。他的身体疲惫而又麻木,但比起那颗心,似乎这点肉身上的酸楚又不算是什么。也许是他太久未曾这般猛烈的饮酒,又也许是因为逐渐腐朽的身体已无法像年轻时那样肆意妄为。白栞既痛苦又难受。他感觉有什么情绪压抑在胸口,令他不吐不快。可二十余年的习惯却早已改变了这个平凡的男人,他只是那样平淡的摇晃着前行,既无法笑,也发不出低沉的呜咽。3XzJpO

  那些事情……那些铭刻在记忆中的,过往数十年的责任与负担,一直纠缠着这个男人。3XzJpO

  白栞借着酒意,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在忽明忽暗的路灯下。不知对着谁挥着手,傻傻的回忆着过去。他想要高歌一曲,不过多年来良好的素养让他只是呆呆的伫立着,闭着眼畅想离去后的另一个世界。3XzJpO

  这个中年男人,本该在今日死去的。如无意外的话,他会在半个小时之后回到家,吃下大量的安定药,安静的躺在床上死去。像这样离开这个世界的普通人,在这个世界上数都数不清。3XzJpO

  他,也只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3XzJpO

  白栞的故事很普通。故事里有一个五官还算不错的清秀少年和一个如满天星白色的花朵一样平淡,却恬静文雅的青梅竹马。3XzJpO

  相识,相伴,相恋。3XzJpO

  孑然一身的游子好不容易有了家与家人,却因为一场每天都要发生上万次的车祸毁于一旦。故事的细节,女孩的音容,那些东西都随着二十多年的时间淡去了。时间抹去了很多,但尽管模糊,男人还是记着对女孩的承诺。他将女孩的父母当作自己的亲人侍奉,为他们养老,送终。而他自己呢,每一夜,每一夜,都思念着一个注定不会回来的人。3XzJpO

  白栞知道,他一定会忘了她的。即便不是现在,但三十年后呢?四十年后呢?他已经四十岁了,他也会老,也会死。3XzJpO

  他只是个凡人,生老病死,这就是凡人的宿命。3XzJpO

  他只是铭记着承诺,背负起对爱人的思念,懊悔,自责,然后努力地,不让任何人担心的,活下去。如果有可能的话,趁着自己还记着她,带着这份记忆离去。3XzJpO

  终于,他的责任结束了。3XzJpO

  他终于可以放下了。3XzJpO

  白栞知道自己很可笑,但——没办法,谁叫他就是这样的人呢。他相信世上绝大多数人都会选择活下去,不仅仅是因为他们有责任,更是因为他们还有着求生的本能。3XzJpO

  可他不行啊。他的话,就是一个会因为爱人的离去而痛的死去活来的家伙。一个孤儿,一个四处流浪的孤儿,一个过去不知道如何去爱,更不曾被人所爱的家伙,他的爱,就是他的全世界了。3XzJpO

  反正他只是个普通人……普普通通,平平凡凡。他的离去又不会对任何人造成影响。最多……就是会吓到相处二十年的老邻居们吧。3XzJpO

  白栞叹了叹气,那股郁气仍堵在胸口,令人难受不已。他抬起头,突然发现自己竟不知何时走入了一条陌生的巷道。巷道的两侧没有路灯,白栞想了想,大概是自己一不小心拐错了路。3XzJpO

  他的住址在江城的老城区,周边有不少废弃的居民楼和毛坯房。加上老城区的路错综复杂,晕晕乎乎的偶尔拐错也正常。白栞在衣兜里掏了掏,取出了自己的手机。手机剩余的电量不多,27%。不过开着手电回到家肯定是没问题,再说了,主干道上肯定是有路灯的,先退出去回到主干道就好。到时候再认认自己拐到了哪儿。3XzJpO

  白色的光柱刺破了黑夜撒下的帷幕。手机自带的手电不是很亮,但仅用照明显然绰绰有余。白栞勉力打起了点精神头,让自己这副身子骨能使上更多的力气。随后,他顺着来时的方向退去。没走太远,他就看见了五颜六色的灯光。白栞揉了揉眼睛,定睛细看。3XzJpO

  那是一家发廊。3XzJpO

  当然,肯定不是那种不正经的发廊……发廊的卷帘门早已拉上,缝隙里也未曾透露出灯光。亮着的是发廊的招牌,花花绿绿的灯珠拼成边框和大字,在漆黑的夜里闪烁着五颜六色的光。3XzJpO

  彩色的灯珠拼接成了两个字:友郎。白栞走近了细看才发现,这是因为“发廊”两个字里的偏旁部首和那个“广”字坏掉了。白栞回头瞧了瞧,脚下的这条路似乎是老城区主干道的某一截,但他一点也不熟悉。这不稀奇,老城区范围广,他又是个除了公司、家、医院以外三点一线的回家部,大晚上的认不出路也不稀罕。白栞有心敲门问问这家发廊的老板这里是哪儿,但手机上午夜一刻的时间让他有些犹豫。这个时候,正常人大概都睡了,更何况他也不知道这家店的老板是住在店里还是另有住所。3XzJpO

  就在这时候,他的左手边突然传来“吱呀”的一声。3XzJpO

  白栞被吓得猛一扭头。在他的左手边,一扇木门从里向外的被推开,一只洁如白玉的手在他的视野里缩了回去。他这才发现,原来在发廊的旁边,还有一家店铺。只是这家店铺没有亮灯,所以他才……呃。3XzJpO

  不对不对,白栞摇了摇头。3XzJpO

  即便这家店铺未有明灯,可他旁边就是块闪来闪去的灯牌,好像酒店的彩灯一样,哪怕光线闪烁不定,也不该啥也没看见才对。3XzJpO

  所以,单纯的就是自己晕乎乎的没注意到?3XzJpO

  白栞还是觉得怪怪的,这种感觉他说不出来。要形容的话,大概就像是你的脑海里出现了一个不属于你的想法。你明确的知道这不是自己的想法,但无论你怎么分析,它从头到尾都显得无比自然,好像一开始就存在于你的脑海里。哪怕白栞隐约意识到了这种感觉,他都会相当自然的对这种不适进行忽视。于是白栞摇了摇头,吐了口酒气。刚才还想着不知道怎么问路,现在正好,可以问这家店里的人。白栞摇了摇头,力求清醒,又吐了吐嘴里的酒气。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人畜无害些。3XzJpO

  刚刚那只手,虽然只是一瞥,但那样好看的一只手,肯定是一个女孩子。他喝了酒,到了他这个年纪,见识过的事相当多。凭他浑身上下的酒气,万一吓到人家小姑娘就不好了。问不到路还是其次,像他这样的情况,他不想给人添一丁点麻烦。3XzJpO

  理了理领子,让自己的表情显得尽量温和而非狰狞。白栞向前一步走到了门前。3XzJpO

  “你——”3XzJpO

  声音戛然而止。3XzJpO

  这的确是一家店铺。只不过和其他店铺不一样的是,它用的不是电灯,而是一排排的蜡烛。温暖的烛光照的屋内亮堂堂的,白栞隐约看见店铺内里两边的墙上挂着各种各样的东西,最里面的则是一个高高的柜台和一道栅网,其内似乎还有一截像上的梯子。3XzJpO

  当然,最显眼的是哪个站在门口的“人”。3XzJpO

  映入眼帘的是祂如青松般挺直的身形。白栞的判断有些失误,对方并不是个女孩,而是一名男子。判断的原因之一是体型,对方的身形线条明朗坚挺,胸前一片坦途,身高也比一米七五的他略高一些。原因之二是气质,这种感觉难以明说,类似于同样是穿着女装的二人。阿斯托尔福会让人想要欺男而上,而兰斯洛特就只会让人浑身颤栗不已。有的人一看你就知道,他一定是一个纯粹的男子。3XzJpO

  男人穿着一身玄青色的袍服,那样式白栞很是眼熟,似乎在那些古装片里时常出现。现代穿成这样的人也有,但不多,大部分是古装类的爱好者或是热爱Cosplay的人。长长的袍服遮住了他的下半身,他露出来的双脚似乎穿着双与衣服同样颜色的靴子。男人的左手背在身后,右手则提着一盏灯笼。那只手和先前所见的一般温润,忽明忽暗的烛光在红色的纸笼里静默的燃烧着,散发着自己的光与热。3XzJpO

  吓到白栞的,是那张脸。3XzJpO

  青色的肌肤,暴露在外的獠牙,怒而圆睁的瞳孔,尖若狸蝠的双耳。狰狞的表情与黑色的短发反射出光泽,告诉白栞眼前所见的绝非为人。3XzJpO

  这,这——3XzJpO

  白栞的脑袋里一下子过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市怪谈、民间传说、神话故事。他突然悲伤的想,自己不会死在这个怪物的手上吧?那真是痛苦无比,他说不定连遗言都留不下来。3XzJpO

  “怪物”歪头看了看挡在自己面前的白栞,这个四十出头的老男人额头上止不住的流下冷汗。3XzJpO

  然后,“怪物”提着灯笼绕开了他。3XzJpO

  哎?3XzJpO

  白栞僵硬的扭过了身子,他想看看,对方想做什么。那“怪物”将灯笼先放在了一旁的台阶上,然后走进了旁边的阴暗处,搬来了一架小型的人字梯。他将梯子展开,提着灯笼爬了上去,将灯笼挂在了屋檐的右边。3XzJpO

  片刻后,他又重复了一遍,将左边也挂上了一盏灯笼。全程脚踏实地,而且有影子。3XzJpO

  这下白栞那还不知道自己闹了个乌龙,对方忙碌的过程中他看的分明。那哪是什么怪物,不过是对方戴着一副颇为吓人的鬼脸面具罢了。这一惊,弄的白栞十分尴尬。白栞觉着人家说不定早就看出来了,因此才没搭理自己。3XzJpO

  “没事没事,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这么想着,白栞捏了捏鼻子。无论如何,路还是要问的,不然今晚上就只能露宿街头了。这戴着鬼面的男人挂好了灯笼后便从梯子上爬了下来,白栞走到了他的身边,歉意的笑了笑,随即便自告奋勇的决定搭把手。3XzJpO

  “我来,我来。”3XzJpO

  小型的人字梯不重,收拢来抱着相当方便。男人看了一眼面带歉意的白栞,随后摇了摇头。自己抱起了梯子走向一旁。白栞有些不好意思,在他看来,对方显然是有些不高兴。也是直到这时候,他才有机会打量了一番这家店铺的门面。3XzJpO

  祥和,典雅。这是他的第一反应。3XzJpO

  雕着认不出的纹路的木门和门柱给人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错觉。屋檐上垫着木制的梁,好似古时的房屋。店铺门前没有什么看门的雕像石兽,但左右分别挂着一块匾,写着一副对联。3XzJpO

  左书:益人兼利己。3XzJpO

  右书:有无共来济。3XzJpO

  最上面是一块金边的牌匾,上书店名:3XzJpO

  当铺。3XzJpO

  这居然是一家当铺?3XzJpO

  很难想象,在时代快速发展的今天,竟然还有当铺这种存在。在白栞的记忆里,当铺只属于上个世纪和更久远的年代。到了今天,剩下的当铺不是改头换面的转了行,就是已经随着时光被掩埋,和那些老东西一同沉睡在历史的长河中。而在这里,居然还有这么一家古色古香的当铺。3XzJpO

  ……店开在这儿,真的能赚钱?3XzJpO

  白栞突然有些为那个戴着鬼面的男人心忧,看的出来,他是这家店铺里唯一的话事人,既是员工又是老板。要不然,也不至于深更半夜的一个人跑上跑下。这样的一家店铺,好看归好看。可,怎么挣钱呢?3XzJpO

  人总不能饿着肚子干活啊!3XzJpO

  白栞摇了摇头。害,说是当铺也是自己的一时之断。说不定这家店铺是那种打着古典旗号的饭店,或者是古董铺子,杂货铺之类的。单纯的当铺,在这个时代显得太过特立独行。3XzJpO

  鬼面男子从阴影中踱步而出,他直接忽视了白栞,直直的走入了店内。白栞举起手刚想打个招呼,就看见这位老板又从店里走了出来。他右手拎着一把茶壶。店内烛光明亮,映的如若白日。漆黑的茶壶不知用何材质制成,看起来温润细腻。略显尴尬的白栞直直对上了鬼面男子的眼,白栞看见那怒睁着的是面具的眼轮,在那空洞处,一双漆黑如墨的珠子正观察着自己。这目光并不令人不适,相反,看着那双眼睛,白栞第一想到的是那漫天的星辰。3XzJpO

  其渊如墨,辉比辰星。3XzJpO

  这是一双会说话的眼睛。3XzJpO

  看见那眼神的一瞬间,白栞就理解了男人的意思:他在邀请自己入店一叙。3XzJpO

  出乎意料的,白栞没有犹豫的便答应了。按常理说,在这样的深夜里,在不算熟悉的地方遇见了完全陌生的人,本该打起一百二十分的警惕才对。可白栞说不出那种感觉,几乎就在他意识到自己受到邀请的下一秒,他就做出了进店一观的准备。这是一种直觉,一种预感。白栞觉得自己得进店一次才对。3XzJpO

  鬼面男子提着茶壶入了店,白栞紧随其后。3XzJpO

  店铺并不是很大,比起那些开在老城区里零零散散的杂货铺而言,这家当铺要略大一些,但也打的有限。白栞大致观察了一番,发现店内的确没有电灯,连外接的电线都看不见。店内的照明,全都依靠两边墙上一排排的蜡烛。不仅如此,就连店内的设施,都很难找到现代工业的痕迹。3XzJpO

  店铺两边的墙上,除了摆放蜡烛以外,还挂着一些颇具古风的物件:纸扇、毛笔、丹青、玉饰。而两边的柜台也是,木制的柜台以雕花纹路镂刻当作防护,内里摆着各种各样的小物件。白栞透过缝隙在其中找到了上世纪发型的钱币和上了年份的邮票,保存完好。此外还有许多他认不出作用的物件,类别不尽相同。而在正对着大门的方向,立着一个高出其他柜台一截的“高柜台”。柜台呈墙形,上方的空间钉着如牢狱般的栅栏,只在下方留了个略大些的窗口,类似于银行的柜台。功效大抵也是相同。柜台后的空间似乎是老板的私人空间,内里满是书架和堆积的满满的书,白栞看了看,那看起来竟然还是线装书,真是少见。栅网右边挂着一块木牌,上面是用笔墨印着的四个字:无物不当。3XzJpO

  这还真是家当铺啊。3XzJpO

  戴着鬼面的老板走到高柜台右侧,那里是柜台内外的出入口,装了一扇木门。老板推门而入,从里面取出来了一张折叠式的木桌。随后他拿来了两张木凳,从右手边的柜台里随手拿了两个杯子,倒上了两杯清茶。茶水通透,淡绿色的茶液飘着清香。老板举起其中一杯,浅酌一口。真不知道他戴着那样的面具,是如何喝下茶水的,不会洒在面具上面吗?3XzJpO

  白栞熟稔的坐在凳子上,举起了另一杯茶,一饮而尽。3XzJpO

本章结束